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167 雨夜2
楊大夫的臉色和外面陰沉的天色差不多。在他對面坐着的小楊也很沉郁。父子相對而坐。小楊因為和妹妹商量好,要在這三天假裏和父親好好談談後,這幾天他一直如坐針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和父親說。
明顯家裏的争吵,母親要承擔的責任更大。父親已經把工資 獎金全部上繳了,但母親要求的是每一個手術都得有收入交給她。這在已經踏入臨床實習的小楊看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不說不是每個手術都有額外的收入,做男人的,錢包裏怎麽也得有幾百塊錢壓腰不是。
可不管心裏怎麽想,他還是想自己的父母能夠好好過日子,他還為自己和妹妹争取一下,争取有一個完整的家。他可沒少聽到背後議論某某人離婚的閑話。
“爸,”小楊終于耐不住開口了,他還是想勸父親讓讓步。“你就不能看在我和妹妹的份上……”
“能啊。我這些年不就是看在你倆的份上嘛。這樓上樓下的鄰居,我要是跟誰家的媳婦點個頭兒 說句吃飯沒的話兒,你媽媽就能找上人家堵着門罵。在醫院裏也是這樣。你覺得你媽媽正常嗎?兒子,等你明年進了省醫工作就知道,全醫院的女人沒有不‘怕’你媽的,包括唐書記。為什麽?”
小楊難堪地低下頭,自己媽撒潑起來,還是像姥爺家的那些舅媽 姨媽們一樣,可那是農村啊。
“我媽媽是農村長大的,可能是這些看多了。”
“兒咂兒,你不要以為農村婦女就是這樣的。咱們上下左右的鄰居,農村出身的人少了?你媽她看誰懷疑誰,看誰都認為我和人有事兒。她是這裏有事兒了。”楊大夫敲敲自己的腦袋。
小楊沉思,覺得父親說的話有一定道理。自己媽媽這樣子,怎麽也不能說是正常人的。但要他承認母親是精神病患者,他還是不肯的。最多算是心理疾患。
是心病就得心藥醫。
“爸,或許沒你說的那麽嚴重。你好好和我媽媽說說呗。”
“這些年我少說了嗎?有用嗎?來勸她的女人都是別有用心的,都被她罵走了。早些年還有書記說她幾句,現在有人搭理她嗎?人都是把我拉走,讓她自己去喊叫了。
兒咂兒,你爸我也為難。咱們看着省院從一個5層的住院樓變成17層高樓,咱家也從筒子樓裏搬到這主治醫樓。日子應該越過越好,家裏該有的,我一點兒也沒屈着你們娘仨吧。是不是?”
小楊點頭:“在筒子樓裏也沒委屈着我們。”
“那是有你們姑姥爺照顧,我才弄到了陽面的房間。這個我們現在不說它。我們就說說省院的發展。
省院在普外 骨外後又整了一個創傷外科。那幾年蓋住院大樓的時候,你姑姥爺建議我去進修泌尿外科,說省院沒這方面的專業人才,但依着省院的發展規模,這專業遲早得像醫大那樣獨立成新科室。
雖然現在這專業還就是我一個人,但我想依照今年進人的速度,用不上多久就夠人手分科了。你說你媽媽就這麽去得罪人,我能争取到這科主任不?泌尿外科給她吵幾回,護士們還敢跟我一起工作不?醫院能讓我當那主任嗎?”
小楊下意識地晃晃腦袋。“可是爸,你進修那兩年都是我媽在家照顧我們。”
“你覺得你媽媽很辛苦,是不是?筒子樓裏的別人家燒蜂窩煤,咱們家燒液化氣罐。還記得那個單缸的洗衣機不?你媽媽手洗過幾件衣服。哼,這樣的日子,她還嫌過的辛苦,她怎麽不和仍在農村下大地 得養豬養雞 燒大竈 用冷水洗衣服的那些婦女比比。
哼,你媽媽這些年的精神頭都用在和我吵架上了。你看看她做飯有沒有比你那幾個舅媽好吃?要不是怕她去食堂鬧,我寧可去吃食堂。”
小楊啞口無言。他從不知道父親心裏藏了對母親這麽多的不滿。
“兒咂兒,等你進了臨床就知道了,各科的獎金是和業務能力 行政級別雙挂鈎的。給科主任的紅包,能和普通主治醫一樣嗎?不說科主任的獎金等收入可比現在高一截子,就是房子也比現在這主治醫樓多一間屋子。”
“你媽繼續這麽作,不僅是我沒法更進一步,” 楊大夫冷笑:“就是你将來也不好找對象。你說誰家姑娘受得了這樣性子的婆婆?看着你媽這麽鬧,你妹妹能嫁出去不?我們爺倆給你妹妹預備多少嫁妝都不成,沒人敢娶你妹妹啊。唉!愁人啊。”
門外傳來撕扯聲。楊大夫提高聲音說:“我為你們兄妹倆着想,忍了這麽些年,你媽要是多少能為你倆想想,她就不該再在省院出現了。”
“砰”門被推開了,女人胸口起伏,抖着手指着楊大夫說:“你,你,我不在省院你就順心如意了,是吧?我勸你還是死了這份心。”
複又指着兒子說:“我白養你了。你這小白眼狼,生下來就該掐死你。”
然後她收回來的胳膊肘,撞到了站在她身後 拼命想拉她去另一個房間的閨女身上。
“媽,你讓我哥好好和我爸說會兒話,就怎麽不行了?我一會兒還得回學校,我哥也得回去。爸,媽,你倆就不能讓我和哥放點兒心嗎?給我倆留點兒臉嗎?省院誰家的爸媽像你們這樣總吵架啊。”
女孩抽抽噎噎地哭訴:“你們光顧自己吵的痛快,有沒有想到我和我哥從小被人指點的難堪?你們再這麽吵 再這麽吵一次,我就去海南,我再也不回家了。”
“你去海南?去海南幹什麽?”女人不掙紮了,抓住女兒的胳膊問。
“我給你找個有錢的姑爺!管他七十歲 八十歲,省得你天天因為錢和我爸吵。”
“我那是為了自己麽?我要錢幹什麽用,你兄妹倆不知道嗎?”
“媽,你再大聲喊一句,我立即就去海南。”
女人氣得發抖,手指點到女兒的額頭上:“小白眼狼,你和你哥都是白眼狼。我白養你們了。”
女孩轉身就往門外走。女人吓得趕緊拖住女兒的胳膊,壓低聲音叫道:“我的小祖宗哎,我這麽大聲音可以了嗎?”
女孩破涕而笑,嘴裏嘟囔道:“早這樣不就好了。”
女人不甘心地指着男人道:“我也不想跟他吵。可你倆看看他什麽時候對我有好聲氣了?在外面但凡看着個平頭正臉的,那笑得就跟二傻子似的。都不夠全院丢人的。當着孩子我不稀得說你,你當你摸小護士的手我不知道啊!”
楊大夫按熄手裏的煙,冷笑着說:“你倆看看,這會兒我說了一句話沒?她要不沒事兒找事兒地吵起來,你媽媽她是不會好好和我說一句話的!
你倆兄妹也大了,說個公道話,家裏哪次吵架是我挑起來的?我一天到晚在醫院裏勞心勞神,回到家恨不能拽着貓尾巴上床歇歇。可你倆說這家裏還有個清靜休息的時候沒?
唉,你們倆也大了,也都明白事兒了,就你媽這麽沒日沒夜地吵,要是哪天我在手術臺上出了醫療事故 被抓進去坐牢,是不是也很正常?那樣就對了你的心了,是不?”
女人惡狠狠地點頭。
“然後你兒子女兒頂着有坐牢的親爹名頭,就能有好婚事兒了?”
女人張張嘴,所有的兇狠只剩下徒有虛表的不甘心。“我兒子女兒不是你兒子女兒?你自己在手術臺上不小心……”
“你倆聽聽,這是人話麽?你媽這是在講道理的麽?就是明天仍有擇期手術,她今晚仍能吵半夜。這些年我多少次為擇期手術躲去值班室睡了?但我現在就沒法去了。科裏今年分來了一個女大學生,人家年輕,不像原來的範主任,能半夜自己回家。”
“你?你竟心疼起那新來的女大學生了。你當我沒見過那個小□□,上班把嘴抹那麽紅,不是想勾引男人是想幹嘛!妖裏妖氣的 不是個好玩意。明天上班我就去抓爛她那張臉。”
“行,你去吧。別說你不知道她一腳踹倒那老太太掉了幾顆牙啊。我告訴你一句,她對象是軍人,不是在大城市當兵的那種軍人。對了,李大夫今晚夜班,你可以現在過去看看她對象,再摸摸心口你敢不敢和她動手。哼。人家打不死你。”
“你,你一顆心就偏到那些小狐貍精小□□們身上。”
“你倆聽聽,你媽這說的是人話嗎?你們兄妹倆往後到省院工作,就看你媽在家這樣撒潑,沒看到她在醫院和陪護在走廊幹架。護理部是不是要扣你獎金?”
女人縮縮脖子,然後立即理直氣壯地說:“你們燒傷病房那小三兒,怎麽住院地?虧得她還有臉做手術呢。”
“她為啥住院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們是醫院,就是殺人犯沒到槍斃的時候,人公安局送過來了,我們也只管治病。”
女人不屑地撇嘴,從鼻孔裏“哼”了一聲。
“兒咂,閨女,不是我不想好好過,是你媽這人的想法,唉,這天下就沒人能和她過到一起去。
唉!閨女,你要鬧着去海南,我也不攔着你去。但你得把衛校的文憑拿到手。哪怕去海南做個護士也好。”
楊大夫黯然:“罷了,你們倆最好都去海南吧。守着你媽在省院這麽作,你們這輩子也沒好。”
“楊衛國。你要敢把孩子弄走,我跟你拼了。”
嘩嘩嘩的大雨聲,蓋住了女人聲嘶力竭的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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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态,這裏+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