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試驗2
李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紅起來。她向後彎腰,回避穆傑帶給她的空間壓迫感和男性身體汗味的刺激。
她的回避立即提醒了穆傑,自己的行動急迫了,讓李敏防備了。他馬上挺直身體又後退了一大步,帶着椅子歪扭得差點倒地了。他伸出長臂撈住趔趄的椅子并将其扶穩了,其實他心裏更想去扶向後折腰的李敏……
等李敏站好了,穆傑略帶着歉意說:“是我造次了。”
李敏略略搖頭錯過這一節,轉而問穆傑的PDST症狀:“你每次都是同樣的誘因 出現同樣的症狀嗎?”
“差不多吧。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了。現在發作的時候,只要外界有丁點兒的聲音,就能打斷我 喚醒我的。說起來也沒什麽大的妨礙了。”穆傑裝出一幅很輕松的樣子。
李敏狐疑地看着他,揣測他的話有多少真實度。
“從來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誘發的?”
“目前全是了。但是我來的時候在電梯裏已經找到怎麽對付的辦法了,立竿見影非常有效。”穆傑說的很認真 信誓旦旦。
但站在他對面的李敏,卻皺起了眉頭,指着他汗濕的衣服,問:“那你怎麽成這樣了?”
穆傑尴尬地為自己遮掩:“那是我沒用新方法。想再試試老辦法是否也能起到同樣的作用。”然後他在李敏的注視下有點兒心虛地嗫嚅:“我想試驗一下,看自己是不是能不受消毒水的影響 能不能徹底脫離PDST了。”
“老辦法沒用。”李敏肯定地說:“你還是沒脫離PDST。”
“是沒用。但新方法是……”
李敏卻打斷他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你看我說的對不對:新方法有效你卻不用,是不是你自己潛意識裏需要戰争那場面的刺激 要尋找受傷的感覺?難道你內心深處有受虐的傾向,是你以前沒發現的?”
李敏問的很犀利,這問話也是建築在中午穆傑說他也讀了一些心理學書籍的基礎上,包括柴主任他們的第一版《醫學心理學》,他這幾天也細細地讀過了。
穆傑以為李敏會聽自己描述是怎樣地想到她對抗了PDST,卻沒想到李敏沒有和軍中的心理輔導醫生一樣細致地跟着自己的思路做詢問。
反而她雖然在說着疑問的話,神情卻是給自己這樣一個肯定的 “受虐狂”的“診斷”。虧得自己這段時間看了不少心理學的書籍,多少了解一點兒受虐傾向的含義。
立即沉下臉,很嚴肅地反駁李敏道:“我怎麽會有那樣的傾向?我就是想反複試驗下,尋找出更多的方法。”
李敏的眼睛盯着穆傑,她發現自己現在一點兒也不怕穆傑了。
“有效的方法不用多,一個就足夠。像我們臨床治療結核,就是現成的一線抗結核藥配伍使用,不行了換二線的抗結核藥上。像已經在中國滅絕的天花,也是只用一個方法的。”
可轉念的功夫,李敏又柔和了口氣 笑意盈腮地說:“你的試驗結果出來了,衣服是濕透的。我不信你不記得每次陷入PDST後的結果。所以我說你內心有受虐傾向還是站得住腳的。是不是?”
跟着她猶豫了一下,把到了唇邊的 心理學分析的自我 本我 超我的專科術語留下,換上另外的一句話:“現在這天氣,晚上已經很涼了。你這樣,還是讓柴主任給你送件衣服吧,感冒了就不好了。”
“沒事兒。我身體好。南疆下凍雨的時候,比這個難挨。一會兒體溫就把衣服烘幹了。”穆傑對李敏肯轉換話題很感激,他怕了李敏咄咄逼人的分析了。
李敏想了一下說:“要不你先穿我夏天的短袖工作服,這個用風扇吹吹?總比濕衣服熥在身上要好。”
穆傑的猶豫一閃就消失了,能穿上李敏工作服的誘惑,讓他舍不得拒絕李敏的提議。故而他默默地點點頭。
李敏走到靠牆的那一排更衣櫃前,打開自己的櫃門,抽出隔層下面壓着的短袖白大衣,遞給穆傑說:“你應該能穿上的。原想着夏天穿寬松點兒涼快,我就領了女款最大號的。今年天涼,我上班就沒穿過短袖的。你先換了,我去找電扇。”
然後她帶上門出去了。
等李敏再回來的時候,看見穆傑已經在洗手池那裏 套着自己的短袖工作服 敞着懷在沖洗飯盒了。看着穆傑肩膀那裏繃得緊緊的,時刻要綻破線的樣子,她費力地憋着笑,洗手接過飯桶。
都收拾好了她對穆傑說:“你跟我來,把你的背心和襯衣挂去換藥室。晚上那裏沒人去,開着窗再用風扇對着吹,一會兒就能幹的差不多了。”
“好。”穆傑拿起自己脫下來的濕衣服,跟着李敏往換藥室去。
打開門,穆傑在門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消毒水的味道差點沒把他熏個跟頭。
“你才倒的消毒水?”穆傑站在李敏的身後問。
“是啊。一盆呢。”
“你故意的?”
可不是怎麽的。裝了大半盆的消毒水就放在窗口附近,不遠處的落地風扇還在搖頭晃腦地吹,整間屋子都是濃烈的味道。
李敏進去從輸液架上拿下來兩個衣架,分給穆傑一個,同時接過穆傑手裏的襯衫,撐起來後扣上兩粒口子 挂去地中間的輸液架上。穆傑跟着把手裏的軍綠色跨欄背心也挂到衣架上,然後卻遞給李敏,腳下一步不動,顯然是不願意走進換藥室。
“我這兩件衣服拿回去洗,怕是洗衣服的水,都能當消毒水用。”
“我覺得你今天該穿這兩件衣服睡覺。”李敏笑吟吟地問穆傑。“要不你今晚睡值班室?我把這盆消毒水端去給你做伴兒?”
“你這是要以毒攻毒?你不怕毒死我?”
“不怕。除了味道嗆人一點兒,毒不死你的。你身經百戰,心理素質強,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是不是?再說你不是剛得了能自救的新方法嘛。”
李敏把屏風推開,露出診察床。
“或者你願意,在這裏睡覺也成。你先過來這裏坐,我在換藥室守着你,一旦你有什麽不對,我會喊醒你的。”
穆傑的注意力都在李敏那一張一合的紅唇上,心裏想着難怪這女孩子能當外科大夫啊!她怎麽比部隊的心理輔導醫生還下得了狠心?就不擔心我在這樣濃烈的消毒水味道裏會出事兒?
心裏這麽想着,也就這麽問了出來。
李敏被他問的愣神了一瞬,然後馬上紅着臉不好意思地解釋道:“這不是你剛才說過的,只要有一點兒的動靜驚動你,就能把你從沉湎到戰場的想像中叫回來嗎?
我想着自己在你邊上看着你,發現你有不對勁就喊醒你,然後你就可以用才找到的新方法對抗了,是不是?”
然後穆傑看到李敏走向自己,等到了自己的身邊後,他發現李敏說話的聲音放得有點兒低,聲音裏似乎充滿了誘惑:“你願意再試試嗎?我就站在你身邊守着你。”
她要催眠自己!她在催眠自己!
穆傑低頭與李敏對視。
順從她的意思嗎?讓她催眠自己嗎?他俯視口罩 帽子全副武裝的李敏,他能看到眼鏡片後 那雙美目裏對自己的關切。
——突然間,他覺得吹過來的消毒水味道也不算什麽了。
大步向前走進了換藥室,按着李敏的示意走到診察床前,兜起白大衣的下擺,果斷地脫鞋在診察床上盤膝,像既往在野戰醫院做治療那樣微微合上眼睛。
李敏站在診察床前,身體略傾向穆傑,眼睛緊緊地鎖在穆傑的臉上,輕輕地哼唱起“Sailing”。
We are sailing
We are sailing home again
cross the sea
We are sailing salty waters
To be near you
to be free
……
李敏戴着厚厚的醫用口罩,聲音有些含糊,聽在穆傑的耳中卻仿佛是天籁一般。他想着李敏是從We are sailing唱起,一顆心更加滾燙起來。
濃烈的消毒水味道順着敞開的換藥室大門,飄散到病房的走廊裏。從走廊上經過的人跑去護士辦公室抱怨。
“你們怎麽大晚上的弄了那麽重的消毒水味道啊。太嗆人啦。”
小姜從護士辦公室走出來,順着味道找到了換藥室。她站在門口看看認真專注的李敏 再看看坐在診察床上盤膝阖眼的穆傑,把聞味趕過來查看的小陳和謝珊芊都帶走了。
“換藥室今晚消毒呢。你倆讓患者把各個病室的門都關好。”
小陳和謝珊芊明知姜護士說的不是那麽回事,還是立即帶上口罩,挨屋去通知了。
坐在診察床上的穆傑,沉思的表情卻極安寧。他抽抽鼻子,吸進了更多的消毒水味道,可是這一瞬間,他奇怪地發現:自己居然能夠以置身事外的态度 面對多少次讓自己失控的肢體橫飛的場面了。
幾分鐘後,李敏看穆傑一聲不響,生怕他陷入困境不能自拔,忐忑地開口喚道:“穆傑,穆傑?”
穆傑睜開眼,雙眼澄澈神志清明,他覺得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在他的胸腹間激蕩。
“李敏,我沒事兒了。我現在能夠平靜回想 看着戰場上的情景了。”
“真的?”李敏不大敢相信。
“要不我就着消毒水在這兒睡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