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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171 雨夜6

穆傑到了創傷外科,正好這晚值班的護士還是小姜和謝珊芊的組合。

“李大夫做手術去了。”謝珊芊這回不怎麽怕穆傑了, 但說了一句就要走。

“什麽手術啊?”穆傑盡量放緩了聲音追問。

“摩托車肇事的, 聽說很重。冒着大雨被送來的。普外科和骨科的值班大夫都去手術室了。”更多的她就不知道了。她和小姜正忙着檢查監護室, 準備迎接下了手術臺的重患。

穆傑想想就抓起電話, 要了麻醉科。

“喂。”

……

“那好, 我這就過去找你。”

這是一間小病室, 只有4個人的床位, 平時都是用來安置從監護室出來的術後或者重症轉好的患者。如今因為過節的原因, 這病室就空置了。還是王大夫求了小姜說這個癌症患者節後就安排手術,才開了這間小病室讓汪秋雲對象住進來。

汪秋雲等王大夫問過病史 做了細致的查體後, 她把丈夫安頓在病床上躺好,就去護士那裏買塑料盆 毛巾等日用品, 然後又墊着腳忙碌着去打熱水 回來看自己男人臉色不對, 又想去向護士借體溫計。

“秋雲,你別忙了。我沒什麽事兒。你坐下歇歇, 我有話和你說。”

汪秋雲坐到床頭,伸手去拉丈夫的手。男人的手瑟縮了一下,然後任由女人拉住了。但他的眼睛卻回避妻子 直瞪瞪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好像上面有花兒似的,不肯把眼神挪回來。

“你這是怎麽了?我不過是離開那麽一會兒。”汪秋雲嬌嗔。

男人嘆口氣, 轉過頭看着汪秋雲,沒有半點兒表情地嘆道:“胃癌, 那是癌症啊, 多少人治到最後不都是人財兩空了。我不做手術了好不好?咱們回家, 我還能給你和閨女多剩幾個。不然你和閨女以後可怎麽辦呢?”

“柱哥, 我不想你死。”汪秋雲将自己的臉埋到自己與丈夫緊握的手掌裏。“這世上就你一個人真心對我的。你要死了我也活不成。”

“那閨女怎辦呢?沒爹沒媽的,你打算讓她去孤兒院麽?”

“柱哥。”汪秋雲哀哀切切地叫了一聲,眼淚立即如決堤一樣出來了,連話都不成句了,卻字字如帶血的刀子一般捅向男人:“閨女 咱們的閨女,能去孤兒院還是好的。我就怕她奶奶會把她藏起來,等她大了賣了她,給她那幾個孫子換彩禮啊。”

後面幾個字的恨意,簡直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

男人的另一只手就攥緊汪秋雲的手。忽而他又打開手,伸手去輕撫汪秋雲的肩背,那手要多溫柔就有多溫柔,但再說出來的溫柔話可就比冰碴子更冷更錐心了。

“秋雲,那車不值幾千塊,我們把那車的運營許可連車一起賣了吧。我死之前和你辦個離婚手續,把孩子的撫養權給你,我媽就沒法怎麽地咱們閨女了。但你要保證讓王大夫好好待我們的閨女,像親生的那樣。”

汪秋雲吃驚地擡起頭,糊了一臉的淚水 眼角上挂着欲墜未落的眼淚,她張着嘴待要說點兒什麽,可是急切間她卻不知說什麽好。

男人把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胸前摩挲着用力握緊,他的心也跟着疼得直抽搐。

“秋雲,咱倆好了是不是十一年八個月零十三天了?那時候你多大,你還記得嗎?那時咱倆上九年級,你被你爸媽給你姐找的對象吓住了……

如今咱們閨女也要上學了,你這模樣我還不明白發生什麽了?你當我是瞎了還是死了?這些年我把你捧在手心裏,寧可和我家裏所有人鬧翻,也不讓你委屈一點兒。

你多少也等我死了再跟別人啊。”

男人悲憤不已,恨恨地将汪秋雲的手甩開,厭惡道:“你身上帶了他的味道了。”跟着背過身去。

汪秋雲愣了一下,立即就趴在男人身上,抱緊男人哀哀地哭起來。男人甩了兩下沒甩下去她。

“柱哥,柱哥,現在也就我姐姐肯幫我們找了王大夫,我娘家親爹親媽都在袖手看熱鬧呢,他們就等着你有個好歹了,把我嫁個老頭子好給他們拉關系。你爸媽和你哥兄弟們也等着你不能開車了,好把那車白拿過去。你哥昨兒個要車的時候,你也在場的啊。”

汪秋雲換了一個惡狠狠的語調繼續說:“可我就是不想你死!憑什麽別人都能過的幸福美滿,咱們倆就要從夏天賣雪糕 冬天賣烤地瓜做起來?

柱哥,我真不想你死啊!我就想你能像先前活的那麽精神,像在學校裏那樣,哪怕穿着打補丁的衣裳,走到哪兒都放光。我就想讓咱們一家三口/活在一起。我就想找個好大夫給你做手術。我才抹下臉去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兒。”

女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男人恨恨地捶床不語。

“柱哥,你聽我說,那王大夫的媳婦是大學生 是大夫,她父母親都是當大官的,比我親爹大了不知道有多少。王大夫能從醫院食堂去讀書,全靠了他奉承他媳婦。一個靠着老丈人的人,必不會舍得自己的前程 也不會舍得他媳婦。他要不想這事兒露餡了,他就得好好地給你做手術 好好地幫咱們省錢。”

男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柱哥,我都是為了你和閨女啊。你要不理解我的心,我就從這十一樓跳下去。”

女人毅然決然地從男人背上離開,突然站起來的動作,讓她忘了躲着腳板的紮傷。傷處受力引起的疼痛,讓她忍不住輕聲哎呦了一下,身子往病床上歪斜,然後就被轉身過來的男人拉住了胳膊。

“秋雲,你?”男人兩只眼鎖住妻子的表情。

汪秋雲慘然一笑:“柱哥,你不信我?別說我現在是扔了二十往三十數的人了,就我現在是十八歲的黃花大姑娘,你說人王大夫會不會舍棄他仰仗的老丈人家娶我?現在住院做手術,哪個不送紅包啊!可咱們倆這幾年辛辛苦苦賺的那點錢兒,我還要留着給你做完手術養身子,還要留着給咱們閨女買花裙子。

我就是想讓大夫給你更用心地做手術。嗚嗚嗚……你要不信我,等你要撒手的時候,我就帶着閨女咱們一家三口一路走了吧。”

男人不錯眼珠地盯了妻子半晌,末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化作了一聲長嘆:“唉,秋雲,是我的身體不争氣,委屈你了。”

一語出,兩口子抱在一起悄悄地哭起來。

俗話說:有啥別有病,沒啥別沒錢。如今他們家正好應了這句話不說,邊上還有虎視眈眈 時刻要搶鍋砸竈的哥兄弟,以及雙方那都沒按好心眼兒的親爹娘。

屋漏偏遭連陰雨,似乎也适合用在這兩口子身上。

李敏在更衣室裏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慢慢擦頭發。好好地洗過一個熱水澡,剛剛手術的緊張和疲憊被趕走了大半。因為劉大夫他們得等石膏幹了才能移動患者。所以她得以趁着這功夫慢慢回想剛才的手術細情。

她的頭發快幹了,徐麗收拾完器械過來換衣服喊她:“李大夫,劉大夫與金大夫推着患者回去了。謝主任在門口等你呢。”

“師妹,一起去吃點兒東西?”患者在術後已經清醒了,搶救成功讓謝主任心情很愉快。他在手術室門外和一個陌生男人相聊正歡呢。

“你去吧,我回科裏看着患者。”

李敏與謝主任并肩往電梯間走去,那男人跟在謝主任的另一側,自來熟地勸李敏兒:“李大夫,一起去吃點兒墊墊呗。”

李敏笑着搖頭:“除了這個術後的,外科還有那麽多住院的,我們可不能都走了。”

“那給你帶點兒什麽不?我們去四海酒家。家屬早定好了。” 謝主任也不勉強她,總得有人留下看術後的患者,外科病房不能走空了不留人的。

“帶兩串葡萄回來就可以了,今晚護士有的忙呢。”到了十一樓,李敏下電梯。

“行,沒問題的。有事兒你就往四海那邊打電話。”

“好。”

“聽說這女的給老紅軍開顱了?”等李敏離開了,那男人向謝主任求證:“那盧幹事說的。”

“那就錯不了。你可別小瞧她。剛才她在急診室主持了術前準備,給我省了十分鐘不止。手術要是沒她幫忙,你那親戚有一半以上的可能要撂臺上了。”謝主任這是心裏話,要是李敏和金大夫一樣,不找其他人來幫忙,他估計自己會在手術臺上哭出來。

“你可別忽悠我。謝遜。她這麽年輕的。”與謝主任相伴而行的男人與他是熟人,與患者有轉彎抹角的親戚。手術快結束的時候,被人從家裏喊了出來。

“我忽悠你做什麽。手術室裏六七個人呢。你随便問去。我和你這麽說吧,就是手術前知道與你有親戚,我也還得這麽做手術。大過節的,找誰都沒她直接上臺給我做助手來的快。也像你說的她到底是太年輕了。要不是你弟妹前幾天和她一起做過手術,我也不敢放手用她的。

噢,對了,你別忘記和你那親戚家說術後是她管床的。”

“嗯,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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