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錢26
唐書記和秦處長在焦慮中極力克制 忍耐, 他們的擔心已經浮到臉上了,才終于等到老太太出神的老太太收回了心魂。
她看向唐書記, 雖小心翼翼但又滿懷期望地問道:“要是看出來是什麽病,是不是我家老頭有救活的可能?”
唐書記悲哀地搖搖頭。
老太太的希望頓時破滅了,她的聲音含着不可控制的顫抖。
“為什麽?”
秦處長就把李敏安慰張正傑的話 挑着老太太能聽懂的, 大概其地重複了一遍。可是他這樣的解釋,對沒什麽問話的老太太來說, 仍是天書一般。最後, 無奈的秦處長只好這樣說了:
“大娘,你家大爺的病情就是這樣的。我們不騙你。正式的屍檢報告要在年後上班,差不多後天吧,你就能拿到。到時候你若是有什麽疑問 或者是不相信這個報告,我們可以派人 派車,送你去省鑒定委員會咨詢。
若是咨詢的結果你不滿意,或者是你根本就不相信屍檢的這個結果, 你也可以向法院提出申請重做檢查。在此期間, 你家大爺的遺體會好好地保管在省法院那邊的。這些國家都有嚴格程序規定的。”
老太太再度沉默了。這回連眼球都不轉動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過去。靜谧無聲的室內, 讓唐書記和秦處長感覺到無形中有越來越重的壓力。他倆目不轉睛地盯住了老太太。秦處長的屁股已經離開了椅子面,他随時準備出手, 去扶住似乎 可能會栽倒的老太太。
千萬不能讓老太太跌倒, 千萬不能在自己跟前跌傷。他開始後悔怎麽就沒叫個臨床大夫 帶着急救箱一起過來呢?
萬一老太太想不開,哎呦, 那可怎麽是好?!
唐書記心中此時此刻與秦處長的想法也差不多。但她想的是招待所應該有急救箱的。哎呀, 自己脫離床太久了, 也不知還能不能利索地扭斷安剖瓶 利索地吸取藥液,能不能及時準确地注入到老太太的血管裏。
該叫臨床大夫和護士陪同過來的。
就在唐書記和秦處長再也忍不住 想要去觸碰靜默如木偶的老太太時,老太太開口問話了:“那這屍檢對你們以後救人有幫助沒?”
“那這屍檢對你們以後救人有幫助沒?”
這句話對秦處長來說如醍醐灌頂 如五雷轟頂,他立即想明白老太太在意的是什麽了。
趕緊回答:“有幫助。有幫助。幫助太大了。我們以後對上年紀的人,一定會要求護士督促家屬,一定要每小時給卧床的患者按摩一次,促進血液循環,避免血栓的産生。哪怕能夠避免了一個人重蹈覆轍,你家大爺都不是白死;而大娘你同意做屍檢,也是積了陰德 修了來世的善舉。”
老太太的臉上就随着秦處長的話,呈現了在唐書記和秦處長意料之外的笑容。那笑容讓他們見識了什麽是慈悲的光芒 什麽是看到了希望的滿足 還有文人誇張的靈魂升華的愉悅。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啊!”老太太連說三個“那就好”,然後潸然淚下。但她的淚水裏飽含夙願得償的微笑。“他能積陰德 能修到來世,不白死,不白死,不白死了。”
唐書記覺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麽東西梗住了一樣,她幹嘎巴嘴想不出有什麽合适的話語,好對這樣狀态的老太太說。
秦處長認真地思索老太太這幾個重複字眼,發現自己比剛才更明瞭老太太最在乎的是什麽了。沒了希望的今生,老人家求的是來世了!
禁不住就去想是不是沒有李敏前天勸老太太那些積陰德的話,屍檢這事兒,老太太不會這麽順利就同意呢?
覺得回頭應該跟李敏好好談談:她是怎麽猜出了老太太的心中所想呢?
太想知道了。
唐書記只愣神了短短的幾個呼吸,在秦處長決定要與李敏談談的瞬間,她就恢複了自若的狀态。
秦處長看着終于恢複能說會道的唐書記,已經開始溫婉地相勸激動不已的老太太。他認為該自己說的部分已經完成了,剩下該輪到唐書記上場了。于是他抿緊嘴角,心神飛去自己的事情上。
媳婦勸自己別跟陳文強硬抗是有道理的,自己想通了 也接受了。不僅不能與陳文強硬抗 還要盡快與陳文強交好。現成放着的橋梁就是李敏。
應該盡快與李敏重修與好,根據李敏昨天的表現看,唔,修好也不是不可能的。那可以讓陳文強意識到自己前面針對李敏,是為公心而不是私人恩怨。
找機會跟陳文強解釋一下,自己與她一個才上班的小丫頭能有什麽恩怨呢。是不是?
或許還可以更進一步。
在與張正傑達成共識之後,秦處長意識到自己有必要在內外科臨床大夫裏,好好物色幾個有發展前途的好苗子。一個好漢三個幫,有人支持才好做事兒啊。
秦處長想通自己下一步應該做什麽,再看向哭泣得不能自已的老太太,他的心情越發平和了。他不覺得處理老太太的後事是什麽麻煩了。說穿醫務處的主要職責,就是為了解決患者和醫護人員之間的矛盾嘛。
現在更多想到的是怎麽因勢利導 怎麽在外科建立自己的根基。
唐書記耐心地拿着床頭搭着的新毛巾給老太太擦眼淚。細聲細語地慢慢勸慰老太太。等老太太終于平靜下來以後,她開口說正事了。
“大娘,雖然你家大爺即便診斷對了也救不回來,但是我們也有錯誤。考慮到你具體情況,你看你有什麽困難,我們省院能幫着你解決的,我們出面去做,比你老人家自己去跑要方便。”
……
唐書記與老太太懇談了約莫一個小時,秦處長越聽越佩服唐書記。同樣的一句話,換自己去說就未必能取得同樣的效果。
但老太太卻不想接過唐書記的橄榄枝。
“唐書記,我肯定是上輩子沒修,才養了這麽些不孝的兒女。我和老頭這輩子還了債,也就一了百了。不要你們麻煩了,我發送了老頭,就去打聽打聽哪裏的養老院能收留我。原本我和老頭也商量好了,等剩下一個的時候就去養老院。”
老太太這樣“明白事理” 沒有糾纏醫院要賠償,唐書記反倒不好立即擡腳就走 真的就撒手不管老太太了。
她把相關的政策細細地講給老太太,告訴她:“你沒有工作,沒有退休金,你家大爺死後,你可以得到他單位給的40%到50%的退休金做贍養費。這裏面還有一些別的說法。要是你自己去辦,可能是辦不下來的。我們省院會派個同志替你去辦。”
老太太立即雙手合什向唐書記道謝:“那可就太好了。每個月有幾十塊錢也夠我這老不死的吃飯了。太謝謝你們了。”
這話讓秦處長臉紅。他見過不少在醫務處無理取鬧的人了,再看老太太,他把來之前心裏的那些防備,慢慢放了下去。
“大娘,你要找養老院的事兒,我去民政局那邊給你打聽一下,必然要給你選一家收費合理能安度晚年的所在。”
“謝謝,謝謝。”
“那我下午就把與你談好的這些協議拿給你簽字,然後我們就按着這協議做。”
“好好。我這是遇到好人了。謝謝你們啊。”
把工會的張幹事叫回來陪老太太後,唐書記和秦處長離開招待所。
“老秦,我不了解養老院的事兒,似乎得是鳏寡孤獨的五保戶才有資格申請吧?”
秦處長點點頭:“老太太如今是寡的身份。若是沒有她那幾個兒女,倒也符合入住養老院的。我看怎麽商量個什麽辦法出來,一切公事公辦,把死者的半數退休金直接撥到民政所屬的養老院,也免得她以後來回奔波。”
唐書記點點頭:“如果能這樣可就太好了。一勞永逸。”看來費院長也沒有誇大秦國慶的能力。但自己還是覺得他在院辦主任的位置上似乎更合适。至于他想謀求的院長助理的位置……
要是早十年八年的還有可能。
原因嘛,就是文憑。
現在沒個本科怎麽可以呢?又不是八十年代初期的。
但自己不支持他做院長助理,也犯不着得罪他。自己與秦國慶也沒更多的交情,要是點明了這點兒,沒準他認為自己是拒絕幫他甚至還惱羞成怒,認為自己是當面打臉 揭短了呢。。
唐書記只隐晦地把舒院長的想法透露了一點兒,舒院長目前想要的是能夠在醫療上幫扶陳文強的助理,那麽大內科出身的院長助理可能性比較大。但是,但是,秦處長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等費院長二線吧。
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了。
然後唐書記便與秦處長作別,依照與舒院長的約定,回家向他打電話彙報談話結果去了。
被唐書記扔下的秦處長站在雪地裏,他看着唐書記不複婀娜的背影,百感交集。原來自己已經被排除了院長助理的候選名單,原來自己要等費院長二線倒出位置來——如果自己沒有理解錯唐書記的話。
在雪地裏站了一會兒,待胸中奔騰的熱度下去了以後,寒冷令他恢複了理智。他跺跺腳,揉搓一下凍得發紅的耳朵,擡腳往院部走。
先得趕緊把協議弄好 讓老太太簽字了,後面就可以按部就班地走流程了。明天就讓盧德拿着老頭的所有材料跑一趟,這事兒越快處理清楚了越好。
秦處長想得很美好,但是現實卻讓他大傷腦筋。他打發盧幹事拿着老太太簽字的協議,陪着老太太去給老爺子裝殓好 又送了老爺子最後一程後,他就開始聯系養老院。可沒想到被民政那邊一口回絕了去省城的養老院。
但是,如果願意去老人戶籍所在的養老院,倒是可以幫着安排好。但就是距離市區還有個三十多公裏的路程,全是四人間的設計,沒省城的條件那麽好,上下午是兩頓飯,每周能洗一次澡。要是能把老頭的半數退休金直接轉過去的手續辦好,老太太到死也不用再交錢了。
條件也有一個的:老太太填表的時候不能填有兒女。以後要是兒女過去看,那就準備着立即把老太太接回去。
秦處長為難了,依着他的意思,留在省城的養老院,老太太的兒女也不會到省城來探望她。且把老太太留在省城條件好的養老院,不僅是對老太太好,在唐書記和舒院長的面前,也顯得他做事盡善盡美了。但就這麽直接填了無兒無女,雖然老兩口的幾個兒女都不怎麽地,他覺得還是要跟老太太說說。
秦處長耐心把事情進展說給老太太,說服老太太認可回去戶籍所在的小城養老院。
“這樣啊。”老太太的眼裏有一絲膽怯的猶豫 還有一絲眷戀的牽挂,但這些只在她眼裏恍惚了瞬間,便再也沒有了。她最終聲音平淡地說:“算了,我也有幾年沒見他們了。見了就是争吵,他們爹死了我也沒讓他們見最後一面。反正他們也不養我們的老,我現在與無兒無女也是一樣的。就寫我無兒無女吧。”
老太太這邊說好了,民政那邊也答應幫忙了,然後秦處長為了讓工會的張幹事不用再陪老太太,與民政那邊說好,先把老太太送去養老院。剩下的死者退休金的事兒了,由他盡快給辦好了。
可是他沒想到,退休金竟然沒法直接轉去養老院。他和盧幹事不得不因此滞留在小城,直到一周後把事情辦妥當了,才得以回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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