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汪秋雲等珍珠睡熟以後,她小心地把孩子移到一側, 看着王大夫蹑手蹑腳地回來, 立即掀開被子說:“快進來, 涼着呢。”
王大夫輕手輕腳上床, 小心地與汪秋雲隔開點兒距離:“我身上涼, 別冰着你了。今晚你辛苦了。”
“看你說的。”汪秋雲嗔笑他, 眉眼間的風情讓他心神蕩漾。但是珍珠睡在大床上呢。唉!
“小志睡着了?”
“睡着了, 睡得挺香的。”
“他今晚吃飽了嗎?”汪秋雲這時候絕對是關心繼子如親女的好媽媽做派。
“肯定吃飽了。平時他吃不了這麽多的。”夫妻倆開始依偎在一起說悄悄話兒。
“我也沒有帶男孩子的經驗, 你替我跟孩子說一聲,有什麽我沒做好或沒做到就說出來。好不好?”
“你不用太分心照顧他, 你先照顧好自己和珍珠。”
“那怎麽行呢。這孩子雖然不肯管我叫媽媽, 但我得擔起做媽媽的事兒。你看他照顧珍珠多耐心, 多有哥哥樣。”
王大夫笑的挺開心的, 他從來沒想到兒子在小姑娘面前這麽伶俐,居然會給珍珠涮羊肉 幫珍珠調芝麻醬。“小志比她大了四歲呢,照顧她也應該。”
汪秋雲拍拍王大夫的手背說:“我就說肚子裏這個是有福氣的。不僅有珍珠這樣的姐姐, 還有小志這樣愛護妹妹的哥哥。但不管怎麽說,往後珍珠和這一個都得靠着小志這個哥哥呢。”
“那也是珍珠招人稀罕。我看沒有不喜歡珍珠的。今早我送她去幼兒園, 老師也挺喜歡她的。”
“那是小志這孩子你們教的好 心善, 不然多少這麽大的男孩子,喜歡沒輕沒重地揪小女孩兒的辮子。珍珠那幾個堂哥就是的, 每次我們看着都看不住。小志這樣的, 才是好孩子呢。”
王大夫一下下地捋着懷裏妻子的長發, 嘴角噙笑。想到自己去接兒子時的那些許諾, 果然是很值得的。“小志說他姥姥給他找了老師在周日補課,再過來要期末考試以後了。我們這面房子小,他不好複習。”
“嗯。快期末考試了啊,到底還是孩子的學習重要。王哥,今天說的集資房,咱們能換大一點兒的嗎?”
“我也正想和你說這事兒呢。咱們必須得換大一點兒的。得給小志留個房間,珍珠大了也得有自己的房間。今兒個下午聽說了這事兒,我就委托了護士長,看看筒子樓那邊誰資格高 還不夠錢買新樓的,咱們就把這個折價萬八千的給他,再添些錢換成三室一廳。”
“那可太好了。我這還有一些存款,咱們就先挪出來把房子換了。”
“暫時還不用錢。要五一前才交款呢。睡吧,明天你也要上班了。”
“要先培訓三天,然後再分配崗位。也不知道怎麽培訓。”
“反正不管做什麽,動力氣的事兒,你就別忘前去。放射科 核素那些地方,我和你說過的你都別過去。動腦子算數的事兒,你別怕,要積極表現自己。這培訓除了講省院的規章制度,也是個人能力的一個測試。除了定好了崗位的人,其他人基本還是按照能力分配的。”
“嗯。要這樣我就放心了。”汪秋雲說話的時候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她勉強回答了一句,甚至不知道自己說的什麽就沉入夢鄉。
王大夫伸手把床頭燈關了,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被角掖嚴實。他想到現在住着的兩室一廳還能夠折個萬八千的 還有楊衛華留下的所有家什 生活必需品,當初被迫淨身出戶的窘迫感和壓抑不敢出口的怨恨,這時候全都是對楊衛華的感激。
感激她知道要蓋集資樓了,把“舊房”給自己抵錢;感激她用兒子過來的方式,提醒自己要抓緊機會換三室一廳。
可好好的夫妻怎麽就走到了分手的地步呢?
黑暗中王大夫瞪大雙眼,任一顆碩大的淚珠滑下眼角,從鬓邊流到耳朵裏。滿室寧馨靜谧襯托着他不合時宜的傷感,讓他在愧疚中阖上眼睛努力去尋夢了。
楊大夫的媳婦找到七樓,呼哧帶喘地立在門口,好一會兒她才平息了自己呼吸,擡手重重地敲門。楊大夫正在看書,聽見這麽重的叩門聲心裏就覺得不好。開門見了門口站着的人,所有的不安立即落到了實處。他吓得簡直變了臉色,伸手把人拉進屋裏,厲聲警告道:“你要是敢在宿舍吵,我就把你捆到天亮。”
吃過一次虧,楊大夫媳婦明顯是長了心眼。她離開楊大夫幾步,兩手抱着脖子說:“我過來是想和你商量事兒的,誰想和你吵架啊。”
“那你小點兒聲。你別忘記了這宿舍的牆不隔音。”
女人的臉就是一紅。楊大夫心裏明白她是想起來原來住筒子間的事兒。要是誰家小夫妻夜裏的動靜大一點兒,第二天鄰居們會看到那夫妻倆臉紅。因為筒子樓裏住的孩子們可都不小了。
“說吧,你有什麽事兒。”楊大夫克制自己見到她就煩的情緒。
“咱們是不是得換一個三居室的房子?兒子每次回家都住在沙發上。”
“他今年就畢業了,閨女7月開始實習,他倆一起在家能碰上的機會不多。到時候讓兒子去值班室混一晚 或者在宿舍樓裏給他找張床,跟我對付一晚也成。”
“那怎麽行!”
“有什麽不行的。你我又不是沒住過單間。”
“你什麽意思?”
“很簡單啊,我在這裏住到下半年,法院會根據我們已經分居的事實,判決我們離婚的。到時候那房子是省院分給主治醫的,我自然就要搬回家住了。兒子畢業了有張床,結婚了在筒子樓裏混個單間,等他晉了主治醫,會有兩室一廳給他住的。”
“楊”女人只喊出一個字,立即被跨步到面前的楊大夫吓住了。
“你以為我不舍得打你是不是?你喊啊?”面目猙獰的楊大夫非常吓人。
女人吓得白了臉,下意識地搖頭。
“我和你說,這婚我是離定了。我這才四十出頭,住院兩次你都沒上前,我還指望你什麽。”
男人提起住院的事兒,女人早被法院教訓的知道那是自己的理屈處,她早後悔了。但這麽些年下來,她就沒說過軟乎話。她張張嘴說了一個我字,就沒了下文。她說不出認錯的話,也說不出安慰人的話。
“還有事兒沒有?沒事兒你就回去吧。”楊大夫不耐煩了。
女人低頭告訴自己不能與楊大夫吵架,再吵除了吃虧沒什麽好處。她站在那兒不吭不響,在楊大夫的耐心告盡就要開口趕她走的時候,突然看到大顆的淚珠一滴一滴地砸到水泥地上。這把他到了唇邊要攆走女人的話咽了回去。
她抹了一把眼淚,擡頭問楊大夫。“到那時候,是不是我就得住在這裏 住到死了?楊衛國,我給你生了一兒一女,二十多年就落個這麽樣的下場,你虧心不虧心?”
“那你想如何?”楊大夫挑眉問。
“這次集資房,你得給我買個兩室一廳的。”
“家裏的錢都在你手裏,你要夠資格,你願意買就買呗。”
女人深吸一口氣,說道:“不夠。你要是能給我添幾千塊買兩室一廳,我明天就和你去辦離婚手續。”
楊大夫擡起頭,奇怪地上上下下打量女人幾遍,直到把女人看的局促不安了,他才說:“我就是有這筆錢,不會也不可能這麽給你的。你要是真的肯辦離婚手續,我就是借錢也會給你湊五千塊。你別說信不信的話,我可以把錢先放到女兒那裏。你看怎麽樣?”
“那你明天把錢放到女兒那裏,我們後天就去辦手續。”
“行啊。我這兩天都有手術,都要下午才有時間。不過後天就要報名了,你确定後天下午去辦手續 回來還來得及?這麽地吧,我看你不如明兒個中午給閨女打個電話,讓她下午來省院一趟,我大概三點鐘能倒出空。我把錢交給閨女,咱們就去院辦開介紹信 接着去辦手續。”
“好。”女人幹脆利索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我建議你最好別打其它主意,這次集資房可是你的機會,不然你以後就要住在這兒了。”
女人回頭看了楊大夫一眼,破天荒地沒有回嘴,徑直下樓走掉了。女人這樣不吵不鬧的舉動,倒把楊大夫閃了個夠嗆。害得楊大夫躺在冰冷的單人床上,在縮成一團睡不着的同時,不僅後悔從值班室搬到宿舍來住了,還不停地琢磨女人的話,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把錢交給閨女的事兒,他到不擔心閨女偏向她媽,就是從來都是硬擰的人突然松口了,讓他心裏感覺不托底。
第二天她們四個還是頂在食堂開門的點兒進去吃早飯,飯後嚴虹和冷小鳳提着暖瓶去打熱水,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沒什麽不同。但李敏拿着嚴虹和冷小鳳的飯盒叫劉娜:“娜娜,趕緊的。”
劉娜眼睛還略微有些腫,時間太緊了,李敏拽着她往宿舍去。
“快點兒,不然一會兒上班的人都去了,給大家看戲嗎?!”
劉娜不吭聲,但腳步加快了。倆人上樓匆匆洗好四個人的飯盒,李敏把羽西的大眼睛眼影盒翻開,挑了一點棕色的眼影粉,小心地在劉娜的眼睑上輕塗了一層,嘴裏不忘提醒她:“今兒個記得不能抹眼睛啊,花了妝會很難看的。”
又用棉簽挑了一點兒無色唇膏,塗在劉娜的嘴唇上。“你自己再塗一層唇膏,這樣不會幹,看起來也滋潤自然。”
劉娜任由李敏擺布 聽從李敏的吩咐,等李敏把飯盒收進書包,開始穿羽絨服了,她也緩過神了。一邊穿呢子大衣一邊問李敏:“敏敏,你說我這樣是不是比小鳳還不如?我這不是為了錢……”
“娜娜,你是為了睡醒了有陽光照在臉上。”
“對。”劉娜快速扣上大衣扣,戴上絨線帽子,李敏伸手幫她系圍巾。“為了我的孩子不再像我那樣住北屋。敏敏,我們班留校做輔導員的那個,你知道嗎?”
“知道啊。他男朋友跑的挺快的。”倆人俊男美女的組合,在校園裏也是一道靓麗的風景。李敏拉上門要鎖,嚴虹從樓梯那兒冒頭喊道:“別鎖門。”
李敏把門打開,方便提着兩壺熱水的嚴虹進屋。她不忘對嚴虹說:“記得下午把飯盒放寝室。”
“好。”
倆人下樓後,劉娜用手遮着嘴巴說:“她十一就結婚了,對象是校部的秘書。”
“不是原來那個田徑隊的特招生了?”
劉娜側轉身體,避開迎面的西北風說:“她想留校啊。不然她得回去三線的。”
“嗯,我理解。”
“敏敏,你不擔心湊不夠錢買集資房嗎?”
“不擔心啊。我爸媽會給我湊一部分。穆傑去年秋天就把他前幾年攢下的津貼都郵過來了,我自己這幾個月也攢了不少的。”
“敏敏,我真羨慕你和嚴虹。”
“有什麽好羨慕的。你不是沒看到我倆累成狗的時候。每次值夜班都是整夜不睡,至少兩三個手術。”
“我是羨慕你倆家裏都能幫上忙。”
李敏站住對劉娜說:“你看我爸媽現在是工程師挺不錯的,可他們家庭成份都高,不說那些年夾着尾巴 大氣不敢出,就是我自己都是上小學三年級了,才戴上紅領巾 當上紅小兵的。你明白嗎?”
劉娜點頭,表示自己明白。“走吧,這裏是風口。”
自己父母是工人,在七十年代她還是看過那些出身不好的同齡人,在學校裏怎麽萬事陪小心 溜邊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