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355 祈禱12
李敏不僅在自己的工作筆記中記載了這個垂體腺瘤的病歷, 還把這對夫妻的表現,記錄到心理分析那個本子裏。
她覺得男人的那一串串“怪我” 是在求他妻子說一句“不怪你”;他的唠叨是在等着他妻子說一句“不怪你。”
可他不僅在當天晚上沒等到,而且永遠也沒可能等到了。
因為“福運祥”并沒有保佑他妻子見到第二天的日出。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以至夜班護士 李敏和陳文強都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兒。
們夫妻倆住了一個四人間的小病室,這也是十二樓的患者少, 尤其是神經外科只有幾例術後的 兩例今天才做完手術在監護室的。另外正在檢查 待手術的幾個患者,分住在兩個八人間的大病室裏。
淩晨時,那男人連滾帶爬地狂拍護士辦公室門。
“大夫, 大夫,我媳婦不行了。”
這一嗓子把李敏喊了起來。她踩着護士鞋的鞋幫,邊走邊扣白大衣的衣服紐扣, 快步地尾随夜班護士奔到患者身邊。
李敏不管護士正要量血壓,她掀開患者的被子, 右手握着聽診器,左手的幾根手指已經摸進患者的衣襟裏, 她的臉色随即大變。
——心前區觸摸不到心髒的跳動!
心音聽不到 鼻翼感受不到呼吸 頸動脈的波動也沒有……最糟糕的是女人的體溫告訴李敏,患者死了不止兩個小時了。
李敏的臉色難堪到極點。她看看隔了一張床上的淩亂被單和枕頭, 一股怒氣沖上腦門。忍不住就大聲呵斥那男人:“你是來陪護她的, 不說要你趴在她床邊守着,你怎麽能睡覺還與她隔開一張床呢?現在連人什麽時候沒的都不知道!”
男人的眼淚鼻涕已經糊了滿臉,然而他還挺委屈地為自己辯護:“昨晚簽字回來她就不搭理我啊!我以為她不想手術呢。翻來覆去地和她說,真不願意手術今早去你那兒, 把簽了字的手術同意書要回來。可她一直拿後背對着我。
我 我就想離她遠點兒, 她是不是就不那麽生氣了。”
小陳拽拽李敏的衣袖, 小聲勸怒氣沖天的李敏:“李大夫, 咱們得趕緊處理後事。”
人死以後,□□括約肌松弛,便溺的味道在已經關窗睡覺的病室裏 随着李敏掀開死者身上的被單 查看生命體征時,滿屋子彌漫開了。
李敏憋着一口氣,走過去把窗戶大打開散味後,才說:“通知太平間吧。”
陳文強從手術室回來知道垂體腺瘤患者過世的情景,也喟然長嘆。
“我就怕她出意外,昨晚還反複向他們夫妻強調,在不在我們這裏做手術都沒所謂,但必須要抓緊時間做了。”
這對李敏不是能起到什麽作用的安慰話。
李敏有些沮喪。
“老師,她現在已經完成了所有的術前檢查 已經簽了手術同意書 後天就可以手術了……”
為這個手術自己和陳文強都下了不少功夫 準備了很多。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話說的一點兒也不錯。他們倆口子年初就在市一院住了一陣子,那時候那邊就勸他們手術。他們就是不想在市一院做 直接去醫大附院排隊,年後的時候也早就能排到床位了。
可他們一拖再拖,等真想去醫大手術了,又不接受那邊随即安排主刀大夫。
哼!
再說了死者也怪不得別人。
她自己的事兒自己不趁着意識清醒早早拿主意,等來等去等出個這樣的結果,罷了,這也是什麽人就和什麽人湊到一家去。”
陳文強發了一通牢騷。李敏也只是感慨了那麽一會兒的功夫,她便不得不收起這樣無用的個人情緒。
因為雖是陳文強的夜班,但她得在早會前替陳文強把死亡小結等都寫好,還要寫明死亡原因做交班。後續所需要的文件,她都得幫着患者家屬做好準備 交上去,上班後患者家屬才能去醫務科開出死亡證明的。
沒有死亡證明,火葬廠即便派靈車來接死者了,也不會給火化的。且在這面的太平間收費比殡儀館的遺體保存低了不少的。
富雲香悄悄地過來幫着李敏準備那些文件。小姑娘臉上明顯的忐忑不安,讓李敏不由關切地問了一句:“你第一次見到死人?”
富雲香點點頭。接着她問道:“李老師,是不是我不說那話她就會沒事兒?”
“什麽話?”
“不是一兩天 一兩小時的。”
“和你沒關。她年初就該手術的。拖延了大半年的,怪不到別人說一句兩句的。我這裏你幫不上忙,你幫我去看看昨天術後的那倆患者,把我給你的那些該記錄的數據抄下來,早會前拿給我。”
“是。”富雲香輕松地離開了。
李敏瞥一眼富雲香的背影,這孩子也太好哄了!是不是有點兒太單純了?她突然覺得梁主任說的名字好不太靠譜。真要是“福運祥”,她就不會是遺腹子了。
去監護室采集患者術後護理數據的事兒,富雲香做的很細致。等李敏把垂體腺瘤死者的身後文件都準備好了,她拿着兩張表格回來了。
“李老師,你看可以嗎?”
“很好。你去吃早飯吧。記得7點40前回到科裏。”
“嗯。”
新立科就有猝死事件發生,讓所有人的情緒都挺低落的。李主任板着臉說:“這個患者目前是二級護理,又有家屬陪伴,她的死亡和我們科是沒有任何幹系的。你們都用不着哭喪着臉。省院哪科沒死過人?”
是啊,哪科能不死人?聽說協和醫院的死亡率一直在52%以上呢。
有人死去就有人奔生。在這個生機勃勃的九十年代,出生率是遠遠超過死亡率的。
嚴虹雖然妊娠反應比較重,但是該她值的夜班她還得準時到崗。潘志過來給她送來晚飯時,她剛協助助産士完成了一例接生。
“你把他們說了?”嚴虹很疲憊,她不想吃東西只想睡覺。
“嗯,說過了。來,多少得吃點兒。”潘志拿着羹匙哄着喂。
“他們沒有不高興吧?”
“還行。”潘志敷衍一句,接着勸嚴虹:“多吃幾口,省得半夜又餓的。”
“你帶了煮雞蛋沒?”
“帶了。一天吃兩個足夠了。吃多了正氮平衡,腎髒負擔重。”
“嗯,我知道的。最多吃兩個。”
潘志忍下父親和哥兄弟們的不高興。不高興就不高興吧,但他也顧不得那麽多了。腰酸腿疼胳膊隐隐發抖,不過是幾天的功夫而已,就讓他從最初去幫忙背點兒水泥沙子也不差什麽,變成差了差了差了很多,認識到自己不是幹力氣活的材料。
尤其是嚴虹昨晚說他的話,如響雷般在他耳邊轟鳴了一上午:“你要是在手術臺上出點兒事兒,這十年就白費了。”
豈止是十年?是二十年!是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出路了。
快中午的時候,潘志才回想起嚴虹舅舅在他家分家那天對他說的話:“誰過日子都是先想着自己媳婦和孩子的。你這也有小家了,往後要記得把自己小家放在所有事兒前面。”
思來想去一上去,他特意在午飯後去了一趟正在裝修的房子那邊,跟父親和大哥交代一聲,以後不來工地幫忙了。
“老三,你下班也沒什麽事兒,給大家夥搭把手又能怎麽樣?”大哥替其他哥兄弟們說出他們的心裏話。
“大哥,我上班也很累的。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呢。”
站好幾個小時就累了?那我們這些人呢?
“我看你每天都幹幹淨淨的,比在市院那時候好多了啊。”
“我這是有媳婦了,我媳婦給收拾的。她懷孩子了還得上班,每天累得吃飯都沒精神。”
“老三,你過來搭把手,這邊幹得也能快點兒,不然還得雇個力工的。”說話的是潘志的一個堂兄,別的兄弟也附和着點頭。
潘志的臉色立即不好了,但他只和自己親爹說話:“爸,我拼命讀書就是為了不靠賣力氣掙錢,你也想拿我當力工使喚?”
潘老爹立即醒悟到這三兒子與身邊的這仨兒子 還有其他晚輩是不同的。雖說這個月有一家接一家幹不過來的裝修活,沒賺得盆滿也賺到缽滿了,但這些活是靠着三兒子才拿到的。
“也不是要你過來做力工,就是這幾天比較忙而已。”潘老爹解釋,他不想為了三兒子讓所有的晚輩跟自己對上,尤其是老大心裏存了疙瘩的時候。
“爸,我這人出腦子可以,力氣就沒幾斤。這背水泥沙子的事兒,幹不過來就另外雇人,行不行?要是你舍不得,就從我那份裏扣雇力工的錢。”潘志的臉色雖不虞,但說話的聲音還是一貫地溫和,可溫和裏卻含着不容拒絕的堅持。
“不用不用。這才多一點兒的活兒。這十好幾人走兩趟就差不多了。老三,你別介意爸和大哥說的話,他們就是想每天見到你。你該回去上班就上班 該照顧弟妹就去忙。
你放心,這邊該給你多少還是給你多少,去吧去吧。”
潘志的二哥是個靈活人,見自己兄弟真不高興 真不想幹了,趕緊出面攔住話茬。
太了解身邊這些堂兄弟 表兄弟的想法了,不就是見自家老三娶上了媳婦,日子過得比所有人都好了 再不是市院那種幾個人擠在一間房裏 別人孩子滿地跑了 他還只能吃食堂 衣服鞋襪也沒媳婦打理 沒個熱被窩的可憐單身漢麽!
當他不知道這些人嘀咕老三是不是男人的那些話啊。
至于什麽像去老三家裏得脫鞋啦,那溜光瓦亮的地板比人臉上都幹淨啦 屋裏坐的地方不夠,她媳婦就端了幾杯水,大家站一圈就得出來啦。再有就說潘老三是徹底變成城裏人了,搬家都不請兄弟們燎鍋底了,是不是看不起兄弟們了等等……
那是因為老三娶的媳婦不同啊。
肯讓他們進門一次已經是看得起他們了。就是在鄉下,也沒有穿着幹活的衣服 空兩爪去燎鍋底的啊。
潘家老二覺得這些堂兄弟 表兄弟們說的也對,老三是徹底變成城裏人了。但是大哥的不滿意,是發生在他小舅子帶來口信之後的。
老三不僅拒絕大哥的小舅子加入這個裝修隊裏幹活 還拒絕了大哥家的倆孩子來省城讀書。要他說兄弟們早都分完家了,各家過各家的日子,人家媳婦兒不同意那就是不成的。
潘志走了以後的氣氛不大好。潘老爹不出頭說話,大哥心裏還沒擰過勁來,潘家老二就繼續出頭勸解潘老爹和其他兄弟等人。
“要是沒有我家老三在這兒當大夫,這麽些幹不完的活,咱們也接不着。是不是?市裏那邊随着老三走了,咱們的活也少了,哪個心裏沒數。行啦,都別巴望着老三能來幹活了。他是讀書人,原本和咱們就是不一樣的。”
這一句讀書人,戳破了所有人對潘志不合時宜的想法。但潘大哥更想讓自己孩子來省城讀書 也變成潘志這樣幹幹淨淨的城裏人了。
潘老爹終于發話:“一人走兩趟,把樓下的那些沙子都背上來,這天不會一直這樣的。”
是啊,一旦下雨,會把那些沙子沖走的。少了又得花錢買。沒了能夠免費使喚的潘志,這些人到底舍不得掏錢雇力工,每個人都背個兩三趟,才把那些堆積在樓下的沙子等運上來。
那個該給的錢是指介紹活的提成,省院不僅是這兩棟集資樓,就是想讓他們幫忙收拾宿舍樓的人家,都得算潘志的一份提成。
——因為省院的活兒,都是看在嚴虹和潘志的面子上,才把交給他們做的。他倆是壓在省院的質量保證。
潘志等嚴虹吃完飯,回科裏換上了白大衣,又轉回去婦産科,他要陪着嚴虹上夜班。
“你回家休息去吧。明天你還得上班呢。”嚴虹催潘志回家。
“我明天沒有擇期手術。我在這兒守着,你放心去值班室睡覺。”潘志轉過來催嚴虹。
“那怎麽行呢。你值不來産科這塊的。”嚴虹不肯離開。
“要不你去裏間眯着,我在門口這坐着,反正現在還沒有要生。”
嚴虹也是困得受不了了,她沒有猶豫地說:“那你一定在這兒別離開啊。記得有事兒一定要叫我。”
“行,有事兒一定叫你。我又不會接生的。”
潘志把嚴虹送到待産室的隔間床上睡覺。給她蓋好被子後,自己盤膝坐在門口的木地板上,靠着門框望着蜷成一團 立即入睡的嚴虹發呆。
很心疼嚴虹,心疼她這樣子還得上班,不像自己的嫂子懷侄兒侄女時可以在家休息。他盼着十一趕緊到來,盼着嚴虹的父母能送來頂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