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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手術果然在天擦黑了才做完。

李主任是今晚的夜班,陳文強就說:“老李, 咱倆換一下, 你明天再上夜班。”

知道陳文強是為自己好, 李主任就笑着接受了。站了大半天, 他早感覺到很疲憊了。身陷囹圄的那十來年, 不僅是在一個外科大夫最好的年華裏斷了他的職業發展, 也極大地毀壞了他的身體健康。

現在也就是一個空架子而已。

石主任跟着陳文強一起把患者送到監護室安置好, 然後才說:“陳院長, 你和李大夫明天有手術,我昨晚的夜班就是在科裏睡了一夜罷了, 今晚還是我來看着這患者好了。”

陳文強很痛快地答應,反正石主任住單身宿舍, 回去了也是他一個人。“那今晚就辛苦你了。有什麽事兒忙不過來喊小李搭把手, 她住科裏呢。”

石主任笑着點頭應了。

可是這一夜就沒有昨晚的好運氣了,到早晨交班的時候, 石主任還在手術室裏沒回來呢。

李主任就問:“小李,老石那兒是什麽手術?”

“肝硬化大嘔血的。區醫院轉過來的。叫了梁主任上臺。”

“沒下三腔二囊管?”

“四個月前第一次嘔血是內科下了三腔二囊管,這是第二次了。今天淩晨內科請會診,石主任去的, 然後找了梁主任決定急診手術。大約六點多點兒送患者進的手術室。”

這手術李敏心癢癢的不行,但她記得今天有一臺重要的擇期手術, 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石主任去手術室了。

“交班了。”護士長的時間把握得很準。

重點是昨晚的那個患者。所有人不得不佩服其生命力的強盛。只不過一晚的時間, 那麽重的傷勢, 其生命體征恢複的速度, 就讓所有人對他能康複抱了明确的期待。而上周那幾個西瓜刀互相捅傷的患者,經過支持治療後傷情也有明顯好轉。

“科裏有兩 三個重患,你們各班都打起精神來。尤其是上特護的人,千萬不要疏忽了。陳院長,你有什麽事兒沒?”

“沒有。”

“散會。”

今天的擇期手術是一例硬脊膜動靜脈瘘。

患者自訴在半年前無誘因地出現了雙下肢遠端無力,右側偏重。雙腿酸脹能行走,無踩棉花感,但下樓梯曾數次摔到。最近三個月發展到站立困難,需要借住拐杖輔助,并出現二便障礙,表現為排尿費力有尿不盡感,大便每天3-5次。

患者在當地曾做腰椎CT檢查,診斷是腰間盤膨出椎間孔狹窄,治療三個多月未見效果轉來省院骨科病房。

在國內腰間盤膨出 椎間孔狹窄是歸骨科的病種。好在向主任為人雖跋扈,但是眼光和臨床技術不含糊,在經治的臨床大夫給患者做了磁共振MRI後,他發現不能排出脊髓血管畸形,立即發了會診單給陳文強。

陳文強帶着李敏去會診,根據MRI的影像,診斷為“脊髓血管畸形硬脊膜動靜脈瘘SDAVF”收了過來。然後李敏便在陳文強的指導下,在胡主任的配合下,先給患者做脊髓血管造影(MRA)檢查。

MRA這個檢查不需要向血管內注入造影劑,利用血液流動與靜止的血管壁及周圍組織形成對比而直接顯示血管,基本能夠顯示了供血的動脈 瘘口和引流的靜脈。

但是這個無創的檢查,顯示的結果不能令陳文強滿意。

胡主任曾建議陳文強試試有創造影檢查。陳文強猶豫了很久還是放棄了。

“老胡,我查到了數例造影劑中毒導致截癱的案例報道,即便是水溶性的造影劑,患者出現不耐受時的反應也很強烈。怕這患者承受不了,我想做術中造影。”

胡主任搖頭反對:“這麽冒蒙地上臺,術中造影要也顯示得不好呢?危險性太高。”

“兩害相較取其輕。他才五十出頭,就此截癱太可惜了。”

“小李,你推患者去手術室。”陳文強對這個患者看得很重。從這個患者轉過來之後的病歷,陳文強沒讓實習生沾手一個字。李敏做的每一項術前準備 寫下的每一個醫囑,他都要仔細看過。

對這個患者師生倆人投注了極大的精力。所有的臨床表現 查體結果,還有鑒別診斷等,李敏單用了一個本子做記錄。

因為硬脊膜動靜脈瘘(SDAVF)這個病例是最近幾年才走入陳文強視線中的。從1977年Kendall和Logue首次報告了10例SDAVF以來,他們師生倆翻遍了國內最近十年的神經外科專業數得着的期刊,尚未查到國內有人做過這方面的病例報道。

這個屬于神經外科的顯微手術并不複雜,比他們上次做的“煙霧病”要好做很多。

第一種手術方案是瘘口切除(阻斷)術:只需要切除瘘口 然後做相應的硬脊膜修補,但是涉及要切除胸椎T4-T6之間神經根穿過的部分硬脊膜,不能損傷了神經根。

另一種方案是直接切除引流靜脈。這是上一種方案不能實施時采取的手術方式。

因為第一種方案裏的切除或阻斷瘘口,可能會引起相應脊髓節段的缺血 壞死,然後就會出現術後最可怕的并發症——截癱。

術前困擾陳文強和李敏最多的就是胸椎T4到T6間的動脈行止和供養的脊髓節段。

供養脊髓的動脈來源複雜,頸椎 胸椎 腰椎各個不同。

雖然這些供養脊髓的動脈,不是單根 直達某個脊髓段,動脈分支間有吻合存在,但在胸椎T4水平多會出現兩條根動脈的吻合薄弱點;且一旦某一支完全截斷 發生缺血現象後,這些吻合又不能建立起有效的側支循環,既不足以信賴 也不能依靠。

這種動脈解剖的不确定 複雜性 結構的纖細性,是手術最大的危險所在。

為此術前陳文強找李敏專門談話。

“這個手術我準備在術中進行局部動脈造影。這樣所需要注入的造影劑份量就少很多 患者發生造影劑意外的可能就非常小。而且我還準備在分流的靜脈近端立即抽血,盡量減少造影劑在血管中殘存的餘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敏點點頭說:“我明白。老師你說。”

陳文強深吸一口氣說:“但是術中造影 點片就避免不了會受線。即便我們倆穿着鉛衣,對身體的損傷也還是不好估量。我是沒什麽事兒的,兒子女兒都這麽大了,不涉及生育的問題。但這麽做就要求你起碼半年內不能懷孕,免得卵巢吃線造成卵子異常出現畸形。”

如果是與患者交代這些,李敏不會有異常心裏波動,可涉及到自己身上了,作為一個未婚的女孩子,她還是略微有些害羞。

“嗯,我明白了。我沒有半年內結婚的打算。”

這樣的手術方案,倆人是要披着鉛衣上臺的。器械護士徐麗和巡臺護士馮姐做了調換。劉主任在試過鉛衣的重量後,直接放棄了跟臺。

“師妹,你行嗎?這可有幾十斤呢。”

“應該可以。”行不行的,神經外科的顯微手術只有自己和陳文強倆人能做,李敏別無退路,必須要把這個手術撐下來。

石主任也是知道他們今天的這個手術重要,才提出要替陳文強值班。他隐約覺得陳文強想憑這個病例,在學術上走得遠一點兒。

這對他沒什麽壞處,他自然是鼎力支持了。支持的結果就是李敏他們這面準備開臺了,他們那邊還在浴血奮戰呢。

開臺以後,李敏和陳文強的動作就很快,倆人一個上了五十歲 早過了體力的巅峰值;另一個也不是膀大腰圓的壯小夥,節省體力的唯一方法就是加快手術速度。

胡主任親自來做術中造影和點片。

造影劑在确定的胸椎T4階段供給動脈遠端注入,立即就在屏幕是顯示出其走向和分支 以及其供養的脊髓節段。

胡主任不等陳文強發話,就立即點了兩張片子。

“再來。”

……

“小李,記住沒有?”

“記住了。”

馮姐的年齡雖然大了,但是她的動作仍然非常準确,她看着屏幕上顯示的圖像,用兒科最細的頭皮針,紮到遠端的引流靜脈血管裏,将注入的造影劑大部分都抽了出來。

……

“果然第一種方案不是完全行得通的。”陳文強嘟囔着脫下手術袍。胡主任推着機器出去,招呼等在外間的護士們進來,幫着陳文強 李敏 還有馮姐脫掉鉛衣,重換上無菌手術袍。

有了明确的脊髓供給動脈的血流行止,剩下的手術部分不論是切除瘘口還是截斷引流的靜脈,對于陳文強和李敏來說就沒有什麽難度了。

手術很完美。

徐麗過來清洗顯微器械,她悄悄問李敏:“李大夫,剛才照影時你怕不怕?”

李敏笑着搖搖頭:“不怕。我又不會在半年內結婚的。”

“那你什麽時候結婚啊?我看和你一起分來的女生,今年差不多都要結婚了。”

“等他回來就結婚。”李敏說的很輕松,好像她等的那個人只是短程出差一樣。

馮姐走過來拽了徐麗一把,示意她不要再問了。等李敏離開洗手池,馮姐板着臉呵斥徐麗:“她對象在前線打仗呢,什麽時候能回來 是不是能回來都不知道。你問的什麽傻話,不是勾得人家不安難過嗎?”

徐麗被馮姐說得面紅耳赤,吶吶道:“我去向她道歉。”

“算了,你不會說話就少說一句,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

徐麗從實習就是馮姐帶着的,三年下來倆人的感情非常深厚。馮姐平日裏為人寬和敦厚,甚少見她與誰大聲小氣地說話。

徐麗的眼淚一滴滴落到眼前用過的器械上。

“你還委屈了嗎?”

“沒有。馮老師,是我冒失了。我也是擔心李大夫受線的事兒。”

“陳院長肯定考慮過了的,李大夫是醫大畢業的,這事兒她心裏會有數。”

“老陳,去X光看錄像?”

“好啊。讓誰喊小李一聲,讓她快點兒。”

們要看的錄像是剛才做的手術。周主任為這臺手術特意利用私人關系,從電視臺借了一臺攝像機,據說是省城目前最好的攝像機。

昨天一早他就頂着手術室護士長的殺人目光,請人在手術間裏準備攝像機的安放 并仔細調校拍攝的角度。

最後護士長咬牙切齒地威脅周主任:“要是明天無影燈出了什麽問題,我就把你挂上去。”

“我這也是為了咱們省院啊。這樣的手術國內就沒什麽報道,有了這個手術錄像,将來放給學生看,也顯得省院不比醫大附院差不是。”

“哼。說的好聽。”

周主任等護士長走了以後,他跟攝影師嘟囔:“這母老虎,把我挂上去頂無影燈用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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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硬化大嘔血下三腔二囊管,實習消化內科的第一天,夜班見到的就是這個。

每次第一個夜班都死人……

搶救 死亡小結 死亡讨論……

傷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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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應頸部脊髓的動脈起源于鎖骨下動脈 椎動脈 頸深動脈 頸升動脈的分支。

胸腰段脊髓是由胸主動脈肋間動脈和腹主動脈腰動脈的分支供應,偶爾也由髂內動脈供應。

脊髓有兩套幾乎獨立的動脈系統或者叫縱行吻合鏈:一根前動脈和兩條後動脈。

後面更細的前動脈和後動脈就太專業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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