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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30 試驗3

“在換藥室睡?那可不行,這味道太嗆人了。你看我把這窗戶門都打開 空氣都對流了還辣眼睛。”李敏假裝剛才提議在這換藥室睡一夜的人不是自己,略略仰起臉 扶了一下眼鏡向穆傑打趣:“我怕把你嗆出肺炎了,對不起全國人民啊。”

她走到窗前拿起事先準備好的一個白搪瓷盆,嚴嚴實實地扣在裝消毒水的盆子上。然後轉回頭摘下口罩說:“穆傑,你先歇一會兒。等你緩過精神了我們再試試,怎麽樣?”

“行啊。”穆傑看一眼李敏身後洞開的窗戶,就趕緊閉上眼睛。他的心裏又留下一幅刻骨銘心的畫面,深邃的夜空襯托着眼前這個仿佛天使般 含着如花笑靥的女孩,她滿臉關切地看着自己。

默默地在心裏發狠:“M的,等老子回去南疆,把這血海深仇痛快地報了以後,就可以回內地天天看着她了。”

穆傑從診察床上跳下來,蹬上皮鞋就往外走。這換藥室他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停留。李敏也真是夠狠的,這屋裏的消毒水怕是沒有稀釋吧?

太嗆人!

真的很辣眼睛啊!

李敏自己也知道消毒水的濃度有點兒大。她把換藥室的門大敞着,領着穆傑往值班室去,邊走邊交代他:“你到值班室躺一會兒,試試能不能睡着。我寫完手術記錄就過去看你,怎麽樣?”

“好。”

李敏推開值班室的門,按下日光燈的開關,指着屋裏的兩張床說:“今天是周一,白天才換過了床單被罩,都是幹淨的,你可以放心躺。門就不關嚴了,可以嗎?”

“你擔心我睡着了出事兒?”

“是。”李敏回答的很肯定,然後又安撫性地解釋道:“要是我一會兒忙起來了,護士也好進來看你。”

“那你晚上在哪裏休息?”

“我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睡,和護士裏外間的,我睡的更好。你不是看到我的更衣櫃裏有床被子嘛。這倆床你随便躺,哪張都可以。”

穆傑走到裏面的那張床前,把自己整個人往床上一扔,深深地長出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李敏顯然是聞久了消毒水習慣了,不,她應該是故意要用這麽強的濃度來刺激自己的。

“你好好躺着,把被子蓋上吧。”

“嗯。”穆傑很聽話地蹬掉皮鞋,擡起腦袋抽出棉被,粗魯地往身上拽被子。剛才耗費了不少的精神,這會兒能躺在床上休息,這感覺真挺好。

李敏看不過眼上前去幫忙抻被子,穆傑也任由李敏幫着 蓋好了被子。

然後李敏順手将放在兩張床之間 床頭櫃上的臺燈拿走,在靠門的那邊牆插上電 将燈光旋到最暗後 才将其放到地面充當夜燈,離開前順手将日光燈給關上了。

至始至終穆傑都瞪大了眼睛,目光緊緊地追随着李敏的身影。他希望李敏能回頭看看自己 與自己說幾句話。但直到值班室裏完全暗下來了,他也只是凝視着往外走的李敏的身影。

沒等到李敏回頭與他說話,他也沒開口叫住李敏,當然他也沒舍得收回眼神——她還有工作要做。

差不多全黑的值班室裏,只剩下穆傑自己的 清晰可聞的呼吸聲。也不過瞬息的功夫,他就不見了生機勃勃的樣子,遮掩不住的疲态在他臉上出現了,人也慢慢地 好像不甘地阖上了眼睛。

“李大夫,剛才你在換藥室裏,他是有什麽病嗎?”謝珊芊關切地問。

“嗯。他從老山戰場上因為負傷 下來修養了幾個月,他有輕度的PDST。”李敏把盤鑰匙交給小姜。“換藥室的味道有點兒大,等散了味道再鎖門。今晚我可能還用換藥室,那盆裏的消毒水你們別動。”

小姜收了盤鑰匙點點頭。

“那是什麽病?”謝珊芊急急地追問。衛校沒講過PDST啊。

“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簡稱,是一種心理疾病。就是在一定因素的誘發下,會反複陷入身體受到傷害 生命受到威脅的應激狀态中。”

李敏給謝珊芊簡單介紹下PDST,看着她還有點迷惑不解,就繼續說:“剛才你們看到的他的表現可能就是一次發作。但對他來說,就是重新被置于炮火紛飛的戰場上了。我才在換藥室是給他做個試驗性的治療。”

“我看他在換藥室的狀态挺不錯的啊,沒像剛才在這兒坐着的時候,又是攥拳頭 又是滿臉流汗的 很緊張的模樣。這種精神疾患有沒有特效治療李大夫?”小姜很關切地問。

李敏搖頭。“常見的有催眠治療等數個辦法。要說特效的,我還真沒聽說過有。咱們都知道越是治療辦法多的,就越是哪個法子都沒有絕對效果的。

我看那PDST最後要靠的還是本人。誘因多重複幾次,心志堅定的,熬過去了也就痊愈了。我讓他去值班室休息,等一會兒緩過來勁兒再多試驗幾次。你們有空兒隔個十分八分地,就幫我過去看看他。”

李敏抽出病歷夾,“我得把那老太太的首次住院病程記錄 手術記錄都完成了。今兒睡覺前得寫完她的大病歷,不然明天下夜班我也走不了。”

“行。我記着這事兒了。你去忙吧。”小姜滿口答應下來,“不管怎麽說在老山前線受傷的,都是咱們老百姓的功臣。”

李敏寫完首次病程記錄起來去看穆傑,經過護士辦公室的時候謝珊芊說:“李大夫,我剛才去值班室看過了,那人睡的都很安穩,沒有出汗也沒有皺眉攥拳頭。”

“麻煩珊珊了,謝謝你啊。”李敏轉身回辦公桌前繼續工作。

等李敏把手術記錄也寫完 再過去看穆傑的時候,她拿起臺燈就發現穆傑已經醒了,暗夜裏輪廓分明的臉上,線條冷峻。他瞪着一雙大眼睛,好像要一躍而起的獵豹。

穆傑看到是她,喜悅立即從他眼底漫延上來。他露出招牌的白牙,發自內心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你寫完手術記錄了?我還以為又是那個小娃娃臉的護士進來了呢。”

李敏把手裏的臺燈旋到最亮,想讓穆傑先适應光線的變化。“你說珊珊啊。你怎麽知道她進來了?你先閉眼,我開大燈了。”

穆傑嗤笑一下,聽話地閉上眼睛。

“我在前線養成了習慣,任何時候睡覺,都要保持警惕性啊。那小丫頭蹑手蹑腳地溜進來,湊到我跟前來觀察我。我要是真睡着了,她湊那麽近,我還不得失手掐死她了啊。”

李敏驚訝了一下,“你別吓唬人啦。還失手掐死她!珊珊做事兒很認真的。是我讓她們隔個十分八分的就過來看看你。你剛才睡着了嗎?”

穆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抻抻懶腰看了一下手表,“睡了,還睡的很實。這會兒覺睡的,可是比既往睡了一宿都解乏。”

“如果讓你把門在裏面鎖上,你會不會就能睡得更踏實了?我不該讓她們來看你的。”李敏滿臉歉意:“都怪我沒考慮周全。”

“你不用怪責自己,也不關她們的事兒。”穆傑把被子像在軍隊那樣疊成了豆腐塊。“我就是那習慣了。一千來人的性命 生死成敗都在我肩上扛着的,分分鐘不敢輕忽。”

“可總睡不實對身體不好。”李敏皺眉。

“是不好,我知道。可現在不是年輕嘛。這時候不拼一拼搏一搏的,等以後回首往事豈不是要為自己的碌碌無為而悔恨了。我剛才真睡的挺好的。從領了正營之職,還沒睡過剛才那麽香的覺呢。”

李敏眯眼去看穆傑的臉色,好像是比剛才精神許多。

“那你覺得自己現在的體力 精力恢複的怎樣了?還能再試試嗎?要不今晚就先這麽地了,我3號晚上還是夜班呢。”

“沒事兒,我可以的。一鼓作氣再而衰。”穆傑把李敏的短袖白大衣攏到胸前,盡量遮住自己暴露出來的胸肌 腹肌。

李敏覺得不放心,便勸穆傑說:“咱們還是慢慢地一步一步來好不好?PDST不是急症。”

穆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李敏的提議:“我想早點兒回去南疆。剛摸索到對抗的方法了,不趁熱打鐵怎麽行。我越快解決這個隐患越好。不過你就不用陪我過去聞味了,我得試試自己一個人去面對。這PDST早晚我還得靠自己挺過來的。”

李敏在心裏嘆息一下,穆傑為此看了不少心理學的書,自己都沒有他理論豐富,更別提親身體驗了。

“我還是去看着你好一點兒,遇到意外可以叫醒你。”

“你今晚不是還有計劃要看書的嗎?”

“不差這一會兒的功夫。”

倆人說着話走到了換藥室,李敏推開虛掩的門,按亮日光燈,穆傑再度在診察床上盤膝坐好。

但他再次提出讓自己獨立試試:“十分鐘,就十分鐘。我要是抗不過去,你再出聲叫醒我。”

“好。”

李敏不錯眼珠地盯着他的反應。随着時間的流逝,李敏看到穆傑慢慢地開始皺濃眉 攥拳頭了,神情也由開始的平和變得凝重 繼而緊張起來了。看着穆傑出現這樣的連續變化,李敏不僅開始擔心,同時也在心裏泛起了失望。

好在她神志清明,那失望立即就被理智壓下去了,她自我寬慰:上一次的試驗是誤打誤撞碰上的;PDST就不是一次能治好的。

穆傑的拳頭攥出了聲音,李敏一看手表時間已經接近10分鐘了,她覺得自己應該幹涉了。但李敏沒有直接喊醒他,而是輕聲地哼唱起穆傑前幾天吹的口哨《小路》。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我要沿着這條細長的小路,跟着我的愛人上戰場。”

……

李敏的嗓音屬于清脆響亮的那一類,但她此時刻意壓低了聲音,把這曲《小路》拖長了節奏唱出來,倒是唱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來。

在低柔和緩的歌聲中,穆傑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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