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不該1
手術很順利。李敏和陳文強才出手術室就被患者頭發花白的父母攔住了。
“陳院長,我兒子沒事兒了吧?”
“目前看着還行。”陳文強說得模棱兩可。
患者的父親就急起來了。
“這腦袋瓜子都開瓢了, 怎麽還不能保證沒事兒?”
陳文強只好把西瓜摔得溏瓤了的話, 再比喻給這對父母聽。“我們剛才的手術, 目的是為了避免他腦子裏的出血,把顱內所剩不多的空間占據了。”
“難道不手術不可以嗎?”患者的母親急急地插話。
“要是我們想他今天晚上出意外,當然可以不手術。甚至今晚都不用到的。”
“可是我們沒簽字你們就手術……”
陳文強立即火了,他橫了一眼這對父母說:“你們可以去衛生局 衛生廳乃至衛生部, 孩子是你們生養的不錯, 你們做父母的有簽字權。但是,這孩子也是國家的,我不能眼看着他要死了, 還要等你們弄明白了再手術。你們是不是他親爹媽嗎?”
陳文強拉下臉,也不管電梯間裏多少人,也不管圍上來的這些人是不是都是患者的親屬,訓完就進電梯。做父母的讪讪沒敢跟進去,反而是兩對三十多數的夫妻跟着陳文強和李敏進去。
電梯門一合上, 這四個人, 就開始向陳文強和李敏道歉。
“那個陳院長 李大夫, 我爸媽不會說話。你們別見怪。”
“我弟弟是我爸媽三十多歲才得的, 慣得不像樣。只要遇到我弟弟的事兒, 我爸媽立即就不知道道理了。”
“謝謝陳院長 謝謝李大夫,謝謝你們救了我弟弟。”
“是啊, 你們救了他, 也是救了我老丈人和老丈母娘了。”
回到病房, 倆人帶着上臺的實習生先去看術後的患者。生命體征都很平穩,陪護的那小夥子已經被專業護理員和特護替代了。
等李敏除了監護室,那陪護立即讪笑着跟上:“李大夫,你幫我看看我的腦袋呗。我腦袋那晚上被砸了一棒子。”
“那你怎麽沒住院?”
“我家不是沒錢嘛。我大哥這錢是他自己家先墊的。我聽說這又交了五千塊的住院押金。”
“當天晚上做CT沒有?”
“沒有。”
“你現在有什麽症狀?”
“頭疼,一跳一跳地疼。”
“哪裏跳呢?”
“腦袋裏面跳。”
“你是不是就想做一個腦CT?”
“嘿嘿,給大姐你說中了。這不做一個CT,我怕自己今晚也出事兒。”
“我給你開CT沒所謂,但你不是住院患者,得到門診交錢。還有目前也看不出你有急診檢查的指征,你得去CT室排隊。”
“那我今晚能做上不?”
“你交完錢去CT室預約一下,要是今天做不上,你拿着預約單來找我。”
“那謝謝大姐謝謝大姐。”
小夥子跟在李敏身後寸步不離,等李敏看着他的門診病歷 給他開了CT單子,他才謝了又謝地離開了。
日班的責任護士見李敏回來,立即就告訴她:“李大夫,剛才院辦打電話過來,讓你做完手術趕緊過去一趟。”
“嗯,我寫完手術記錄就去。”
院辦的事情再緊急 重要,比不過手頭的這患者重要。前面在十一樓已經耽誤事兒了,萬一以後要檢查病歷,自己接手後的這一段,不能讓人挑出來毛病。
李敏悶頭寫了半小時,才把手術記錄 轉入記錄 術後小結等都寫好了。擡起頭就看到醫務處的盧幹事站在自己的對面。
“李大夫好認真啊。我來來回回的在你跟前站了快20分鐘了。”
“不好意思啊。這患者特殊,你肯定聽說了一些。這轉科之後的病歷我必須要做到不能有絲毫的差錯。”
“李大夫,給你午飯。”呂青遞過來一個保溫桶。“嚴大夫給你送過來的,應該沒涼。”
“謝謝呂姐。”
“老盧,你過來一下。”
“什麽事兒?我還等着李大夫好走呢。”
“你再急也得讓李大夫吃午飯吧。你看看都幾點了,你自己吃過午飯了是不是?”
呂青把盧幹事拉走,李敏顧不得洗手,從抽屜裏掏出一雙新手套戴上,開始吃午飯。保溫桶裏的是餃子。她吃了快一半了,羅主任提着一個飯盒進來了。
“小李,有人給你送飯啦。”羅主任手裏的飯盒不大,但是用毛巾裹得很嚴實。“我媽媽包的餃子,老楊剁的餃子餡,筋道呢。來,嘗幾個。”
“羅主任。”李敏趕緊站起來。
“你吃你的。不然我就得趕緊走了。”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李敏接過飯盒,扣上保溫桶 改吃羅主任拿過來的餃子。
“很好吃。”确實像羅主任說的那樣:筋道。
“喜歡吃就好。下回我讓老楊多剁點兒餡,帶你的這一份。小李,咱們都是醫大出來的,我看看你剛才手術的病歷,可以嗎?”
“可以,可以,你看吧。”李敏向羅主任示意自己桌面擺着的那本病歷。
羅主任翻開以後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對李敏謝道:“小李謝謝你。要不是你這樣記,老楊這回就沒翻身餘地了。”
“石主任說他今天不來上班也沒事兒的。”
羅主任點點頭,卻很沉重地說:“他不來是沒他的事兒了,但他來了 沾上了就脫不清幹系了。剩下就要靠你和陳院長了。患者沒事兒,他也就沒事兒。”
“我會用心的。陳院長更是了。”
“我信你們。你上午查房要是不看那患者,他恐怕要下午 下班前 或者是患者有症狀了才會過去看,那什麽都完了。”
說話間,李敏又吃了好幾個餃子,她把剩餘的餃子倒進保溫桶裏蓋好,把空飯盒塞回到羅主任的布兜裏。
“羅主任,我得去院辦一趟,這個晚上洗完了給你送回去。”
羅主任伸手就拽過去布兜,“那用你洗,就一個飯盒。是問這件事兒嗎?”
“我不清楚啊。”
盧幹事在護士辦公室望見李敏吃完了,就走過來說:“不是問這事兒的,羅主任你放心好了。老楊不會有什麽事兒的。”
羅主任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看着李敏收拾好東西跟着盧幹事走了,她才拿着飯盒兜轉去主任辦公室。
本該休息的石主任,這時候正在主任辦公室給那八個實習生 還有覃璋和楊宇等四人講課呢。他見羅主任站在門口,便朝羅主任點點頭,對屋子裏的學生們說:“你們先自己琢磨下我才講過的,一會兒繼續。”
“羅主任,有事兒?”石主任還是平時的态度,不溫不愠 不急不躁,讓人看着心生安慰和穩定。
“老石,老楊中午和我說了。那個額葉底部腦損傷的患者。他,唉!”羅主任有些無奈,那個慫貨,遇上事兒就堆了。
石主任笑笑安撫羅主任道:“患者的手術我去看了,整個手術小李做得都挺好的。陳院長也很滿意。今晚是我的夜班,我會加小心地看着他,你放心。”
“我自然放心你。小李才寫的病歷我也看了。那孩子果真像你說的沒什麽歪歪心眼兒。現在就盼着患者沒事兒了。患者要是沒事兒,他也就沒事兒,不然還不得脫層皮……”
“嗯,我理解。你也別為他太擔心。患者頭疼不說,他哪裏知道患者枕部有血腫呢。且中間還夾雜着患者得罪了實習學生。這也是他沒想到的。”石主任已經從實習生嘴裏套問出來究竟了。
“他太信賴實習生了。這不應該。”羅主任生氣就在這點上。楊大夫今早就該把所有患者仔細檢查一遍的。即便不能詳細查體,也應該仔細問診。
“嗯,他是有錯。也是沒想到那患者把實習生得罪了。但我說句公道話,不是為老楊開脫啊。到哪兒,我都說這個說法。
首先,患者要是昨天肯與值班大夫說頭疼,或許昨天就做CT檢查了;有昨天的白班和夜班呢,又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兒。其次,再往前還有2號的大查房 就是1號的值班人員不提,還有2號的白班夜班呢。”
羅主任被石主任這一串白班夜班說得神色輕松了一些。
石主任笑笑繼續道:“這樓上 樓下節日期間的7組值班人員,就是陳也在裏面。我估計他今晚就想明白了。天塌下來了,有大個兒頂着呢。沒事兒的,你回去吧。”
說到“陳”的時候,石主任語氣放得極輕,若不是羅主任與他對面站着 且只有一步半的距離,都聽不到這個字的。
羅主任到此時方才是真正放心了。她朝石主任笑笑告辭,從樓梯那邊離開十二樓。她的腳步不同來時的沉重和遲疑,步履輕松得好像剎那間年輕了幾歲。
她宛如回到年輕時候,領頭挑着滿滿的沉重的糞筐 帶着鐵姑娘隊的同伴們,迎着春寒料峭的第一縷晨光,走在剛剛化凍的田埂上……
她低聲哼着“公社是朵向陽的花兒,社員就是那藤上的瓜。瓜兒連着藤 藤兒連着瓜,藤兒越肥瓜越甜,藤兒越肥瓜越甜哎 哎哎哎。”
一路徑直回內科住院樓。
等進了她自己的主任辦公室,羅主任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唱的是什麽。她略略不自然地伸手把耳邊的短發捋到耳後,然後捂住緋紅發燙的雙頰,對着牆上的鏡子,看着裏面眼睛晶亮 不像既往幾年沉寂的自己,忍不住嘆息:
——原本是為了安慰年邁的父母 讓他們放心,自己有伴兒了,以後的人生不再是孤零零的,可到底夫妻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了一個多月。自己還是陷進了楊大夫的溫柔中。
她點點鏡子裏緋紅臉頰的女子額頭,說:你呀,你關心則亂了。
真是不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