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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月色

梁主任擺手,“小柴,咱們不會去院長那裏說這事兒的。但是咱們省院沒結婚的女孩子也不少。你與護理部說一聲,還挑不出個漂亮點兒的小護士?小李要是以後得丢了專業去随軍,你摸摸心口,是不是浪費了人才?”

柴主任這時無可回避,只能硬着頭皮說道:“穆傑怎麽說也是研究生,等他渡過這段時間的心理困擾,回去就是副團的級別,這麽年輕的少校,怎麽就配不上李大夫了。”

李主任調侃柴主任:“副團是十五級吧,一個月工資是127元,也就是李敏每月的一個零頭。小柴,你表弟這是要人財兩得啊。”

周主任就說:“你表弟應該也不會總在南疆打仗吧?要是他能調回這邊的軍區,咱們也得說這是天賜的良緣。咱們不能用工資收入低這些,貶低了保家衛國的軍官。”

李主任立即不高興了,“我那是開玩笑。老周,你沒聽出來?要我說現在在醫藥口收入高的,是外企賣藥的那些人。但那些人都是進不去大醫院 分去小醫院又不甘心的,再就是臨床淘汰下去的。有幾個在臨床有發展前途的年輕人,會舍棄前程去賣藥的?誰找對象光看錢!”

“我聽說合資藥廠的醫藥代表,每個月光工資就近千元,還有不低于工資的獎金。那些獨資企業的醫藥代表,聽說還更高呢。”

“我覺得老李說的對。誰在臨床有好前程,會舍得辭職去賣藥。咱們不說內科還有輔助科室的,就一個月1000多塊,問問小李肯不肯辭職?”

“那是你們創傷外科的收入高。其它科的年輕人,就是我們麻醉科,我和小劉也沒這麽高的收入。”

“是咱們國家給軍人定的工資标準标準太低了。那個《高山下的花環》,就是前幾年的演的那個,聽說一個陣亡戰士的撫恤金是600塊。大好的一條年輕生命,就是車禍賠償還不止600塊呢。”

“你那早是老黃歷了。咱們工資都翻倍了,工亡撫恤金是平均月工資的10倍,軍人現在的撫恤金怎麽也得1200塊了。要我說就是6000塊也不多。”

是不是6000元,在座熱議的諸人都沒有确定的消息來源。但說到撫恤金,柴主任明白這幾位老主任是提醒自己什麽。

想到自己表弟還要回去南疆第一線,他黯然道:“你們說的很對。要是李大夫的父母得知他找了個還得上戰場的軍人……唉,換誰家的女兒,做父母的也都不會同意的。”

陳文強拍拍柴主任的肩膀說:“小柴,你表弟這事兒,真得等他從前方撤下來再說。現在別說李大夫了,就是咱們院的任何一個護士,誰的父母也不會願意的。”

而滿臉熱忱盯着李敏等答案的穆傑,卻看到自己突然提出的邀請,使得李敏愣在那裏了。面對穆傑迫切要答案的緊張,令李敏忍不住垂下眼皮回避他的視線。

“咳,穆營長,那個 那個我們今兒是第一次見面,彼此也不熟悉不了解。那個看電影還是免了。”李敏磕磕巴巴地拒絕。

穆傑卻不想放過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他收回前傾的身體,拉開與李敏的距離。換了緩和的語氣問道:“李大夫,我叫你小李可以吧?”

李敏點頭。

“你可以稱呼我穆傑 穆大哥,不必叫我穆營長。”穆傑等李敏再度點頭,情緒也不那麽緊張了以後,他才繼續說下去。

“相處的時間多一點兒,就會熟悉了,是不是?至于了解,你想了解我哪方面,你問我答,看我是不是符合你的要求。”

李敏大窘。既往不是沒見過男同學各種方式的示好,但從來還沒有人直接就兵臨城下 單刀直入地緊逼。

她不高興地丢下一句:“我暫時還不想考慮個人問題。”轉身往宿舍裏走。

才走出幾步,就好懸撞到在她前面擋路的穆傑的身上。

李敏羞囧,擡頭不高興地看穆傑。

“穆營長什麽意思?”

穆傑也發現自己擋路的做法造次了,他讪讪地後退一步。

“那個不好意思了。我是說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還是很不錯的。真的。”

最後強調的那句“真的”,話音裏的忐忑讓李敏聽的清清楚楚,同時也讓她緊繃的臉色忍不住放松了。

這人怎麽也是領兵的營長啊,怎麽和剛上大學的男生差不多?

“穆營長,我很忙的。不是胡亂找借口,而是我基本不看電影的。”李敏頂着穆傑籠罩自己的強大壓力,正色地告訴他實情。

“不看電影啊。”這有些出乎穆傑的意料,“那你平時做什麽?”

“上班看病,下班看書。”

“啊?”穆傑吃驚地張開嘴。

“你知道我是外科大夫。不瞞你說,外科上千種的常見病,我上班這兩個月,實際接觸過的不過幾十種,能夠獨立處理好的不過幾種。

我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中尚捉襟見肘 還擔心疏忽出錯呢,哪裏有時間去想別的。有看電影的時間,我寧願在宿舍好好補覺呢。嗯,謝謝你的好意了。”

一場電影看下來,算上來回的時間要三小時。真有這個時間,李敏說用來補覺,真不是哄騙穆傑的。工作之外最大 最喜歡的消遣,就是與嚴虹一起去買衣服。唯有此,才能舒緩緊張工作帶給她的壓力。

穆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你會一直這樣?”

“什麽?那樣?”

“上班看病,下班看書啊。”

“應該會持續很長時間,至少是三五年內,在我的能力達到外科主治醫的水平之前,應該都是這樣的。就是陳院長他們,下班以後還是要看專業書的。”

穆傑見李敏這麽說,沉吟一下道:“把本職工作做好,努力争上游。年輕的時候,應該這麽幹的。我在基層領兵操練的餘暇,也是沒有放松過學習,後來才能考取石家莊陸指的研究生。

石家莊陸指,你知道吧?”

“知道。中國的西點軍校。”

穆傑見李敏不抗拒與自己聊天,小心翼翼地提議道:“你看這樣好不好,你看書也得有休息時間吧,是不是?”

“是。”

“那麽你能不能在休息時間與我聊幾句?一個可以增加彼此的了解,再一個也能幫助我早日從PTSD中走出來。”

“我不是心理科大夫。對PTSD所知也不多。恐怕幫不上你什麽。”李敏反對,自己不反感穆傑,可也不是很想了解他。

“首長讓我把三年的假期一起都休了,就因為軍醫說到地方與不同的人接觸,多看看在學校裏安靜學習的學生 多看看在幼兒園唱歌玩耍的小孩子,體會軍人對生活在和平環境中人民的貢獻,有助于緩解我的PTSD症狀。”

李敏立即明白軍醫讓穆傑與不同人接觸的目的,就是要從另一個方面肯定穆傑在戰争期間的作為是正确的,削減血腥場面帶給他的刺激,從而減緩其心理壓力。不管穆傑是為了什麽讀軍校 為了什麽去了基層領兵上戰場的,自己作為後方能夠安享和平的一員,不能輕忽在南疆的軍人。

這麽一想,李敏覺得自己不好拒絕穆傑了。她這一瞬間的猶豫和隐約的退讓,讓穆傑決心要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以退為進。“我還有半個多月的假期就要歸隊,在省城也停留不了多久。也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要是你實在為難的話,那就不勉強了。”

李敏為難。穆傑的PTSD,是為國為民而得。自己作為受益者的一員,要是完全當作沒這回事兒,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可是伸手幫穆傑,會帶來什麽後果呢?

“這樣吧,我看看明後天 或者雙節期間有沒有時間,我得先找點心理學方面的書看看。”

“好。那先謝謝你了。”穆傑向李敏露出燦爛的笑容。宿舍門前那兩盞昏黃的白織燈,都沒能影響他那一口白牙的耀眼。

“我得上去看書了,才收了一個直腸癌的患者。”

穆傑立即向旁邊讓開一步,有關直腸癌這個理由,也是李敏提前退場用的。他伸出手向李敏說再見。

李敏只好伸手與他握別。

溫厚的大手,粗粝 幹燥 有力,很有安全感。

穆傑往黑黑的樓洞口看看,怎麽看都讓人覺得不是那麽安全。

“你在幾樓?我送你上樓吧。”

“不用了。就是二樓的燈壞了,三樓還是好的呢。”

“你住在三樓?”穆傑從李敏的反映判斷出不是三樓,接着問:“那四樓 五樓的呢?我送你到樓上就下來。”

李敏不想在宿舍樓下再吹風了,再拒絕穆傑送上樓,也未必能收到效果。她率先走進樓道,宛如小跑一樣地上樓。

跟在她身後的穆傑,悠悠然兩步一個臺階,輕松得如履平地。

從來沒想過省城之行,會遇上令自己心動的女子。在他的內心深處,也曾羨慕過那些讀地方院校早早就成家立業的同學。但若是給他重新選擇的機會,他還是願意讀軍校,還是願意領兵 還是願意去老山前線的。

在炮火中抗擊越南侵略者,保衛祖國的領土,是每一個熱血男兒應該做的。

那句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呢!

——患的。患的。

說不患的那些人,是沒遇到令他心動的女子。

穆傑看着踏上三樓的李敏背影,紅色的毛衣,勾勒出細腰的輪廓。一雙長腿踩着白色的新運動鞋,富有彈性的跳躍腳步,勾得他的心噗通噗通地加快了跳動的頻率。

好像是伸手可及!

真的是伸長手臂就能夠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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