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 長途電話2
穆傑還真不是有意去聽李敏打電話的。只是這長途電話間比較狹小,估計最初設計的尺寸,可能就是以能容納一個胖子轉身為标準的寬窄。
從得知李敏要打長途 問明情況後,再看看排隊等候的人數,穆傑就揣測出李敏在午休前排到長途電話間的可能性不大。估計李敏整個中午都要站在這裏排隊,好能等到下午她父母親上班,之後再急急地趕回醫院……
這可不光是排隊還無法吃午飯的事兒,這中間的變數太多。如果她回去晚了,醫院那邊出了什麽事兒,是不是要把她按脫崗處理?要是她父母親下午晚去單位 甚至提前放假了呢?
表哥可把他病理室的一半人,都給提前放假了。
所以穆傑将得到的信息快速地整合分析之後,果斷地拿出自己的軍官證,用自己有急事要打長途的借口,請郵電局的工作人員幫忙給自己插個隊。
現在這小小的電話間裏——
不僅站了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穆傑,還有一個雖然苗條但也不算纖細骨架的李敏。對穆傑來說,哪怕是在狹窄的直不起來腰的貓耳洞裏赤身**,都比目前這個電話間裏自在。
因為他只要略微地吸口氣,就能嗅到李敏發絲間的淺淡清香,似乎還混合了若隐若無的消毒水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只要聞到 就能讓他沉淪到那場被擡下來的惡戰追憶中的味道。
現在不過是換了一個人帶了這個味道,最多是添上了一點兒洗發水的柑橘香味,他就覺得自己似乎從炮火紛飛的惡戰裏脫離出來了。
這令他憎恨的味道如今搖身一變成了他喜歡追逐的了?
做心理輔導的那醫生果然很有料,他勸自己到內地走走,或許就能徹底地脫離了PDST,看來他說的是沒錯了。
但這味道好像不僅能讓自己忘記那場血戰 脫離PDST啊。
穆傑不用抽鼻子,就能感覺到那混合了柑橘的消毒水味道,在不停地往他的鼻孔裏鑽。一呼一吸之間還搖曳着令人興奮的陌生刺激,這讓他感覺到空間的溫度在不斷地向上攀升,甚至有往南疆七月40多度的高溫天氣飛奔的趨勢。
——血脈贲張 心跳加速。
不好,不行,自己……他緊張地收腹挺胸屏住呼吸 雙手緊握成拳放在身體的兩側,整個人靠到電話間的小門站着。他只要背手就能旋開門鎖出去,就能回避了李敏所帶的味道,就能完全地躲開令自己可能失控的危險誘惑。
把手握在門鎖上,深吸一口氣,轉動了門鎖,剩下的就只需要身體向後靠一點兒了。但這瞬間身體的感覺控制住他一向引以自豪的理智,讓他明白心底的召喚——自己是舍不得出去的。
所以在這逼仄的空間裏 在舍不得出去又無處可回避的時刻,穆傑能做的就是先屏住呼吸,等上不來氣 迫不得已時,再像一條被扔到岸邊濕地 瀕臨死亡的大魚,緩慢地淺淺地張開嘴吸氣。
每一口吸入的都是李敏的味道!這充斥肺腑的味道,開始讓他在興奮 幸福和難以忍受之間來來回回地徘徊。
這時他開始恨自己,怎麽就不能變成不會呼吸的紙片人?他頭一次對自己有了蔑視的看法,怎麽就不能幹脆點兒 服從理智的指揮推門出去呢?
但理智同時也告訴他自己:這個電話間是他拿着自己的軍官證 以自己要打長途加塞得來的,自己得與李敏一起進來!但進來了馬上就出去,還是會影響到地方對軍人的看法……
小小的封閉的電話間裏,近在咫尺的是自己心儀的女孩子,浮躁不定的思緒……穆傑不想自己出現失控,他當機立斷地把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電話的內容上。果然電話間的熱度很快就降了下來,自己終于可以好好地喘氣了。
“那确實怪不到你的。人生七十古來稀,能活到84歲已經高出平均壽命十多年了。紅白喜事中,把喪事當着喜事兒來辦,就是這樣高壽辭世的情況。你沒被死者的兒女埋怨吧?”
聽筒裏傳出來的聲音不同于李敏說話的清脆聲。但隔着電話線都能感覺到說話者那令人如沐春風的 溫婉柔和的味道,還有那濃的化不開的對李敏的擔心 關切。那感覺就像春日裏的暖陽,溫柔地撫摸着被積雪包裹了整個冬季的枯草;又像夏日裏淙淙流出山林的清涼溪水,流過被太陽烤焦的山石 流過被豔陽曬焦的草地,留下讓人喟嘆的舒服和沁人心脾的熨貼。
這讓穆傑情不自禁就在心裏猜想說話人一定是有才學 明事理又很慈愛的母親。他身不由己地往前傾斜了一點兒上半身,下意識地想把電話裏的聲音聽得更清楚。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媽媽——如果我媽還活着,是不是也會這樣問我:工作忙不忙?有沒有被埋怨?
“沒有。患者家屬沒怪我和李主任。上午我給死者換藥後,他兒子還給了我們一人一個紅包壓邪的。李主任把他的也給我了。李主任後來還說幸好不是在手術臺心梗發作 也沒死在手術臺。”
李敏說完這話吐了下舌頭,然後就在側面的玻璃上看到穆傑傾向自己 認真聽電話并略皺眉頭思索的模樣。
她輕咳一聲說:“媽,我不說了,等下回回家……”
電話那邊同時傳來說話聲:“梁工,門給你帶上了,好好和你閨女唠吧。”
“好,好,謝謝你啊。敏敏,先別撂電話。媽問你一件事兒啊,你們同志有沒有給你介紹對象的啊?”
“啊?怎麽想起來問這事兒啦。我現在每天忙着哪,沒空兒沒空兒。”
“傻丫頭,你轉過年就26了。也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哪裏26了,我還沒過24的生日呢,又是我姥姥那虛歲的算法。出生就一歲,然後我還得過一年長兩歲,我現在49了。不對,媽,按你的算法,我現在快52了。”李敏笑嘻嘻地耍貧嘴 慣常地用“胡攪蠻纏”來應對老式年齡的算法。
電話那邊傳來輕笑聲和輕輕的斥責聲。
“又胡說了。中國人算歲數,在娘肚子裏那是要算一歲的。誰讓你是臘月生的了,過年可不就要長一歲了,但也不是年年都長兩歲的。
媽和你說啊,我們技術處的胡工,你見過的,他給你提了一個在省城工大讀研究生的,比你大一歲,明年畢業,家就在省城的,父母親也都是搞技術的。就是個子才過1米7,是不是矮了一點兒?
所以我想着問問你的意見,沒立即答應他讓那男的去省院找你,別的方面聽着都挺不錯的。那人家裏聽說你在省院工作,他爸爸媽媽可積極熱心了。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先見見人 處處看呢?”
“不要。那麽矮。我穿上高跟鞋都快1米7了。”李敏一口否決。擡頭發現穆傑的神情比剛才還殷切,她略有點兒不好意思,但這事兒真不能拖延,必須立刻 馬上打消親媽/的這個念頭。
李敏急急忙忙地對電話說道:“他爸媽積極算什麽啊。媽,我和你說今天早上我們科一個護士,才生完孩子兩月吧,被他對象打成腦震蕩了,吐了好幾回。滿臉血哧呼啦的,全身都是新傷套舊傷的淤青,聽說他婆婆原來可喜歡那護士了。”
電話那端靜默了,穆傑聽得也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李敏卻還在滔滔不絕地繼續往下說着呢。
“媽,我和你說過我們科的那個陳主任,專業是神經外科的,噢,對了現在是陳院長,陳主任升院長助理了。他有出法醫鑒定的權利,他認可了我寫的首次病程記錄。護士長還要報案呢。”
“行啦。你不想見就不見了吧。家裏也不勉強你。不過你處對象這事兒,你多少得上點兒心,你高中同學人家都是四年制的大學,都比你早一年畢業,你同學裏要有能談得來的,你還是要好好考慮,畢竟知根知底的,是不是?”
“媽,我們班分在省城工作的那幾個男生,”穆傑的腦袋快挨上李敏了,他兩眼灼灼地盯住李敏的側臉,想聽李敏怎麽說她高中同學。
“咳咳。”李敏看着玻璃輕咳一聲提醒穆傑。
穆傑立即紅了臉,非常不好意思地站直,三點一線地靠着門了。
“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李敏匆忙間用這一句結束老媽的念叨。
“哎呀,你看看你高中男同學都有對象了,你可別等25歲以後着急。”
“媽,再有倆月我就26了。”李敏嬉皮笑臉。
穆傑看着李敏與她媽媽隔着電話的互動,心裏說她們母女的關系真好。
“那你趕緊處對象去,過年帶回家一個,我可不養你做老姑娘。”
“嘿嘿,我去大街上随便抓一個給你?媽,好壞到時候你可不能嫌棄啊。”
“死丫頭。”輕嗔的笑意從電話那端流淌過來。
“媽,我不說了。長途電話呢,你給我爸爸帶個好,你們多多保重。”
“好。你也好好工作好好吃飯,早點給我找個好女婿。”
“嘿嘿。”
李敏撂下了電話,回轉身體差點撞實到穆傑的下巴上。穆傑往後一仰頭,反應極快地退出電話間。這也虧得他的手始終把門鎖保持在旋開的狀态。但就是這樣,李敏的額頭還是被穆傑下巴上的短胡茬掃了一下。
她撫摸着被胡茬紮得有點兒癢的額頭,跟在他身後去結算電話費。
“六號電話間,通話時間22分鐘2秒,收費33塊1毛。押金是一百塊,找你們66塊9毛。這是你的軍官證,這是你的工作證。”
穆傑有心替李敏出錢,但李敏早在排隊前就交了一百塊的押金。他把工作證遞給李敏,把自己的軍官證收起來,再次向工作人員道謝: “謝謝您幫我們提前了,不然等會兒午休就找不到人了。”
這長途電話可真貴。就算今年畢業的本科生長了月工資到70元了,這也快半個月的工資了。
“不客氣。軍民一家親。有事兒就過來啊。”郵電局的工作人員非常熱情。
李敏收了工作證和找回來的零錢,跟着道謝後才與穆傑并肩往外走。
“穆傑,謝謝你。不然我只能在這裏站一中午了,等我媽媽下午再上班的時候打過去。”李敏說的是實情,她排隊的時候就做好了這樣的打算。
這樣的小事兒不值得居功。穆傑笑着推拒:“不用謝我,是那幾個排在你前面的人肯發揚風格,你該謝他們的。”自己很高興能為李敏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兒。
“謝過他們了,現在謝你。我請你吃中午飯,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