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4章

楊大夫睡得正香,突然被悉悉索索的聲音驚醒。他揉揉眼睛坐起來,見到媳婦站在門口背對着自己,估計在翻自己的褲兜呢。

立即就覺得心煩的厲害,使勁地咳了一聲。女人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吓了一跳,失手扔掉了手裏的褲子。鐵質的皮帶扣,在水泥地上發出更大的聲音。

女人轉回頭捂着胸口抱怨:“你幹什麽啊?吓死我了。”

“你還有怕的!我還想問你在幹什麽呢。做賊哪?!”

“你說誰做賊?”女人回身彎腰撿起褲子,當着楊大夫的面,光明正大地在他的褲兜裏掏摸,結果只摸出一個簡陋的打火機 還有一包才開封的紅塔山。另一個褲兜裏摸出一塊用過的 淺灰藍格子的男用大手帕。

她氣哼哼地把東西塞回去,把褲子扔到被子上,對着楊大夫伸出手:“錢呢?”

“什麽錢?”楊大夫裝糊塗。

“昨晚小半夜的找你去醫院,是去做手術了吧?怎麽可能沒有錢!”女人理直氣壯地提高了聲音:“拿來。”

“我該你的啊。沒有。”楊大夫心氣不順,靠着床頭抻了下懶腰,然後往被子裏溜。“好容易今天放假,大家夥都能睡個懶覺,你可別吵得樓上樓下不得安寧,讓別人家來敲門。多少注意點兒公德,別讓人指着後脊梁骨罵。”

女人被楊大夫不陰不陽的語氣激惱了,“嗷”地一嗓子打開叫罵的開關:“沒有?楊衛國你個王八蛋,你把錢給哪個狐貍精了?給哪個騷娘們了?”

楊大夫知道自己這早覺是徹底睡不成。

掀開被子去抓被女人扔在床上的褲子,一邊往腿上套一邊說:“你要是不想過了,就明白地說出來,用不着攪得四鄰不安。這棟樓都在醫院上班,你不嫌丢人,我還想要臉呢。”

“楊衛國,你還知道丢人 要臉啊!我辛辛苦苦地給你們老楊家生兒育女二十多年,”

“是我一個人的兒女?不管你叫媽?不給你養老?你要嫌辛苦,我也不留你在老楊家當長工,哪兒好你就上哪兒去。你随時可以走。”

“楊衛國,你個沒良心的。當初要不是我爸,你能去公社教書嗎?你不得和別的青年一樣鋤大地 挑大糞?你當初得了便宜,現在想起來賣乖了。”女人掐腰指着楊大夫罵起來。

楊大夫被媳婦這樣指着鼻子掀底也氣起來,顧不得兒子站到門口了,抓過門上挂着的 昨晚穿過的襯衫 忍着勾起來的心火,開啓嘲諷模式:“是啊,你爸厲害!要是沒有你爸 你姨夫,我用着娶個農村媳婦嗎?

你當我一個城裏的下鄉知識青年,要模樣有模樣,要個頭有個頭,娶不到城裏下鄉的女孩子?

你撒泡尿照照鏡子,好好想想你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你配得上我麽?

哼!你當誰願意娶你啊!是你爸利用職權逼婚。你可要點兒臉吧。我還得了便宜現在來賣乖呢。哼!”

女人被戳中了痛點。

當初是自己先看上了楊衛國的好模樣,可楊衛國也沒說不搭理自己 嚴詞拒絕自己啊。自己年輕的時候是長的不那麽漂亮,可也不磕碜。一個大隊的小夥子,哪個不圍着自己打轉?憑自己看上了誰,誰家不歡歡喜喜地迎娶,不得打板把自己供起來。

哪有不願意娶自己的事兒!

倒是自己的父母親和全家人都極力反對自己找了楊衛國。說他是個銀槍蠟樣頭,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任何莊稼活都不會幹,一年到頭掙的那幾個公分,都不定夠他自己的口糧,更別說養家糊口了。

最後還是自己不顧全家人的反對,在家裏鬧了又鬧。鬧到後來不吃不喝的,才逼得母親說服了父親,找了在公社中學做校長的表姨夫出面保媒,做成了親事後把楊衛國弄去公社中學教書。可這王八蛋那年才上衛校就想同自己離婚……

女人越想越氣,惱羞成怒地叫道:“楊衛國我和你拼了。”奔着楊大夫就撲了過去。

樓上的鄰居顧大夫是骨科的主治醫,聽見樓下又傳來哭喊叫罵,他往被子裏縮縮。嘟嘟囔囔地說:“老楊這是怎麽了?才出院幾天啊。怎麽又捅了馬蜂窩。”

媳婦紮着圍裙從廚房過來,“老顧,你起來,樓下又吵吵起來了。你趕緊過去勸勸。”

“我不去。”他媳婦聽見他不去,立即掀開被頭 點着他腦門道:“老大昨晚快十一點才關燈睡覺的,一會兒起來還要複習功課 準備期中考試。你知道不知道沒有好高中,就沒法考上好大學?你不過去勸,讓他們吵一上午嗎?”

老顧萬般不情願地從被子裏出來,“老楊他媳婦無事生非的能耐,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麽好勸的。一個是老楊把錢都交給她;再一個是老楊的眼睛不能看女的。上到六十歲,下到十六歲,都是他媳婦防範的目标。”

“你哪來那麽多廢話,趕緊去把他兩口按住了。我去看看孩子,可別被他們吵醒了。你痛快點兒,想等過會兒別人上咱們家問你,他兩口子吵架你為什麽不去勸嗎?”

顧大夫是勸架的主力軍,因為他力氣大 能拖動楊大夫。

“好好,我這就去。媽的,我怎麽這麽倒黴和老楊他們家樓上樓下了!一年365天,有65天不吵架都是好的。”

媳婦遞了件幹淨的舊襯衫給他。“穿這個過去。”

顧大夫的臉立即抽抽起來,“這件不結實。”

“穿上。”女人拉下臉,想想又變臉哄道:“你聽今兒這動靜,免不了又要動手的。不撕壞一件兩件衣服,他兩口子不會消停地聽人勸說的。可這一件衣服撕了。”

顧大夫認命地套上舊襯衫,看着衣服上補了數次的口子,他在心裏嘆息:這件襯衫被老楊媳婦撕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自己媳婦都粗針大線地連巴連巴。唉,都說骨科手術粗糙,縫皮還不如女人的針線活,得讓他們看看自己的這件衣服是怎麽補的。

“你快點兒!”他媳婦不耐煩地催促他,“樓上樓下的,去晚了也沒意思。”

“好好。”顧大夫趿拉鞋子出門下樓了。在楊大夫家門口,遇上楊大夫的對門正舉手要敲門。就在倆人打招呼的這麽一會兒的功夫,樓下的兩戶鄰居 他自己的對門鄰居也到了。

五個大男人相視苦笑。小吵一三五,大吵二四六,逢年過節一定要動手。這日子還過的什麽勁兒啊。

“老楊,開門。”

“老楊,開門。大過節的,孩子們都睡覺呢。”

就這叫門聲,混着屋子裏的叫罵聲,樓上樓下的孩子們都被驚醒了。

“媽。”小姑娘不耐煩的嬌嗲叫聲傳出來。

楊大夫對門的是呼吸內科的丁大夫家。這棟樓都是主治醫師。丁大夫的媳婦是在病案室工作,聽見女兒的叫喚,立即走去女兒的房間。

“我爸呢?去沒去勸架啊。好容易今兒不上學,想多睡一會兒都不成的。”

“去啦去啦。睡不着就起來吧。馬上就期中考試了。”

“我不。我作業都做完了。我要再睡一會兒。”女孩對着母親耍賴。

“趕緊起來,別等你哥回來檢查你作業說你糊弄了。你這時候不多用功,以後怎麽能考上好大學,”

“怎麽可能有好工作。媽,我耳朵都聽出膙子了。你快饒了我吧。我肯定給你考個好大學,比我哥的好。”

“你啊。能比你爸爸那個大專強,我都要燒高香了。還想比你哥哥好?那得你們老丁家的祖墳冒青煙。”

“媽,你又看不起人。我怎麽就不能比我哥考的好?我學習成績一直比我哥好的。”

“女孩子小時候比男孩子聽話,上課認真聽了,自然成績就好。可等功課難起來,你看看多少男孩子是在高二時候成績上去的?不說你班級的,就說你哥哥,”

“好啦好啦。又來男孩子有後勁那一套了。煩死了。我起來了,你出去,我穿衣服。”

“怎麽和媽說話呢?”

“好好,是我不對。親愛的媽媽,我要起床換衣服了,能不能麻煩你回避一下?”

來楊家拉架的幾個男人,在小楊和他妹妹抱着他媽媽的情況下,頂着被抓傷的風險,把楊大夫從癫狂的女人手裏解救出來。楊大夫摸着脖子上火辣辣的那幾條檩子,直門地抽涼氣。他媽的,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下去了。

丁大夫就嘆息道:“老楊,這又是為什麽鬧起來?大過節的,不說咱們想多睡一會兒,誰家孩子不起早貪黑地上學,終于盼到‘十一’能多睡一會兒了。唉。”

楊大夫抱拳赧然向大家道歉:“唉。對不起諸位了。好好的一個早晨,攪和了大家的好覺。這女人,唉,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顧大夫聽夠了他這樣的說法,忍不住開口說道:“老楊啊,這話論理我不該說出來。可你也該和你媳婦好好商量下,能過就好好過,不能過也別互相難為了。咱們也都是黃土埋半截的人了,誰還能再活個四十年不成?”

※※※※※※※※※※※※※※※※※※※※

人生百态,這裏+壹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