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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425 錢23 (1)

過年放假雖然說是前後挪了星期天, 可以連休五天, 但對在醫院上班的職工來說,除了照常要值班 中間在初二還要回去參加個大查房, 實際并沒有誰能夠連休五天的。就是連休三天的都沒有幾個。

而初二這天對創傷外科來說,現在的氣氛更是沉重。大查房尚未結束就死了一個, 讓身為科主任和直接管死者的大夫張正傑徹底沒了過年的心情。他焦慮地在主任辦公室裏凝視着電話機, 不管他媳婦送來的豐盛午餐早已經涼透了。

——他在等屍檢的消息。

總算秦處長記得他,确定了時間後,就先打電話告訴他。

“張主任啊, 我老秦。”

“哦?噢,秦處長, 你好, 你好, 過年好。有消息了麽?”張正傑緊張。

秦處長在電話的另一端笑笑說:“有了。明天中午。這過年都吃兩頓飯的, 只能中午開始了。”

“好啊。辛苦你了。搭了不少人情進去吧?”聽說确定了屍檢時間,張正傑馬上就恢複了常态。

“可不是怎麽地。這個不說了,反正公事搭私人人情, 過後也得公事來還。我一個月就那麽點兒一腳踹不出來響的幾百塊錢, 養孩子還不夠呢。”

“是啊, 這孩子花銷越來越大了。這幸虧是一家只讓生一個,要是以前随便生 生四五個 五六個,粥都喝不上了。”張正傑順着秦處長的話打哈哈。

在張正傑的心裏, 自從被當時負責醫療的費院長拔擢到創傷外科當主任後, 就被明裏暗裏歸到費院長一系了。那時候費院長正是陳文強現在的年齡。

醫療院長的青睐, 自己敢不接着嗎?

有機會能從骨科向主任的“淫威”下脫身,成為與他齊肩的科主任,自己能不願意嗎?

再說還有令人不可能惘顧的科室主任頭銜之後的那些房子等待遇,自己能不趁機蹬上這層樓嗎?

如今費院長二線在即,自己這時候與明着就是費院長心腹的秦處長“鬧翻”,不說要被歸到小人之列,自己一個創傷外科的主任,時時刻刻能被醫務處處長直接轉變成急診病房的主任!

可能到急診病房的主任還不行,有即将退休的李主任在那兒準備去急診,單一句自己的臨床經驗不足,被降為副主任 保留主任待遇,才是最可能的一件事兒。

張正傑費心與秦處長應酬,但秦處長卻沒有跟張正傑扯這些閑話的耐心。他直接在電話裏說出自己的目的:“那邊給了咱們省院三個名額,你有什麽想法沒?”

“我想去。秦處長,要是還沒定下誰去呢,就給我一個名額吧。”這樣的機會,張正傑怎麽舍得放棄。他要親眼看法醫找到死亡原因。

“嗯,可以。明天我是必須得到場的。還有一個名額,你看讓誰去比較好?”秦處長等張正傑回答。

我看誰去比較好?外科大夫有不想去看屍檢的嗎?能多看一次解剖,是多少人走出校門後夢寐以求的啊。

打住,這事兒怎麽輪到讓自己送人情了?

電光火石間,張正傑的心念轉動,他便問道:“這患者得做手術,我最先向陳院長報告的。但是,說服患者及家屬同意做手術 繳納住院費的卻是小李。你看他倆誰去合适?不然,就讓我帶的 也跟着管了死者的小曹過去?誰去,你定!我聽你的。”

電話那端的秦處長就暗啐了張正傑一口:奸猾。這是分明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卻又不想出頭啊。

于是他打着哈哈說:“我先回家吃飯了,你看着安排,然後告訴我一聲。”

啪嗒,不等張正傑回答,電話撂下了。

張正傑被撂下電話更沒什麽心思吃午飯了。他往十二樓打電話,值班室沒人接聽。再打去護士辦公室,得知李敏去骨科了。忍不住在心裏說:我操的哪門子閑心啊,人家分明是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呢,根本就沒受到死人這事兒的影響。

李敏從骨科回來就聽說了張正傑找自己的。她立即打電話去十一樓的主任辦公室。

“主任,你找我?”

“嗯,是這樣的。秦處長剛才給我來電話了,他說屍檢時間确定在明天中午了。”

“那挺快的啊。”李敏聽到電話裏的停頓,就附和了一句。

“是啊。他是醫務處的處長,又做了多年的院辦主任,這倆位置的人面都廣,這樣的事兒,自然能安排得順當。”

“嗯。”李敏摸不清張正傑跟自己說這話的意思,秦處長的人面寬窄 深淺,對她來說就是外星人要在2012年來毀滅地球一樣。

清風拂面 過了拉倒的事兒。

李敏的反應,在張正傑的意料之中。晉中的答辯會上,李敏與秦處長嗆嗆起來的事兒,是當時省院的一大熱鬧,雖後來沒人敢當秦處長的面說起這事兒,但是背地裏幸災樂禍的可是不少。都想看着秦處長怎麽收拾李敏呢。

張正傑想到盧幹事幾次說的秦處長調李敏的病歷去醫務處檢查,暗搓搓把秦處長歸到沒能耐的小人行列。醫大畢業的 能過了舒院長挑人那關到省院,連住院病歷都能被你挑出錯,那不是說舒院長沒眼光 水平不如你了?

一個字:蠢。

但是秦處長的意圖,自己還不能不周全了。M的,這搞得老子裏外不好做人的!

張正傑清清嗓子說:“明天中午開始屍檢,那邊給了省院三個名額。”

“噢,都誰去啊?”李敏很感興趣。屍檢啊,自己還沒看過。要是能看一次從頭開始的大體解剖……

上《人體解剖學》的時候,大體老師都是解剖教研組處理過的。雖然第二教研樓的半地下那層的走廊兩側擺滿了棺材,內裏的福爾馬林味道嗆鼻子,但解剖學的老師早就警告過了:誰敢動那裏的标本,第一次是警告處分,第二次就是勸退。

不怕死的盡管朝大體标本伸手。

念到大二了,所有同學都認識到了輔導員那媲美傳說中的情報組織的能耐。比如某節百人大課,哪個同學遲到了 看小說了 坐在後排睡覺了 疑惑是哪天晚上在卧談會說點兒出格的話了,可能過幾天年級主任就會和輔導員聯袂找你去談話。

思想政治教育沒幾個小時不會放人,而這些小錯誤會導致在雙百分考核的品德評分上降等,那關系到獎學金呢。

終于學會閉嘴 學會遵守學校任何規章制度的同學越來越多。所有高中期間對大學的熱烈向往,在功課的壓力和這樣的管制禁锢下,都如煙雲般消散。遞上入黨申請書的人越來越多 積極分子也越來越多,書面的思想彙報,私底下找輔導員彙報別的同學,簡直跟每天的八節課一樣司空見慣。

這樣的情況下,誰敢推開棺材蓋?心裏想多看看大體老師,只能想想而已。

如今有機會……

李敏等不到張正傑的回答,朝電話裏又喂了一聲,接着又問了一遍:“主任,都誰去啊?”

“我,秦主任,還有一個名額。”張正傑把自己該說的說出口了。

但他跟着就唾棄起自己的卑鄙來。哪怕小李是醫大畢業的外科大夫 上過解剖課的,可這看着自己認識的人 頭一天死的 第二天就大開膛,小姑娘家家的,到底有點兒難為人了。

“小李,小李?”張正傑說完這一句後,電話裏連呼吸的聲都沒有,他忍不住就問了一句:“在聽電話嗎?”

“在。主任你說。”

“明天我和秦主任肯定要去了,還有一個名額,你想不想去?”

“想。”李敏很幹脆地回答了。

“那你給秦處長打電話,自己跟他說。”張正傑啪唧撂了電話。然後他在自己腮幫子上輕輕拍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張正傑啊張正傑,你是越活越回楦了。”

李敏被張正傑撂了電話,沒有絲毫的不痛快。她聽說還有一個名額,忍不住就興奮起來。能去看屍檢啊,可太好了。可是自己這住院總要離開好幾個小時,找誰替班呢?

等晚上陳文強來值夜班時,跟陳文強商量吧。可是,還有好幾個小時呢,萬一秦處長定下別人去了呢,李敏越想越焦急,眼睛盯着窗臺上的積雪一動不動,宛如雕像一般,但她的內心卻如沸騰的滾水……

李敏等了一會兒,等自己心情平靜下來後,到護士辦公室找秦處長家的電話。

“喂,秦處長家嗎?我是外科李敏。”

……

“秦處長,張主任說明天的屍檢還有一個名額,我可以去嗎?”

“可以。你要安排好自己的工作,估計要在11左右走。”

“啪”,電話撂下了。李敏聽着話筒裏傳來的忙音,這 這真是話不投機三句多啊!兩句就解決了正事。

但是找誰替班呢?李敏陷入苦思。

創傷外科就這麽些人,先剔除副主任醫師,自己沒那麽大的臉面。去年底進修回來的黃大夫 鄭大夫肯定不可以,他倆沒做過住院總,還不是主治醫,按照替班只能找職稱同級別的要求,他倆首先不合格。其實按實際來說,人倆個未必就是比不上自己現在的“水平”。

剩下兒的楊大夫,李敏不想和他說話;孫大夫沒什麽交情。完了,自己居然找不到人替班!

那麽跨科呢?李敏首先想到的人就是潘志。再沒有比潘志更合适的人選了。但是得先看看潘志是哪天值班 嚴虹是哪天值班。

想到嚴虹的值班時間,李敏忍不住抱頭哀嚎一聲,嚴虹是明天的白班,那潘志即便與嚴虹撞班了,他明天也會換班的——如此他才能去婦産科值班 替嚴虹做手術!

不找潘志還有誰呢?李敏扒拉 扒拉自己能說得上話的外科主治醫師,顧大夫?不行。宋大夫?和顧大夫一樣遠近。

剩下的真沒人了。

唉,要是謝遜沒去上海學習就好了,自己可以請他代半天班。

李敏愁得揪頭發。

“想什麽呢?李大夫。” 小姜笑着問出神的李敏。

“上午十一樓死的那個,明天中午做屍檢。秦處長說了我可以去,但是我找不到人替班。”

“你去看那做什麽?你姑娘家的,陰氣重,小心被附身了。”小姜正色警告李敏。

李敏翻個白眼給她:“黨白教育你那麽多年了。學醫的還怕這個?沒上過解剖課啊?”

“解剖課都是處理好的标本,能和這才死的一樣嗎?我告訴你這才死的人,頭七天魂都沒散呢。”小姜說着話,見李敏不為自己的話所動,就嘆息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哈,你就老人了,你才比我大幾歲啊。”

“這不是大幾歲的事兒。我比你早參加工作十來年呢。聽得多 見得多罷了。你要真想去,明天就趕緊在裏面都穿上紅色的。內衣內褲毛衣毛褲襪子圍巾等等,有多少紅色的套多少了。”

“我再帶點兒童子尿在身上不?”

“那不行。小孩子魂魄不穩,千萬別把小孩子的東西帶去。要是有二十多歲沒結婚的小夥子的東西,你可以帶幾樣揣兜裏,陽氣重。哎,對了,你把你家穆傑的東西帶幾樣最好了,他煞氣重,小鬼不敢靠邊的。”

李敏笑起來,想起自己去打長途電話那回,穆傑說他的照片可以貼門裏擋邪祟的話來。有戰鬥英雄在身邊,百邪不侵。自己好像是這麽說的。

“那我帶着穆傑的照片,再多帶幾樣穆傑的東西。”

小姜鄭重地點點頭:“我看行。小心無大禍。那你值班怎麽辦?這大過年的,誰願意替你啊?秦處長也是的,你這是公出,怎麽讓你自己找人值班呢。他應該跟李主任去安排好的。”

“這是公出?”李敏不懂這些。

“當然了,還有出公差補貼呢。替單位外出幹活,又不是為你私人的事兒,自然算出差。本市內出差也有補助的。”

“多少啊?”

“車補好像是一塊錢,夥食兩塊。”

李敏訝然。

“別嫌少了,比我們原來實習費高了不少。我們實習的時候,一天就三毛錢的補貼。”

“可你實習的時候是十年前啊。”

“九年前。”小姜想了想說:“你去找普外的潘志替班呗。你跟嚴大夫那麽好的。”

“嚴虹明天白班,潘志肯定去婦産科備班的。”

小姜知道潘志替嚴虹做手術的事兒,也知道外科大夫找人替班的要求。她想想說道:“要不你找謝主任呗,他中午還來科裏晃悠了一趟呢。我問他要幹嘛他也沒說。”小姜有些不滿。“總是一幅天老大他老二 鼻孔朝天的樣子。誰該他欠他的啊。”

“姜姐,我看他最近這一年好多了啊。”

“比八年前是好多了。你不知道他原來都沒正眼看過我們這些做護士的。要是他八年前就是現在這模樣,哼,他家蘇穎也不會出事兒。”

“出事兒?”李敏想起謝遜中午的話。“姜姐,蘇主任出了什麽事兒?”

“蘇主任連臺做手術,懷孕六個月流産了。”

“啊?”李敏驚訝得嘴巴大張,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了。“可是這跟謝遜有什麽關系呢?”

“怎麽沒關?他不會做人,別人自然遷怒到他媳婦身上了。要是有人肯主動出手幫你,和你自己開口求人幫你,你選哪個?”

“我自己要是能行,咬咬牙就可以的事兒了,我幹嘛要求人啊。”

“就是了。蘇穎那也是個外柔內剛的,她和你的想法是一樣的。要不然,他家孩子去年也該上小學一年級了。謝遜 劉立偉 盧德他們中學是一個班的,人家孩子去年都上學了。”

“盧幹事和他們是同學啊。”

“你不知道?”

“嗯,不知道。”

“我看你啥都不知道。”小姜嗤笑李敏。“樓下沒有值班室時,你還能在那些大夫抽煙時候,過來護士這邊坐坐。這有了值班室,我看你快在裏面貓月子了。”

“這不是有我姜姐你嘛。遇事兒你提醒我一下呗。”李敏讪笑。與這些老護士處熟了,她時不時也有意與她們拉近關系。

姜護士笑笑說:“行啊。其實李大夫你找謝主任幫忙最合适了。不就半天嘛。要是別人他可能不搭理,但你給他打個電話,他肯定同意的。”

李敏趕忙搖頭拒絕:“醫大過來的人多着呢。我喊一聲師兄,願意搭理我的就那幾個人。我可不敢大過年的請人代班,萬一把人吓得再不敢搭理我了,你說我顯得我多沒人緣啊。”

“回頭給他家兒子買點東西就得了呗。反正你管他叫師兄 也把他當老師地敬着,難道還白叫了不成?”

“不行,我可不好意思。”李敏堅決地搖頭。“我中午在東門遇到他了。他後天上午就要回上海了。人家過年就回來這麽幾天的時間,我請人家來代班……不行,開不了那個口。今晚是陳院長的夜班,我等陳院長來了問問他的意見吧。”

小姜笑笑不再說話了。謝遜當她眼瞎嗎?就他那人,自己和他一個科室工作了好幾年,他何嘗有過主動和人說話 打招呼的時候。也就是李敏才工作,看不明白男人的那點兒小心思,還把他當成師兄一般地對待 當老師一般地尊敬呢。

至于自己不去挑破這事兒,一個是李敏還沒意識到 且看她那模樣也是沒那種想法。自己何苦去做那多嘴多舌的讨人嫌角色。

再一個挑破那層窗戶紙,萬一謝遜知道了再惱羞成怒,自己不是把他 把蘇穎得罪得透透的了?趁着這事兒沒人說 趁着李敏沒想到,自己提點她這些足夠了。

至于李敏能不能想明白,能不能悟到這點,那是她自己的事兒了。

傍晚的時候,卻是石主任來接班了。

“石主任,你換班了?”

“沒有。陳院長去他父母家吃飯,我替他一會兒。我聽說上午的那個屍檢已經安排好時間了?”

“嗯。明天中午。”

“咱們醫院都誰去?”

看吧,連石主任都感興趣的。

“張主任說有三個名額。秦處長 張主任去,我也跟着報名了。”

“你去?小姑娘去那地方幹什麽?才死了的人陰氣重,小姑娘躲遠一點兒好。”

“真有什麽陰氣陽氣的嗎?”李敏還是比較信服石主任的。

“有沒有的姑妄信之。現在不是還有很多事情是科學解釋不了的嘛。”

李敏想了一下說:“我一是想知道那患者的死因,再我也沒見過屍檢。石主任,我真的很想去看看。你說我帶一些煞氣重 能擋陰氣的東西去,是不是就可以了?”

石主任笑着問她:“你都有什麽擋煞氣的?”

“我有穆傑的照片 他寫來的信 還有他用過的一些小東西。再裏外都穿上紅色的,我還有一個開過光的銀手镯,是我姥姥給我的,好些年的東西了。夠不夠?”

“夠了。”石主任笑得不可抑止:“你這些都帶上,去亂墳崗子都足夠了。有你們家穆傑的照片,以一抵百,百邪不侵。”

李敏高興地笑起來。沒想到只是開玩笑的一句話,居然真的有用哎。

等陳文強來接班的時候,石主任就笑着說起李敏要去看屍檢的事兒。陳文強不大贊同地皺眉:“小姑娘去看那個做什麽!”

“我也這麽說她呢。接過你猜怎麽着,她不知聽誰說的,準備全穿紅衣服 帶着她家穆傑的照片和書信去。還有開過光的老銀镯子,幾十年的舊物,你看這準備得多周全。”

陳文強就說:“有她家穆傑的東西擋着,我倒是多慮了。明天誰白班?”

“李主任啊。他一直在你後面值班的。”

“噢。那我明天中午過來替她了。那個謝謝你啊,老石,大過年的拖你過來幫我。”

“客氣了。老人在,能多陪父母就多陪陪了。像我現在,想做孝子也沒人可孝敬了。”石主任說了幾句,換了衣服離開了。

陳文強給秦處長打電話。

“老秦,我聽說屍檢安排在明天中午了。”

“是的,陳院長。我想着過年你在你父母那兒,就沒把這個消息告訴你。”

“明天中午什麽時候?你們幾點走?”

“估計是十一點離開醫院,然後要在外面吃完晚飯回來。到時候你幫我簽字啊。”

“行。你費心了。”

說完正事,“啪。”陳文強果斷地撂了電話。就如半天前,秦處長撂李敏的電話一樣。秦處長聽着話筒裏傳來的忙音,慢慢把電話放回了原位。

陳文強一定是從李敏那兒得知的消息,他這樣撂電話顯然是對自己不滿了。這一瞬間,他有點兒猶豫和懷疑,這麽跟陳文強對上是不是值得?冤家宜解不宜結。這麽樹敵不符合自己一向的為人處世原則啊。

但是想到李敏連續兩次頂撞自己的事兒,他又覺得滿腹的怒氣再次升騰起來。要不是有陳文強給她做後盾,李敏敢麽?她敢麽?

一個小小的住院大夫,自己擡擡手指頭就能按死她在創傷外科了。除非她不在省院當大夫了,不然晉職稱 考核等等……自己保證讓她哭都找不到門兒。

“老秦,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的。”他媳婦把水果盤子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過年回家了就別想工作,又不給你加班費的。”

“嗯。不想了。我跟你說陳文強太護着李敏了。”秦處長憋不住地朝媳婦抱怨了一句。“明天要做屍檢,是李敏自己提出來要去的,你知道下午是她打電話到家裏。可陳文強問了明天幾點走,就扣電話了。這是擺臉子給我呢。”

媳婦在透析室工作。是剛成立透析室的時候,那時候初從醫務科到院辦當副主任的秦國慶,找了負責此事的舒副院長辦成的。

舍了內科的護士長職務,去透析室做副護士長,行政沒降 聽起來就沒那麽好聽了,但是實惠拿到手了。

——透析室的獎金一直是內科裏面最高的。

倆口子這些年一直都為當年這樣的選擇慶幸不已。及至秦副主任渡過最開始那段 四處看人眼色的日子 如魚得水之後,帶給家庭的實惠收益,更讓這夫妻倆深谙做人得圓滑等等。

這些年他緊跟在費院長身後,但卻不主動刁難舒院長一系的人。這也是舒院長把他從院辦主任(實際是省院打雜的管家)提拔為醫務處處長的根本原因。

可惜功虧一篑,就像中國足球那樣,差了臨門一腳,他與院長助理失之交臂。眼看着陳文強步步高升,已經從院長助理變成醫療院長了。

“老秦啊,這可不像你的為人了。你這些年何曾有過主動與人對上的時候?即便最初在醫務科做科員 做副科長,後來在院辦做副主任,誰想找你怼幾句,你都能化幹戈為玉帛,怎麽就與那個小丫頭過不去了?”

“唉。哪裏是我與她這個小丫頭過不去?我跟你說三十那天,”秦處長巴拉 巴拉地跟媳婦叨叨了一遍李敏的可恨。“你說這怪我嗎?”

“那丫頭是嘴巴厲害 這麽說話是讓人讨厭。”他媳婦立即先站穩立場,支持 安慰秦處長。然後問他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嘴巴能叭叭,三十那天你撩呗她幹什麽啊?我說你是不是因為答辯那事兒,你擱心裏還沒過去啊?”

兩口子結婚也快二十年了,不說到了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想法的程度,但是也能從對方的舉止和行動,判斷出枕邊人的心情 判斷出枕邊人的內心世界了。

秦處長被媳婦說中了自己隐晦的 想回避的內心想法。他咧咧嘴,無奈地苦笑道:“我是沒過去。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是,唉!三十那天我就是腦袋一熱,我簡直是昏了頭了。唉!”秦處長拍打一下自己的腦袋。

“瞧我都幹了些什麽混賬事兒。”

“唔,是辦得不怎麽地。又到了院裏增選院長助理的時候了。你說上回費院長要是不巴巴地把陳文強的外科大主任拿下來,你是不是早就上去了?從院辦主任到院長助理,工作內容沒差多少,但是行政級別和待遇可就完全不同了。”

“是啊。”秦處長一直是這麽認為的。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費院長是助力自己當上了院辦主任,可他那昏頭的得罪陳文強之舉,也成為了自己晉身一步的絕對障礙。

打住!自己這麽與陳文強對上,不是重走了費院長的老路了?!

“明白了?”他媳婦看他臉色變來變去,最後定格在懊悔上,就繼續勸說道:“你沒必要這時候與陳文強過不去的。你說這選院長助理,舒文臣會屬意誰?他肯定要選能與陳文強合得來的。不然豈不是次次在院務會上吵架了?”

秦處長于是嘆道:“我糊塗了,還是你看的明白,看事兒還是這麽犀利。”

“我是旁觀者清。來,吃個凍秋梨敗敗火。”

涼飕飕的凍秋梨汁液進到嘴裏,秦處長的心慢慢穩當下來。他看着媳婦說:“三十那天的事兒,是我的不是。我不該跟個小丫頭在衆人面前過不去。”

媳婦點點頭:“繼續。”

“其實,她晉升中級的答辯,我也不應該摻和的。她破格晉升中級,哪怕別人要嘲笑,我也滿可以把陳文強推出去。只要我說那是陳文強的學生 愛徒,別人怎麽想都與我沒關系了。要笑話也是笑話陳文強。你說是不是?”

“是。繼續。”

“我還是在醫務處的處長位置上窩了一股火,一直沒地兒發洩出去罷了。”秦處長審視自己的內心。“其實我是不願意從院辦到醫務處的。歸根到底還是對失去院長助理‘懷恨在心’了。也不能說‘懷恨在心’,費院長為了保楊衛國不得不做出讓步……唉。運氣啊,時運不夠。”

“是嗎?為什麽費院長一定要保楊衛國?單是因為親戚?”

秦處長沉吟了一會兒說:“其實他就是不保楊衛國也沒事兒的。泌尿外科就楊衛國一個人,換句話說,随時能把楊衛國從分院撈回來。那個不說随時吧,不用一年,半年也就差不多了。但是半年時間,老費和他老伴兒兩家的親戚,可能就會煩死他了。”

“擦擦手。其實我覺得最根本的事情是費院長和你一樣,在臨床大夫中根基不深。你倆都是內科出身,但是與你們關系好的人陸續都退休了。你有沒有發現,舒院長從陳文強調回來,他就是撒手不管外科的。後來費院長把外科全部交出去,外科還發展的越來越好了。”

這是不争的事實。秦處長點頭。

“還有咱們省院挂教學醫院的牌子,也是陳文強一手弄起來的。我覺得陳文強比舒院長更有魄力更能幹。你覺得呢?”女人避而不談費院長。只把陳文強将省院帶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拿出來說。

“我覺得舒院長更會用人。”秦處長也避而不談費院長。“這院長助理他是得選能與陳文強合得來 能幹的人。”

“那你這時候跟陳文強頂牛……”女人只說了半句話,她相信自己的丈夫能想明白自己話裏的未竟之義。

“還是你厲害,能看穿了舒院長的心思。”

“我做了十幾的護士長了,每天就跟那些護士們 還有心思各異的患者 家屬玩讀心術。我要含糊了一點兒,早被她們坑得像王靜那樣挨批評了。你知道透析室不像別的地方,容不得有半點差錯,動辄就是人命的。”

“季護士長還是那麽厲害?”秦處長知道媳婦的不容易。副護士長那就是權力不大 雜事很多得幹好 頭頂上多了一座大山的位置。

“還行吧。透析室一分為二了,雖然她也每天過來,到底和原來不同。你不用擔心我這邊,十年我都幹下來了,不差最後這十年了。”

“到底還是委屈你了。”

“委屈什麽啊。你看蕭主任,不也幹得好好地嘛。”

“蕭主任啊,唐書記那是沒辦法。她從護理部那邊過來當書記,省院到底還是要靠醫療技術說話的。蕭主任的業務也是不如範主任,再一個舒院長也不會舍了範主任的,這些年啊,”

秦處長從院辦主任的位置過來,他太知道藥劑科的那份活錢,對省院各項工作的影響了。上頭三令五申地要取消小金庫,今兒個檢查明兒個複審的。但沒個活錢,怎麽辦事兒?

女人站起來,把水果盤拿開。

“凍秋梨吃一兩個罷了,吃多了小心傷胃。”

秦處長讪讪地把手縮回去,“這不是說着話我就忘記了。今年這凍秋梨還真是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咱們晚上吃火鍋吧。”

“行啊。”連吃兩個凍秋梨,秦處長覺得自己有必要多吃一點兒羊肉了。老喽,這要是擱二十年前,連吃十個凍秋梨,也不會覺得心口窩發涼的。

李敏與陳文強說定了去看屍檢的事兒,便在初三的早飯前回家做準備。他爸爸媽媽對她這時候回來很吃驚。

梁工看着她進了主卧就翻衣服,還全是紅的,從裏到外的,忍不住就問:“你這是今天要上花轎?”

李敏捧着東西往洗衣機裏塞,啓動幹燥程序後說:“我今天中午要去看個屍檢。穿紅色的辟邪。等會兒我還要把穆傑的照片 我姥姥給我的那個開過光的手镯都戴上。”

“誰告訴你的?你還是不是黨員了?”

“爸,醫學上有很多解釋不通的事兒。比如:說人是猿猴進化來的,勞動和工具的使用促進了猿向人的轉變。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人與猿的基因差了好遠呢。”

老兩口面面相觑,看着李敏裏外屋竄騰着找東西。他倆都是工科出身,不了解女兒說的那個什麽基因差好遠是什麽涵義,一個拉着孫子別搗蛋 另一個趕緊擺早飯,俱無言以對。

“我跟你們說,要說人和猴子關系近,都是靈長類 哺乳動物,這劃分本來就是錯誤的。還不如說人和豬的關系近。從基因測序講,人與豬的基因只差了0.4%,也就是說人與豬有99.6%的基因是相同的。人和豬才是近親,你們能理解嗎?”

梁工看住孫子不去跟姑姑跑,免得被撞着了。

“姑姑,近親是什麽?”

“你和姑姑的關系就是近親。”

“那和小豬呢?”

“不許說。”老兩口立即喝止李敏,免得她把孫子帶歪了。“人是人,豬是豬,沒有關系的。”

“我姑姑說的不是這意思。”陽陽被奶奶拽住不能跟姑姑跑,已經很不願意了。這時見爺爺奶奶都阻止姑姑,立即覺得自己跟小豬是有關系的。

“我知道是近親。”

李敏朝着陽陽羞羞臉,哄他說:“豬媽媽有了很多豬寶寶,豬寶寶長大還會有他們自己的孩子,那些最小的孩子之間才是近親。跟你的關系就是,嘿嘿,長大了給你肉吃。哈哈哈。”

“瘋瘋癫癫的。敏敏,你教壞小孩子了。看你哥不說你的。”

“嘿嘿,陽陽,會畫小豬不?”

“會。大豬也會。”

“那你吃完飯趕緊去畫幾頭豬。”哄住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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