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191 流光1
接下來的一周, 李敏和穆傑倆人都刻意不提分別在即之事,但倆人開始盡量湊在一起。要不是礙于李敏要上班,便要有同進同出的架勢了。這期間穆傑也像大學男生那樣,每天幫這幾個住在一個寝室的女孩子打四壺熱水;晚飯他都是在柴主任家裏做些好菜帶過來, 與李敏一起到食堂吃。偶爾也會多帶點兒送給另外三個女孩子嘗嘗味道。
而嚴虹和冷小鳳如果不上夜班的話,都會跟着劉娜去五官科病房看書,直到晚上十點半才回宿舍睡覺。仨人心照不宣地把寝室讓給了李敏留穆傑說話兒。
但李敏在寝室裏也只是安安靜靜地 全神貫注地看書, 看自己才買回來的那些神經外科學 影像學的專業書。穆傑每天晚上就陪坐在她身邊看英語 做練習, 倆人甚至很少說話, 就好像是大學裏坐在圖書館學習一般。只是偶爾會擡頭對視一眼,便都不得不立即把各自的眼睛移開。
倆人都明白前程有太多的變數,他們還有太多的東西要學 還有太多的知識待儲備進自己的腦子裏。只有做到120%的準備, 才可能在機會來臨的時候,奮力抓住得到飛躍。
每天晚上,穆傑都等到她們仨人回來才告辭回去。
“敏敏, 穆傑給你做了那麽多好吃的, 你怎麽沒吃胖啊?”嚴虹趁着李敏的夜班和自己對上了, 在手術室更衣間裏捏着李敏的臉蛋往兩邊扯。
“疼。”李敏擡手打下嚴虹作亂的雙手。
嚴虹把李敏拖到鏡子跟前,憐惜地說:“你照照鏡子看自己,你這都好幾天臉上沒見什麽笑容了。你呀,這麽嚴肅做什麽。你就該爽快一點兒,該說該笑該哭該鬧的, 不是挺好的。”
李敏卻回避嚴虹話裏的意思說:“你別擔心, 我啥事兒都沒有的。就是我們科最近手術特別多, 每天二臺擇期手術一大一小;還有年底的考試,你有壓力我也有啊。外科學很多部分我都沒仔細背過的。”
“不是因為穆傑要走?”嚴虹關切地問李敏。
李敏搖頭否認。
“敏敏,你本來就是很樂觀爽朗的性格,你要一直這麽情緒消沉,你說穆傑回去上戰場了,是不是還要擔心你啊。”
響鼓不用重錘,嚴虹一句話驚醒了李敏,她反手抱住嚴虹說:“彩虹兒,謝謝你提醒我。”
嚴虹拍拍李敏的胳膊,但李敏只抱了她一下就松開她,別過臉穿着洗手服出去了。但嚴虹注意到李敏借着挑門簾的時機,擡手在眼角拭了一下,便把自己想明天下夜班去取眼鏡的話咽了回去。等穆傑走了再拖李敏去吧,順便逛街買買買。
買東西才是最能消解憂愁 最令人開心的事兒呢。
這晚的急診手術仍舊是普外科的病種——胃潰瘍多年飲酒後穿孔,上臺的是謝遜 李敏和骨科金大夫。
謝遜還是很關照李敏和金大夫的。反正這一夜也沒什麽事兒,他就把術者的位置給了李敏,讓金大夫做了一助,自己站在一邊不時出言指點幾句。由于金大夫拖慢了手術進程,下臺的時候,産科已經做完了兩臺剖腹産了。
“謝主任 李大夫,謝謝你們。是我太慢了。”金大夫愧疚的不得了。
“沒什麽,你多做幾個就好了。”
“那我來寫住院病歷吧。”金大夫覺得自己得有點兒積極的态度。
“不用你寫住院病志。要不你幫忙寫手術記錄吧。”
“好。我這就寫。”金大夫更感謝李敏,他再次向李敏道謝。
“你不用謝我,謝我師兄了。是他肯給我們倆機會,你寫完手術記錄記得給謝主任檢查啊。”
謝遜卻不置可否地一笑,把解下來的手術袍扔進髒衣服桶,帶着三分傲氣沖澡去了。對李敏,他秉承能提攜就提攜一把的原則,因為李敏的專業方向基本确定是神經外科了。哪怕李敏的綜合素質不錯,哪怕李敏再改專業為普外科,對他都構不成什麽威脅 他也犯不着在乎。
因為他謝遜今年就可以申請提前一年破格晉升副主任醫師了。
而他深入了解一番骨科金大夫比實習學生強不了多少的外科技能後,忍不住為他扼腕嘆息,糊塗蟲啊,活該!
但由于有三人小組這個綁定,謝遜還是要給金大夫機會 還是要把這人訓練出來,不然以後遇到大手術 金大夫仍舊是一個擺設的話,趕上李敏身體不舒服,自己累吐血 或者下不來臺也是自己倒黴。所以謝遜早早就打定主意,能放手讓倆人做的活都放手。
這個小組唯一讓人心裏不舒服的就是每個夜班都是周六。可是他謝遜資歷太淺,沒有資格在那些行政主任 副主任醫師跟前說話。不過等程主任退休 梁主任過來普外,勢必由八組輪班變成七組。熬一熬,挨一挨,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到時也就好了。
三人綁定的值班小組是省院外科主任們認可出臺的新事物。自從發生中秋節那個交通肇事患者肝脾破裂需要急診手術的事情後,陳文強就在琢磨怎麽把外科的排班 包括門診夜班在內統一地管起來,解決夜班急診的隐患。
想了幾天後,他把外科的正副主任都叫到一起開會。
“我把大家叫到一起商量夜班排班的事兒,原則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咱們外科幾個病房還有門診,以後安排夜班大夫,每晚必須要有一人能夠挑大梁。不說像八月節那晚,有像小謝這個主治醫師 能使出副主任醫師的能耐,帶着剛上班的和工作一年多點兒的住院醫,去做肝段部分切除術,起碼得能夠把所有的外科急診先接下來,為梁主任或程主任趕過來做手術贏得時間。”
陳文強這話說得在理。幾個外科主任都點頭贊同。前幾天要不是有謝遜在,那患者可能就會交代了。即便是謝遜,如果是平時的擇期肝癌手術,需要做肝段切除的,程主任都不會放心讓他去做的。
那晚是個意外。也讓謝遜上了一個臺階,被認可了有做肝段切除術的資格。
“你們既然都贊成,我就往下說了。現在創傷外科這面還算好,只有李敏李大夫一個新人。你們骨科和普外這兩年進的新人太多,必須要調整他們的排班順序去配合其他科的副主任醫師,以保證每個夜班的技術實力。”
大家靜默了一下,立即就想明白了陳文強話裏的意思。既然陳文強早前做外科大主任的時候,因為各科的條件不具備而沒有設置二線班 總住院,除了程主任這個身體實在不好的,別人對每周輪值一個夜班并不覺得為難。
而現在陳文強升任院長了,還依舊沒有不值夜班的想法,如今又從全院臨床安全的角度提出這樣有價值的值班方案,明面上是各科主任 副主任醫師要跨科值夜班 身上的責任加重了,但同時也意味着他們的收入要增加了,不就是繼續值夜班嗎?
值得!
張正傑就說:“我們科的這三位副主任醫師的排班,你們兩科看着往上安排年輕大夫吧。但是我們科後面這幾個主治醫,包括我在內,我們受限于專業,”張正傑微微臉紅地咳嗽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我說實話吧,我這個人前十年沒有做過太多的手術,我實際操作能力未必比我們科李大夫強多少。我不知道你們骨科和普外別的主治醫怎麽樣,反正我們幾個主治醫的水份太多,我們都做不了肝段切除術的助手。”
程主任有點吃驚,張正傑什麽時候是往後退的人了?這不是把王大夫也拉下水了麽?他忍不住就問張正傑:“那你的意思呢?”
“程主任,我和你對班怎麽樣?你們骨科那面可以加一個新人。咱們這一組就要靠你了。”
程主任立即就同意。這樣安排對自己沒什麽壞處,遇急診讓張正傑做主力幹活,自己看着就好了。張正傑這樣的貶低自己有他的打算,他想得明白自己要是挑了夜班的大梁,然後離被踢去做急診科主任也就不遠了。
而陳文強也沒出聲反對他,有自知之明好過耽誤了搶救患者。
“謝遜這一組,咱們這面就還是出李敏,你們骨科呢?”
骨科向主任立即說:“我們科就小金吧。我看他們仨上次配合的挺好,那麽大的手術都拿下來了。”
其實向主任心裏很明白金大夫的半斤八兩,那晚的手術他應該是純粹的拉鈎去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怪誰?只怪他自己不識好歹。以後是什麽造化,也全靠他自己撲騰了。
商議好排班次序後,陳文強做總結:“如果誰要換班,一定要找同科同技術層面的。比如我可以找李主任 梁主任調班,但不能找李大夫 劉大夫等。程主任可以找小謝換班,但不能找你們科其他人。老向,你們科也是一樣。不然出事兒了,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面,誰調的班誰負全部責任。你們也回去跟科裏的大夫說明白,不是死爹死娘 也不是孩子要搶救的話,就別輕率地換班了。”
這樣的一番安排後,不說這幾個主任明面上贊揚陳文強一番,就是暗地裏也要說陳文強管外科醫療,是真的用心管到點子上了。
費院長得知此事後,立即就婦産科的夜班找李主任商議,卻沒想到被心裏正煩亂的李主任毫不留情地撅了回去。
“我們婦産科原本的二線班四個人挺好的,要不是有張紅琪那事兒,劉主任何至于休假在家。你不懂婦産科的事情,就不要亂插手了。”
費院長氣得臉紅脖子粗的。
“你以為我想插手你們婦産科排班嗎?你要能安排得好好的,怎麽會有李敏那個才畢業的小大夫跨科做剖腹産?怎麽會連着死了兩個産婦?”
李主任這個從來都溫柔說話的人,立即變臉連珠炮一樣地怼過去:“遇上兩個産婦必須要同時做剖腹産的,白班我可以同時開兩臺,夜班怎麽同時開兩臺?難道你能安排出來四個大夫值班嗎?你到協和去看看,看看她們産科的夜班,是不是同時安排了四個大夫。
全國就沒有一家醫院,不是我這樣安排的。”
李主任說着 說着站起來,指着費院長道:“連着死倆産婦怎麽了?是産科有哪裏做錯了?我管的産科每年的死亡率都低于全國的平均數。你想一個産婦都不死,你去協和問問她們能不能做到!要是你能做到我讓賢,全國所有醫院的産科都會以你為驕傲 都會向你學習的。”
費院長臉色來回變幻,被李主任氣得說不出來話。
李主任不耐煩地摔門走了。産科最近每天平均出生二十幾個孩子,不得不做的剖宮産外,還要再做幾臺不想自己生 各種門路鬧着要剖宮産的,正事兒都忙不過來,誰有空搭理一個外行來指點怎麽排班的事兒。
李主任出了費院長的辦公室就找舒院長。
“舒院長,你能不能與費院長說說,別沒事兒找事了。臨床我都忙不過來,還要聽他瞎折騰。是不是看着産科這幾天太安靜了他不安心啊,巴巴地把那倆死亡的産婦提溜出來說事兒。”
這話說的可就太誅心了。
舒院長趕緊安撫李主任:“老李,坐下慢慢說。省院還有什麽事兒值得你生氣呢?快別氣了,這都不是溫婉的美人形象了。來,喝茶。我得了半斤內供的好茶葉,是你喜歡的白茶。正準備給你送去呢。”
李主任的臉色緩和了一點兒,仍帶着火氣怼道:“你送白茶給我有什麽用。我要的又不是白茶。”
舒院長立即就尴尬地頓住手,令人渴慕的斯文儒雅和從容氣度,宛如被撕去了一層,落出深埋的傷心 不得已等複雜的表情。
“小李,我”
李主任出聲打斷舒文臣:“我知道你不得已。知道你是指腹為婚,知道老楚她母親對你父母有救命之恩,也知道那些年老楚她父親對你的保護。我說了什麽嗎?我和你要過什麽嗎?”
“是我對不起你。”舒院長低聲哀求。
李主任擦拭一下眼角,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眼看着五十歲黃土都埋半截了,再說這些對得起對不起的話,有什麽意思。反正你沒耽誤結婚,我也沒晚了嫁人,誰也都沒耽誤生兒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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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态 這裏+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