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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護士長到家就給陳文強打電話,電話卻一直是占線狀态, 她反複撥了好幾次終于撥通了。

“喂?”電話裏傳來陳文強略微暗啞的聲音, 在靜夜裏聽得非常清楚。

“陳院長, 是我, 王靜。”

“噢, 護士長啊。我就等你的電話呢。小方那邊怎麽說?”

“她說明天上午把錢送科裏, 她明天輪休。”

陳文強長籲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我坐這等你電話呢。我跟你說麻醉的黃大夫那邊出5千 普外的陳大夫也同意出4千,都肯認賬肯拿錢, 明天中午我們就過去一趟。”

“好。才我給你打電話一直都是占線。”

“噢,那是老周和老梁給我打電話呢。行了, 那就這樣啦。”

護士長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說:“行, 明天到科裏再說吧。”

小尹還沒有睡,歪在床頭搖着扇子等陳文強。見他進來就問:“安排好了?”

陳文強揉着緊蹙了一天的眉心回答:“都安排好了。唉, 這一個個的不省心的,一個地方沒看到,就填進去了一條人命。”

“我看你當院長以後也太累了,這都沒了上班和下班。”

“不然怎辦呢!那些小癟犢子, 上班不帶腦子幹活,出了事兒就傻眼。這要是家屬不依不饒的哭到醫務科了, 他們四個誰都跑不了責任事故的認定。”

“小方工作有二十年了吧?我聽說她一直很準成 幹活一老本神的。怎麽昨天就沒看輸液速度了?我真不怎麽敢相信她的班能出這樣的事兒。”

陳文強抓過小尹手裏的扇子, 大力地搖動, 好像要把身體裏集聚的郁悶扇出去。

“天知道她怎麽想的。護士執行醫囑是醫療的最後一關, 她多少上點心,就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可單把她交給醫務處按責任事故處理也不合适,如今我是想打老鼠怕傷了玉瓶。”

“那你還讓她出的錢最少?”

“小方是護士,老公好像經常出差,單位效益也很一般。估計她家裏存款也沒太多。他們三個出多點兒,算是給他們一個教訓,以後一年半年的他們就掙回來了。”

“咱們醫院不能出一部分?”

“要是用院裏出錢,他們四個至少要調到後勤的。可那仨我還正用着呢。在科裏把事情解決了,不用院裏出頭 出錢,也就不會給他們什麽處分了。”

“這樣私了也好,他們仨都年輕,就這麽去了後勤一輩子就完了。那陳大夫我聽說孩子才一歲多點兒。”

“是啊,這裏面最困難的就是他了。兩口子家都不在省城,在筒子間也住了三年了,這回買的集資房。唉!”

陳文強呼噠呼噠地使勁搖扇子,嘴裏恨恨地說:“小方是不能再留到臨床科室了,她的心思根本就沒在工作上。等這事兒解決了就讓她去供應室呆着,正好供應室人手不足,她又想長白班的。”

小尹想了一下說:“怕她不會願意的。供應室才多點兒獎金啊。”

“愛願意不願意,誰管!你看她這操蛋的事兒幹的,一下子拖累了我三個頂人手用的年輕大夫,哼!我還沒找她算賬呢。明天把事情解決了,我得和他們三個好好談談,別有什麽心裏負擔。”

“唉,你啊!”小尹停頓一下說:“你這一心為公的,好不好就把小方得罪死了,你說她要上咱們家哭可怎麽辦?要不咱們就別幹這院長了呗。”

陳文強立即搖頭:“那可不行。我跟你說啊小尹,你在理療科,這些年就沒嘗過大科室的傾軋。”

小尹不高興:“我也想嘗嘗啊。”

“嘿嘿,是我說錯了。你是為了我和孩子才犧牲自己去的理療科,不然咱們內科早多一個頂天立地的科主任了。”

“去,油嘴滑舌的。”小尹把手裏的蒲扇輕輕在陳文強腿上拍了一下。“你單做神經外科主任不行嗎?你看你這一年,從院裏的基建忙到食堂再就是臨床,我看你就沒閑過一天。你現在是五十歲不是二十五歲那時候了。”

“小尹,我原來也是這麽想的。老舒讓我做大外科主任時,他勸了我好幾天我才應承的。可是做了那大外主任,外科所有不符合醫療安全的事兒,我都有權利出言糾正。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權利這玩意的好。”

“你扇自己的吧,別那麽大勁兒,一會兒弄出一身汗的。”小尹順手從床頭櫃上又拿了一把折疊的紙扇子,坐起來展開了慢慢搖。“老陳,不是我說你和老舒,換我是費院長也得找機會把你整下去。人費院長是醫療院長,他老舒弄個大外主任,直接分走人費院長小一半的權利。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你還有不對的時候啊。”陳文強嬉皮笑臉。

“好好說話。”小尹嗔他。

“小尹,當官這事兒吧,不管官大官小,上去了就下不來。嘗過了自己可以說話做主,你說我怎麽能再聽得了別人吆喝我?!

我跟你說,老梁我和他認識了半輩子了。但凡有事兒,我們都願意為彼此分擔一半。可就是這樣,上周分實習生的時候,他想我帶一個實習生,”

“你不聽他的,是不是他拿你沒招 氣得夠嗆?”

“是啊。這要是他是院長,再蠢的學生我都得捏着鼻子應了。想老李那些年為帶學生還少惹氣啦。”

“帶學生這事兒是不能含糊。”小尹立即挺自己的丈夫。“老梁不高興你也別讓步。他們誰出事兒了,你在院長的位置上,還能幫他們擔着點兒。再還有老舒幫忙,總能大事化小。你要是有什麽,就全壓在老舒一個人身上了。我怕又像前幾年那次,他未必擰得過費院長。老梁要是想不開這關節,回頭禮拜天你請他過家裏喝酒,把道理細細說給他,我想他會理解你的。不過小李那姑娘,我冷眼看大半年了,還是不錯的,心眼兒正 明白事兒也挺省心的。”

“是啊,要是這樣的新畢業生,不分給我我也搶着帶。”

“小李是你搶的還是老梁讓給你的?”

“一半一半吧。一個女孩子幹什麽普外啊。好不好的直腸癌 乳腺癌的,上手術臺就要站大半天的,哪有神經外科好。我那也是為小李好。”

“嗯。小李慫恿雁兒向眼科努力,你覺得怎麽樣?”

“好啊。不論她是考上那間醫學院,等她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在位,去眼科自然可以了。”

“那你就好好幹吧。幹到閨女大學畢業了。”小尹笑着給陳文強鼓勁。

“不勸我當老百姓了?”

“你不當院長還有老舒呢,也虧不着雁兒去眼科的事兒。再說誰不是為了自己兒女忙乎。睡吧,明天你還有手術呢。”

宿舍樓裏,陳大夫躺在兩張鐵床拼成的大床上雙手墊在腦後,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孩子在大床的最裏邊已經睡着了。

“還在想那4千塊的事兒呢?”

“嗯。”陳大夫悶悶地應了一聲。“好不好的被劉立偉拖累的,一下子白白填進去4千塊。”

“算了,別想了。財去人平安。你好好的什麽事兒都沒有咱們就是賺了。”

“房子還要裝修呢。那4千塊本來是預備裝修用的。唉!”陳大夫唉聲嘆氣:“你說我這外科大夫當的,光頂個外科大夫的名了,根本就沒有其他外科大夫掙得那麽多。”

“這幾個月不是已經好很多了。慢慢就會更好的。”

“是啊,要不是梁主任過來,我怕是要等十年後,卞主任退休了,我才能有機會碰胃的。媽的!我就沒想過普外這些人會這麽黑心,早知道這樣,不如申請去創傷外科了。”

丈夫硬生生地在普外被耽誤了三 四年,說起來也是兩口子心裏揮之不去的陰霾。

“要不,你也申請去醫大進修一年吧?反正你也晉完主治醫了。”

“這時候不能出去。梁主任正放手讓大家做手術呢,我出去了到醫大也是看的多做的少,還不如跟着梁主任紮實地學三年。”

“那時候你就該張羅晉副高了。”

“到時候再說。先把技術練到手。新來的潘志,和我是一年畢業的,可人家到下面醫院一點兒沒耽誤,都能跟着梁主任做肝癌了。我這才摸到胃。唉。”

“你說你科新來的那個潘志,他家不就是搞裝修的嘛。原來咱們就打算讓他幫忙裝修來着,是不是可以晚點兒給他結算裝修費?”

“再晚,裝修完了也得把全款給了。拖久了沒什麽意思。潘志那人吶,不說醫大出來就肯定比我強,但他原來那家醫院是醫大的教學醫院,他又是教學秘書,昨天那事兒若是換了他,可能就不會出事兒了。”

“事後諸葛亮都容易啊。要不是有死亡讨論,你們又不是兒科大夫,全外科也沒有幾個會想到的吧。”

明知道妻子的話是安慰自己,陳大夫還是心神不寧。四千塊對他的打擊有點兒太大,夫妻倆一年攢出來的錢也沒比這數目多多少。

“唉,運氣不好。劉立偉他們趕在分房子前晉了中級,省院分的兩室一廳不花錢。等我們晉中級了,這就要出錢買集資樓。要裝修了,卻被人拖累的用鋪地板的錢添窟窿。”

“算了,別想這事兒了。你明兒是不是還有手術?我覺得你最好梁主任說一聲,明兒還是能不上臺就別上臺的好。”

陳大夫想了想說:“看看吧,明早起來再說吧。睡覺。”

劉大夫家裏兩口子也在讨論出錢這事兒。

小萬忿忿不平地說:“你們科的那護士,腦子裏面裝的是豆腐腦嗎?麻醉那兒的輸液快,也不是昨天才快的,除了心衰的,他們那個不是恨不能往血管裏灌水的。她怎麽就不注意輸液速度?”

劉大夫本身就很煩躁了,還得安慰在人前通情達理的妻子:“我們仨是被她一個人坑了。陳院長那人處事是極其公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估計他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了小方。”

“會把她弄後勤去?”

“應該。我猜會把她弄後勤去的。”

“那才好呢。誰科裏有這麽個護士,別說護士長 主任,哪個大夫能安心啊。”

“是啊。陳院長很可能會借機殺一儆百。你想腦腫瘤的患兒,去年到今年也做了好幾例了。他不可能永遠把開顱術後的患兒交兒科護理,他不借着這事兒讓全院護士警醒才怪呢。”

“那樣才好。”

“就是可惜了我們那8千塊了。”

“你還在外科,很快就賺回來了,那算什麽事兒啊。明天的手術你還上麽?要我說不是你的患者,你用不着上臺。你就好好歇幾天,讓陳院長看到你把這事兒放心上了,比你啥都沒有照常工作要好。”

劉大夫想了想說:“好。我這周封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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