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傾盆大雨裏,張正傑把自行車靠牆放好,被澆的跟個水鴨子似的推開了門。
“哎呀,你怎麽冒雨回來了?看淋成什麽樣子了。我以為你怎麽也得等雨停了才能離開醫院。媽才說今兒要晚點吃飯。你趕緊進來換衣服。”女人從廳裏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金絲邊眼鏡。
“嫂子她們在嗎?”張正傑站在門口問,他的腳底下瞬間就流出來一道蜿蜒的小溪。女人急忙拽了一條舊衣服撕成的抹布扔到他腳下擋水。
“吃了中飯媽就讓她們回去了。怕晚上下雨,也不好等公交車。你快把濕衣服脫了,我給你煮點姜湯去。”
張正傑立即在門口就扒衣服, “你先給我拿個盆,不然弄一地水還得收拾。”
女人立即快步走進洗手間,不僅拿了一個大盆出來,還給張正傑拿了一條毛巾。
“擦擦頭發上的水,別着涼了。”
“媛啊,是正傑回來了嗎?”屋子裏傳來蒼老的問話聲。
“媽,是我回來了。” 張正傑提高聲音,快手快腳把自己扒得只剩了一條四角短褲。
“怎麽今兒回來這麽早?這還不到六點呢。你不是沒下班就提前走了吧?”老太太走了出來。眼睛渾濁,幹淨利索的短發已經呈銀灰色了,但是腰板卻挺得像一棵老白楊樹。
“我哪能幹那事兒呀,媽。”張正傑端起盆,金媛伸長胳膊拿毛巾要給他擦頭。老太太出來這一問話,張正傑兩口子換了手。
“是我們科才分來的那個小李,今兒個不到四點半就來接班了。不然可真要在醫院等雨停了。我都快到家了,這雨下來了。到底還是沒躲過去。”
“小李可真不錯,這大過節的提前去接班。”金媛端着盆說話。
“年輕人,沒家沒口沒拖累的,多幹點兒不算什麽。”張正傑滿不在乎地擦頭發。
“瞧你說的,好像人家應該似的。要我說小李那姑娘就是不錯,我們科好幾個人和我打聽她呢。明兒個你問問她有對象沒?”
“行啊。那你可睜大眼睛幫小李好好挑挑,別什麽人都給搭個兒,不然以後過不好,咱們臉上也不光彩。”
張正傑三下兩下把頭臉的雨水一抹扯,毛巾瞬時就濕透了,然後他擡手把濕毛巾扔到盆子裏。
“你快別站在門口說話了,趕緊去沖個熱水澡,別感冒了。”老太太急起來。
“好好,我這就去洗澡,小媛,給我拿衣服。”張正傑下命令,但還是接過洗衣盆往洗手間去。
“哎,這就給你拿。”
金媛跟在端着一盆濕衣服的張正傑身後走,老太太進了廚房開始洗姜。
“媽,我來吧。”金媛很快進了廚房。接過老太太洗好的那一大塊姜開始削皮 切絲。
“你說的那小李是上次和正傑一起護着劉主任的那個?”
“是啊。媽,那姑娘長的好,性子也飒棱痛快,你要看着了一準投緣。”
老太太笑:“我就喜歡你和你嫂子這樣的。再飒棱和咱們家也沒緣分。楠楠往後你看着給我娶個投緣的孫媳婦就成。”
金媛笑:“媽就哄我。原來不知多嫌棄我性子弱 愛哭呢。”
“正傑那跋扈的性子就得和你這樣的互補。我不嫌棄你他能家裏家外的都那麽護着你 養成習慣啊?你呀,都幾十歲了還想不明白。快把火調小點兒,撲鍋了。”
金媛好脾氣地笑笑,立即把煤氣竈的火調到最小了。
“媽,這個月你就過我們那邊去住呗。省得上凍了,正傑還得騎着車子來回跑。大冬天一哧一滑的,你不也不放心啊。”這話每年到秋冬了,都要提出來多說幾回的。
“不去。這院子我住了大半輩子了。你嫂子說她們娘倆還是每周末過來,等你大侄女明年上大學了,她就搬回來和我一起住。”
金媛嘆口氣,大嫂有計劃搬過來陪婆婆,那就再挨一冬天吧。反正這麽些年也都過來了。婆婆在這面住也不是沒有好處,自己看父母親也便利不是。
“爸,我別的作業都寫完了。就剩一篇周記了。老師讓我們寫賞月。可是這天下雨,也沒月亮啊。”
“照實寫呗。”張正傑剛洗完熱水澡,外面的大雨也停了。他撚了塊月餅幾下就塞肚子裏了,然後抱着老媽和媳婦的愛心姜湯,坐在沙發上喝得滿頭冒汗渾身發熱。
“交不上周記,老師要找家長的。”男孩子的眼睛叽裏咕嚕地轉着,狡黠的目光裏藏着他小人的盤算。
張正傑哪裏會看不明白兒子的小算盤,他伸手在兒子光潔的奔頭上,輕敲個爆栗子。“又不是光你奶奶家這塊兒下雨。今晚省城誰都看不到月亮的。老師要找家長讓你媽去。”
“那你回頭不能因為沒寫周記打我。”
“ 好,不打。”張正傑摸摸兒子的頭發,鄭重地允諾。
“噢——耶。”小男孩興奮地叫了一聲,跳起來去抓爸爸手邊的遙控器。“沒有作業了,我可以看電視啦。”
張正傑手邊的遙控器被兒子搶去,他眼神慈愛地看着兒子快速地按着頻道鍵,耳邊是廚房裏的鍋鏟聲音,鼻端是廚房裏飄出來的香氣。
人生嘛,就得是這樣的。
大雨小了,漸漸停了,零星還有些雨絲從天空飄落。冷小鳳舉着一把大大的黑傘,腳下穿了一雙紅色的橡膠雨靴,斜背着書包蹚水走回到單身宿舍樓。她在宿舍樓邊上的水坑裏涮雨靴上的泥巴,涮着涮着高興起來,把雨傘斜搭在肩膀上開始蹚水玩。
這是早二十年她就想做的事兒。
她玩的非常專注也非常開心。
劉娜背着鼓鼓的書包,還提着一個大包,從遠處走過來。她進了宿舍門後,回頭喊道:“冷小鳳。”
“啊。”專心蹚水玩的冷小鳳被吓了一跳。
“我看着像你。你幾歲啦?”劉娜譏諷了冷小鳳一句。
冷小鳳讪讪地往宿舍樓道走來,“你回來啦。沒被大雨淋着啊。”
天色已經暗下來,雨後的天空如洗過一般地幹淨,絲絲涼爽的空氣,讓人忍不住想多呼吸幾口,深呼吸幾口。
“下大雨的時候我剛上公交車。”
“好運氣。我幫你提?”冷小鳳收了大傘,斜背的書包轉到了腹部。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醫院今晚沒什麽活動?”
“聽說6點在大會議室那邊有舞會,但下了這樣的大雨,應該沒什麽人過去了吧。”
“李敏和嚴虹在樓上?”
“應該在吧。”冷小鳳出去了一天,也不知道她倆在不在。
“你從哪兒弄的這把大傘啊。黑不出溜的。”
“借的。”
“不好看。”
“折疊傘好看,雨大點兒就把人澆濕了。這個不好看,可夠大夠結實,能遮住雨,大風也吹不翻。這是要好看的面子 還是要實用的裏子的事兒。” 這是範主任的原話。
“哎呦,三天不見,你成哲學家了。”
冷小鳳笑笑,不接劉娜的話了。她覺得自己最想要的是裏子,實用的裏子。心裏有了主張,她覺得再理劉娜沒意思了。
倆人默默爬到五樓,看到她們的寝室門前站了個瘦高的男人在敲門。
“你誰啊?找誰?”劉娜上上下下打量那人,然後不客氣地問話。在冷小鳳這裏遇到的憋屈,她發到來人身上。
“我是潘志。”潘志不急不惱笑着說話。“我比你們早幾年從醫大畢業。你是劉娜 你是冷小鳳吧?倆位師妹。我是來找嚴虹的。”
冷小鳳掏出鑰匙要開門。劉娜按住她的手。她盯着潘志問:“你來挺久了?”
潘志被問的為難,末了還是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嚴虹和我生氣了,我在這裏站了好一會兒了。”
“下大雨之前來的?”劉娜看他既沒帶傘 衣服也沒濕,就猜着追問了一句。
“是。”潘志慚愧,現在這女孩子怎麽一個比一個精啊。還是嚴虹好。
“那你在外等着。我們從來沒聽說過你。要是嚴虹不願意你進去,你跟我們進去了算怎麽一回事兒。”劉娜像對待醫從性不好的患者那樣,聲音裏沒一點兒的溫度。
潘志一愣,這劉娜也太不饒人了吧。但這時候還只能站在門口等。
劉娜看着冷小鳳開門進去,然後很警惕地跟進去,把潘志關在了門外。
嚴虹的床簾是合攏的,冷小鳳開燈。
“彩虹兒,你在嗎?”劉娜擱下大包就問。
床簾裏傳來悶悶的回答:“在。”然後就無聲無息了。
劉娜和冷小鳳摘了書包各自洗手,倆人都收拾好了,劉娜走到嚴虹的床前,問她:“彩虹兒,那個潘志下大雨前就站在寝室外面了。雨剛停沒多會兒,要不要攆走他?”
“不用。你們吃飯去吧。”嚴虹的聲音不僅悶 還有點兒啞。
劉娜和冷小鳳對視一眼,這還是沒真生氣,罰站呢。
“那走吧,咱倆吃飯打水去。”
“我吃過了。”冷小鳳不想下樓,早晨打過水了。可看着嚴虹緊閉的床簾 想起門外站着的潘志,她還是提起了一個水壺,把裏面的水倒進幾個水杯。
“我再去打壺水吧。”
劉娜挨個水壺提了一遍,最後把一個暖瓶裏的剩水倒入洗臉盆,然後提起這壺和飯盒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着嚴虹的床方向提醒:“彩虹兒,一會兒出來吃飯的人,可都看到他守在咱們的門外啦。”
嚴虹悶悶地“嗯”了一聲,床簾裏立即傳來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動靜。劉娜笑笑推冷小鳳打開門,對仍然站在門前做衛兵的潘志夾夾眼。
“潘師兄,精誠所致金石為開。加油啊。”
“謝謝師妹。”潘志還真聽到劉娜對嚴虹的提醒了,他從心裏往外感謝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