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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王大夫就那麽靜靜地陪着陷入癡呆狀态的楊大夫站在路中間。直到往來的人嫌棄他倆礙事, 出言招呼他倆:“你們在這兒等人哪?”

楊大夫才恍然如夢初醒。

王大夫若無其事地與打招呼的人點頭,笑着說:“老楊,咱們走吧。再晚了人多,不好給咱們準備了。”

“大王, 你自己過去吧。我就不陪你去了。”楊大夫有些垂頭喪氣的。

“哎呀,都走到這兒了,你又何必呢。就這麽一句話你就吃心了?我不是和你一樣麽, 還是被你堂妹踢出家門的呢。”

楊大夫被他拽着衣袖走了幾步後才說:“行啦,你放手,我陪你過去就是了。”他打量着周圍走路的人減少了,方長嘆一聲說道:“大王, 枉我平時自诩聰明伶俐 在省院慢慢也熬到在泌尿專科算個人物了……這些年我他M還以為自己在家裏也占足了上風 頗有些不屑一顧那潑婦的意思。鬧半天我就是個哄人家閨女開心的玩意兒啊。”

西北風吹着枯枝上的積雪紛飛, 在空中打着漩兒,向兩人迎面撲來。十七層大樓的陰面,是終年不見陽光的。甬路和經常走人的地方, 已經鏟除積雪, 變得幹幹淨淨了,但路邊一個個落滿灰塵的雪堆,好像在昭示着他們倆心底那些不堪回首的 經年蓄積的在岳家的卑微過去。

王大夫也被他把自己比喻做“玩意兒”, 弄的情緒有些低落了。他側身背對西北風,使勁踢了幾腳路邊的積雪做發洩。然後恨恨地說:“老楊, 是咱們傻呗, 看不透呗。哈哈, 我比你還傻呢。管好管賴你是從開始就被人瞧上的 賴上的 非你不可的。

而我呢, 我是他M的自己主動 主動用熱臉去貼冷PI股湊上去的,甚至還害怕你堂叔堂嬸不高興,這些年每次去他們家朝拜都點頭哈腰 做小伏低 卑躬屈膝 搖尾乞憐,最後還是被你嬸子一個電話就踢出來了。啊,呸。”

王大夫側頭,将被他踢飛 刮進嘴裏的雪沫子吐出來,伸手把羽絨帽子扣緊,倆手揣兜裏才說:“今年這雪可真大啊。”

楊大夫淡漠地點點頭,他還沒有從王大夫那句話的打擊裏完全恢複過來。

四海酒家沒多遠,從後門出去橫過一條小馬路就到了。挑開棉門簾子,撲面而來的熱氣讓王大夫立即摘掉帽子。店裏的客人不算多,角落裏的桌子都空着呢。

“哎呀,楊大夫 王大夫你們來啦。今兒可有訂桌?”店小二熱情地迎上來。他是知道創傷外科今天沒有席面的。

“今兒個就自己來點倆菜。你給我做一份小雞炖蘑菇,再來一個糖醋裏脊,八兩大米飯,我要帶走。那個飯盒下午你們去科裏取成不成?”

“成啊。我這就給你下單。還要點兒別的不?其實你們打電話過來,我給你們送過去就成了,這冰天雪地的,哪裏犯得着讓你們自己冒着西北風出來啊。”小二邊寫菜單邊熱情客氣地向王大夫說話。

“老楊,你要點兒什麽?一起點了。”王大夫從裏懷摸出一張粉紅幣。

“幹嘛要帶走啊?到科裏就涼了。在這兒吃不是一樣嘛。”

“宿舍裏有人等我呢。我得給人送中午飯回去。”

老楊恍然大悟,不屑地呲噠王大夫一句:“我還以為你怎麽那麽好心要請我吃飯 或是給我帶份了呢。我他M的又自作多情啦。那個照他點的那些給我減成半份,我帶回科裏自己吃。”

“好嘞,馬上就來了。”

倆人撿個角落裏的桌子坐下來。

楊大夫轉了轉眼珠好像終于回到了人間。他壓低聲音道:“大王,我跟你說,要是沒有你今天這句話,我這些天一直在琢磨被駁回起訴的事兒呢。我還真的被那女法官牽着鼻子走 按着她的思路想問題呢。

你猜我想的是什麽?

我就想啊,難道真的是我這個人道德品質敗壞 是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

使勁一拍大腿嘆道:“我他M的就是個玩意兒,還妄想與人家陳世美比?那句欺男霸女,唔,我這詞可能用的誇張了,但你說是不是那回事兒?她爹要不是大隊長,我至于娶她這麽一個要長相沒長相 要身材沒身材 初中課本都讀不進去的村姑嗎?你那是一句話點醒了我這個夢中人啊。大王,我謝謝你了!”

楊大夫向王大夫抱拳。

“謝什麽謝,咱倆誰和誰啊。唉,我不瞞你說我還是被別人點醒的呢。”

“什麽人有這樣的高見,改天你介紹我認識認識。”

“好啊。以後有機會一定讓你見見。哎,老楊,你說我當是要是不上趕子做小伏低去追你堂妹,我是不是就得在食堂輪大勺 揉饅頭了?”

“能不能排到你輪大勺我不知道,但以你的機靈勁,早晚會混上炒大鍋菜吧。等你到六十歲了,就憑你萬事争上游的努力勁,未必會比裏面那個大廚差。”

王大夫點頭,認為楊大夫這話說的有道理。四海酒家的大廚師,原來就是省院食堂掌大勺的師傅。從小學徒做起,四十多年的光陰成就了他今天的廚藝,退休後被四海酒家的老板聘請了過來。

“聽說老板一個月給他三千呢。他在省院食堂,一個月連三百都賺不到。”

“咱們省院一個月賺不到三百的人太多了。”

“可不是怎麽地!往常報紙 電視沒少宣傳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不用往高考的那一條獨木橋上擠,原來我是不怎麽信的。現在看着大廚師,我還真有點兒信了。”

“那自然了。哪行肯舍得付辛苦 悟進去了都得dei成人才。這四海酒家的這個大廚,那就是咱們的榜樣。後悔沒在食堂幹了?”

“男子漢大丈夫怎麽好意思說後悔啊。都已經走到這兒了,只能繼續往前走了。那個你還起訴不?”

“起啊。不過第二次起訴我至少還要等八個多月呢,M的。這見鬼的規定。哎,大王,我搬你那兒去住,怎麽樣?”

“過幾天的吧,我想想給你回信。”

“你宿舍裏到底藏誰了,別是個漂亮娘們吧。還點什麽糖醋裏脊,又酸又甜的娘們菜。”

“這什麽屁話,你不是也點了半份糖醋裏脊,不想想自己成什麽了。”

楊大夫哈哈一笑,接過店老板送出來的兩個棉包,順手把大的那個給王大夫。

“二位可小心點兒提着,裏面的小雞炖蘑菇有湯,別撒出來了。以後有什麽需要,打電話過來就行。”小二殷勤地過來,搶在老板的前面伸手,給他倆挑起棉門簾子,嘴裏還跟着說有事兒打電話過來就成。

進了醫院的後門,王大夫加快腳步,“老楊,我先回去了。你要想搬我那兒住,不如住到咱們的值班室。你有空兒多想想我這提議對你的好處。”

“行啊。你趕緊走吧,菜飯別涼了。”楊大夫笑着催促他。心裏說他那提議還用多想麽!搬到值班室去住,不就是在院裏造輿論嘛。M的,回家吵一架再搬了。這王大志就是心眼多,眼睛一轉一個主意。要是把自己換成他,可能在衛校的時候就離成婚了。

楊大夫邊走邊吐槽,逆着中午下班的人流回到了辦公室。

“李主任,你回去吧,中午我在科裏吃飯。”

“你不是下夜班麽?”

“我下午在科裏睡覺。免得被摔鍋砸凳子的聲兒吓醒。”

李主任點點頭說:“那我就回去了。中午你加點小心,術後的患者多。”

“你放心吧。我昨晚才值了夜班,心裏有數呢。”

李主任先去護士那邊打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才有人接。“不用給我送飯過來了,我這就回去吃。”

汪秋雲氣喘籲籲地爬到頂樓,拿出在手心裏攥得熱乎乎的鑰匙,開門進了王大夫的宿舍。進門看到靠牆擺放了兩張上下鋪的鐵床。王大夫選了靠裏的下鋪住着,另一張下鋪的床板上放了兩個大紙盒,上面明晃晃地寫着藥名和生産廠家,其它的地方基本光禿禿地空着。汪秋雲探頭看看張開口的大紙盒,發現裏面裝着的是王大夫的衣裳。一箱內衣一箱外套,還分的挺嚴明的。

與床對面的牆邊靠着半舊的一桌一椅,一看就是宿舍配置的。

她脫了羽絨服,露出裏面穿着的一件藏藍色的 手工編織的豆針毛衣,看着厚厚實實寬寬大大的,但不像是她自己的衣服。也可能這毛衣是以前穿過的緣故,袖口螺紋的地方重新換了毛線織補的,新舊的界限很分明。

她找了一塊看起來是抹布的舊毛巾,去水房端了半盆水回來。提起暖水瓶,入手頗輕,晃晃裏面沒什麽水聲。空的!

她沒辦法了,皺着眉頭小心地用兩個指尖提着舊毛巾,将其浸入水盆裏。猶豫了一會兒,白嫩嫩的雙手快速提起冰冷的舊毛巾,閉着眼睛使勁地擰水。人被冷水激得打了個冷戰後,無聲地淌下一串串的熱淚。

從和邵鐵柱在一起,自己就沒有沾過冷水。

從前在娘家的時候,更是沒有洗過一件大衣裳,洗過一塊抹布。洗手水都是熱乎的。

如今……

汪秋雲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咬唇将王大夫的屋子簡單地整理一番。比如床單拉平 被子疊好,枕頭也擺好,桌子上的淩亂東西規整了一下,擦一擦桌面和一邊的那個空床板,地面的垃圾掃到走廊裏,破毛巾搭到暖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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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态這裏+壹

昨天和寒少聊天。

寒少強調:現在已經不是30年前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了。

然後他又承認985 211甚至是清華北大的畢業生,占據了國內各大企事業單位的中上層。

矛盾嗎?

不矛盾。

開出租車的動腦筋也一樣能去給大企業講次課,然後繼續開出租車。

對社會對人類歷史的推動作用,到底還是比不上清華的核物理教授。

讀書是有用的,讀好更是非常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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