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430 夜歸1 (1)
幾個年輕人聊得投機, 這頓晚飯吃的時間就有些久。久到吳主任不放心兒媳婦肚子裏的孫子 範主任攔不住他要打電話催人回家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
吳冬接了父親催自己把冷小鳳送回家的電話, 戀戀不舍地向潘志和龔海道謝 道別。“潘大哥,龔大哥,謝謝你們相勸, 我會好好和小鳳過日子的。”
冷小鳳換好鞋子要出門了,回身向潘志和龔海微微鞠躬:“謝謝你倆了。”
“客氣什麽。我比你們大了幾歲,別的忙我幫不上,你們也不用我幫。但若是遇到什麽一時半會兒想不開的, 過來說幾句話,我開解你們幾句, 我還是做得到的。”
吳冬回頭再次謝過潘志,才帶着冷小鳳回去了。
而劉娜在拒絕了龔海跟他們一起走的提議後, 不滿地捧着小豔送來的熱牛奶說龔海。“龔海,你明知道小鳳不應該那麽做,你還在吳冬跟前幫着她 給她圓場。你還有沒有是非觀念了?”
這話實際是說潘志的。但是劉娜覺得自己與潘志還不到可以随便數落的程度。她留下來就是想把這些話說出來,不說出來會憋得她今晚睡不安穩。
而被她毫不留情數落的龔海看看潘志 又看看嚴虹, 他尴尬地想認慫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就說:“冷小鳳那模樣是已經知道自己做錯了,我們就是不給她圓場,難道還能說吳冬和她吵架是對的?錢都寄出去了 且她還懷孕呢, 大家幫着掀過去,大過年的, 讓她好好過日子算了。”
劉娜從跟龔海确定關系 到結婚這一年多的時間裏, 她很少甚至可以說是從來沒有遇到過龔海反駁自己的話 發表反對意見的情況。這突如其來的 不順從她心思的 來自龔海的反駁意見, 讓她愣住了。
但她跟着就勃然大怒,指着龔海口不擇言地說:“你不用光撿好聽的唠!你當我不知道你對冷小鳳的那點兒心思嗎?前年十一的舞會,你帶着冷小鳳左一曲右一曲地跳個沒玩,你……”
嚴虹早在劉娜說破龔海對冷小鳳的心思時,就起身繞去劉娜身邊,但她懷孕的身體有些笨拙,行動間未免就有些遲緩,且她還要顧及肚子別被椅子撞着了,所以她只來得及在劉娜說出那些話之後,才堪堪趕到劉娜身邊 捂住了劉娜的嘴。
“娜娜。” 嚴虹沉着臉,用極其嚴肅的眼神制止住了想扒開自己手的劉娜。同時又對面現尴尬之色的龔海說:“龔師兄,娜娜是小孩子脾氣,她心裏有你 在乎你,才會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然後她一手按在劉娜的肩膀上,等劉娜眼裏的激動神色換成了懊悔,她才放開捂住劉娜嘴的手,看着劉娜的眼睛,故作生氣地問:“你是想說我們家潘志的,是吧?剛才可都是潘志在勸解吳冬 幫着小鳳說話呢。”
“他倆都一樣。他們就不該幫着小鳳。他倆這麽幹是助纣為孽。”劉娜的激動下去了,但她還是想辯駁清楚是非對錯。
“彩虹兒,你也明白,從長遠來說,小鳳這麽寄錢回家會導致她爸媽不停地問她要錢,對不?就是很關照她的她姐姐,去年不也是接受了吳家給的那4千塊嘛。
吳家是有錢,但是他們家遇到困難了,就朝小鳳伸手。小鳳又不是那種能對娘家狠下心 知道分寸在那兒的人。她這麽幹,早晚會毀了吳冬對她的感情 毀了範主任和吳主任對她的愛護。不說是不是。這是對小鳳百害無一利的事兒。咱倆和小鳳好,這時候就不能不提醒她。”
劉娜的犀利讓潘志對她刮目相看,也讓他忍不住點頭,在心裏嘆服劉娜說的都在點子上。她也是為了冷小鳳好。
“她是不是知道分寸的人我不知道,但你不能說我們家潘志不好。這是你該知道的分寸。”嚴虹笑着跟劉娜開玩笑,順手捏捏劉娜的臉頰。
“龔師兄都給你吃了什麽好東西,這小臉越來越嫩滑了。娜娜,牛奶涼了發腥,你趕緊喝完了給我回家睡覺去。龔師兄,你別搭理她,她這是給你們喝的酒熏醉了,明早就醒酒了。娜娜,你記得明天過來給我們家潘志道歉。”
嚴虹連削代打笑谑了幾句,算把已經醒過味 明白自己說錯話的劉娜“鎮壓”下去了。
龔海也覺得不好意思了。一個是因為劉娜提起前年十一舞會的事兒,那時候自己确實對冷小鳳有那麽點兒心思。但那也是冷小鳳做事不地道。她要是在自己邀請她跳第三支舞的時候就拒絕了,自己能不明白嗎?
可是她跟自己跳了一晚上的舞……
怪誰?
冷小鳳要是說一句她有男朋友了,自己至于纏着她嗎?自己至于第二天早餐在食堂丢醜!
其實龔海更難為情的是劉娜假借自己說潘志。唉!娜娜果然被慣壞了。人家潘志招待大家玩了好幾個小時,連吃帶喝的,最後再落一頓指責,沒這麽做事兒的。她當潘志聽不明白 還是嚴虹聽不明白啊?
看吧,人嚴虹都不樂意了。
立即拿過劉娜的大衣 圍巾幫她穿戴。嘴上卻還息事寧人地好好勸妻子:“娜娜,我們回家了。在這兒鬧騰了這麽久,你和嚴虹都該累。,咱們先回家休息,緩過勁你再來玩。好不好?”
潘志今天喝的有些多,他笑呵呵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被自己妻子說得沒什麽氣焰的劉娜感到好笑,聰明是聰明,但還真的是小孩子脾氣。
“龔海 劉娜,我說兩句話你們再走。劉娜你說的都對,所以我剛才和龔海才提醒小鳳,以後做事兒要先和吳冬商量。小鳳和你一樣聰明,她應該能想到再這麽做的後果。
另一句話就是,對咱們來說是不是小鳳更親近點兒,是吧?雖說咱們要講道理,但誰做事兒都免不了有個親疏遠近的。到我這兒呢,基本就是幫親不幫理;得理不饒人,沒理辯三分。劉娜,下回龔海敢得罪你,我和彩虹兒不問原因地也幫你,你看好不好?”
當然好了。劉娜被哄住了,她高高興興 心甘情願地順從龔海穿上大衣。
龔海穿他自己的羽絨服,嘟嘟囔囔地假意抱怨道:“家裏面有姐姐和姐夫幫你,出來外面還有潘師兄和嚴虹幫你,娜娜,我快要被你欺負死了。”
“不準說死,大過年的。”劉娜用手套拍打龔海的脊背一下。
“行,不說。但你也不能老欺負我啊。”龔海換好鞋子直起腰。
僅僅是裏層門打開了,都能感覺到走廊裏的寒氣。嚴虹忍不住就縮縮脖子。潘志順手把小豔遞過來的羽絨服給嚴虹披上,又給她緊緊衣服襟,再把人摟住。
“我不欺負你欺負誰啊。別人誰肯讓我欺負啊。”劉娜站在門邊等龔海,嬌嗔他一句。
龔海對上這樣撒嬌的劉娜既無招架之功 也無還手之力,于是他也不接劉娜的話,拉着劉娜出去,邊關門邊對潘志說:“師兄趕緊回去,我關門了,別把熱氣都放出去了。”
小兩口拉着手慢慢下樓了。
出了樓梯口劉娜又提起這茬說:“潘師兄就不該幫她。”
“不是幫她,是幫我們自己。吳冬和冷小鳳要是過得不好,我們大家能得到什麽好處。”龔海把裏面的道理掰開了給劉娜講。“小鳳跟吳家的關系處得好,我們遇上事兒了,吳冬念着我們幫他圍攏夫妻關系的情面上,怎麽吳主任和範主任也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幫我們一把,是不?”
劉娜沉默了,上班快兩年了,她已經不是那個完全的不谙世事的大學生了。她心裏還是認同了龔海縮說的話。
龔海拉緊劉娜的手,趁着她在思索自己的話,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力問:“咱們是直接回家,還是過去你姐姐那邊看看?”
“去我姐姐那邊了。”
“行啊。”
劉娜接受了龔海的勸說,但到了她姐姐家,實際應該是她和龔海的房子裏,就又巴巴地向劉紅說了一遍自己的“不滿”。這回沒提龔海有什麽不是,只說潘志偏幫冷小鳳不應該,因為冷小鳳那人不知道分寸。
劉紅看着出去玩了大半天,精神處于亢奮狀态的妹妹說:“要是我在場,我也會幫着小鳳的。”然後看看還有一點兒不服氣的妹妹說:“潘志說的一點不錯,人都有親疏遠近。要不是為了拉近和醫大這些人的關系,大過年的我為什麽要不辭辛苦地整什麽聚餐?娜娜,你給我說說為什麽?”
劉娜被問住。
霍博士笑笑給小姨子打圓場:“娜娜還小,沒想到這些。慢慢教導了。”
“她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劉紅盯着妹妹不放。“在家,你知道我會無條件地向着你;在醫大讀書,你知道有同鄉會,能有限度地提供一些幫助;你畢業分配,也你是姐夫找了同學給你辦的。那現在省院,咱們醫大畢業的,就得向着醫大畢業的,還用人挑明了和你說嗎?”
劉娜被訓得癟嘴。
但是霍博士和龔海都不吭聲。這時候給劉娜講情就會惹禍上身,再說了劉娜一天不挨劉紅訓幾次,估計是睡不着覺的。
——人家親姐倆就是這樣表達感情的方式,作為外人的連襟,經過幾次劉紅疾風驟雨式的“訓練”後,都已經找到了明哲保身 實為看熱鬧的最适合參與模式。
“娜娜,你別給我裝什麽糊塗。你想想你姐夫要是沒有柴主任的幫忙,那麽容易就到省院來了啊。博士怎麽了?沒有博士省院病理科還不幹活啦。這地球上少了誰不是照樣運轉。”
霍博士直抽嘴角,剛才就不該勸那一句,看,自己被臺風掃到了吧。他偷偷向龔海擠擠眼,倆人蹑手蹑腳往廚房去了。
廳裏,劉紅還在訓劉娜。
“醫大這倆年,哪科不畢業幾個博士?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你姐夫博士還沒有畢業,能在筒子樓弄個單間,他都花了不少的心思。柴主任幫着給弄到半價的集資房,給的是科室副主任的待遇,憑什麽啊?不就是那層校友關系嘛。
真金白銀地減了一半的房價啊。
這種校友間的互相幫忙,說穿了就是互相提攜 讓大家夥都能活得好一點兒。潘志比你們大了幾歲,他要看不透這點才怪了呢。
我告訴你啊,娜娜,你跟小鳳可以吵架,但不能有嚴虹 李敏之外的人在。就是龔海在場,你們四個都不能吵架。你明白不明白?”
劉娜在她姐姐跟前一向是很乖的。明白不明白的,她都要照做,也要立即表明自己明白了才好過關。“姐,我就是在家說說而已。你問龔海,吳冬在的時候,我都沒怎麽說小鳳。”
端着蘋果出來的龔海,被劉娜抓個正着。他立即配合地點頭。
劉紅恨鐵不成鋼地看着龔海說:“你就慣着她吧。她是沒怎麽說小鳳,而不是沒說。這些道理你不在家把她教明白了,分不清誰遠誰近,以後她出去得罪人,我看你怎麽收場。”
龔海好脾氣地笑笑,看劉紅準備放過劉娜了,便把潘志和嚴虹說将聚會挪到他們家的由來細細說了一遍。
跟随龔海出來的霍博士就說劉紅:“過去潘志那邊也好,反正關主任 柴主任 謝主任他們也都來咱家聚過了。我估計到時候去他們家的,應該是後面這幾年分過來的小年輕。”
劉紅就說:“那咱們倆就不去了。讓龔海和娜娜去就夠了。我本來是想着娜娜跟嚴虹 李敏 冷小鳳住過一間寝室,也相處的蠻好的。這搬家後就少了往來,關系淡了總是不好的。潘志既然想弄個大陣仗,又都是小年輕的,讓他們自己去玩吧。”
霍博士是沒所謂的,這些事情上,他一向是劉紅怎麽說 他就怎麽聽。龔海見劉紅是這個意思,便應承道:“我明天要值班。我給潘志打電話告訴他了。”
劉紅不同意:“你下班了過去說一聲,比你打電話去說好。潘志比你早畢業一年,那是你師兄,對他多尊敬一點兒,對你沒什麽壞處。”
“是是。那我就下班時先過去他家一趟。”龔海比霍博士還聽劉紅的。因為遇上劉娜故意不講理 怎麽也說不通了,只須偷偷跟大姨姐透露一二,那天大的麻煩事兒就都不算事兒。
“你明天值班,娜娜,你今晚在這邊睡吧。省得明早還要跑過來吃飯。”
“行啊。”劉娜爽快地答應了,然後起身去洗漱。別說他兩口子的洗漱用品,就是他倆的部分換洗衣物這邊都有。
這讓龔海有時候搞不清楚,到底那套房子才算是自己的。可劉娜就賴在二樓不肯搬回來,他也沒招兒。裝修後就這麽稀裏糊塗地住着了……
等醫大放寒假了,大姨姐有三周假期可以在家休息,他以為就可以搬回家了呢。結果人劉紅什麽也沒說妹妹。非原則性問題,劉紅懶得與劉娜掰扯。
她花了一百塊,買了張省院大夫搬家淘汰下來的舊床,讓博士和龔海釘了些釘子做加固,然後就住到這邊三樓的主卧了。
然後做飯用的就是龔海和劉娜準備的鍋碗瓢盆。
這……唉!随便她們吧,都懷孕的姊妹倆。
¥
客走主人安,說的就是嚴虹家目前的狀态。潘志也沒想到今天午飯後,龔海和劉娜過來串門會變成個小聚餐。他在客人走後想幫着小豔收拾。
小豔卻說:“潘叔,虹姨累了,你送虹姨回屋,我自己一會兒就收拾完了。”
嚴虹洗漱過後,懶懶地靠坐在床上,漫不經心地翻看最新一期的婦産科學雜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從尾到頭翻了一遍,愁容在她的眼角眉梢開始堆積。潘志知道這是因為她投稿的論文,這期仍沒被錄用。
連着好幾天這麽翻看雜志了。
“別看了,沒有退稿,或者下一期就刊登了呢。”
嚴虹合上雜志,順手放去床頭櫃上,不報什麽希望地說:“也許是編輯連退稿都懶得退給我了。我再看看其它別的另選題了。”
這個潘志就幫不上忙了,但他還是盡可能地提建議給嚴虹。“上回李敏跟你說圍産期監護的事兒,你覺得那個題目和方向如何?我聽同學說附院的産科副主任陳惠池在做這方面的課題。”
“那個課題啊,我問過蘇穎了。她說陳惠池的那個項目,是有聯合國圍産期科研基金資助。你說我個才畢業的小大夫,能挨得上世界性課題的邊嗎?”
“試試看呗。讓李敏去問問,那怕你挂不上那個課題,知道從那個方向 從何着手去做,也比你這樣自己摸索要好多了。”
嚴虹嘆息道:“我要開口,敏敏肯定會去附院問陳老師的。陳老師給她講這個課題,也是希望她能做産科大夫,跟着她搞這方面的研究。但你知道敏敏為什麽這兩年都不回醫大不?她心裏別着研究生的推薦資格那事兒,一直沒緩過來那個勁兒呢。我讓她回去,是難為她呢。”
潘志不知道李敏還有這樣的心事兒。他順着嚴虹的話問道:“我聽說你們那年考研的說道挺多的,是不是啊?”
“嗯。我們在實習前就要交思想認識。然後有的同學就沒說實話 不承認自己也參加游xing了。後來我們那年考研和往年不同,先推薦,然後考試。1:1的推薦。”
“你說實話了?”
“是啊。我當時覺得不說實話也不行的。我們年級主任去的那次,她就站在我身邊。結果我發現有去的同學沒寫自己去,人家就得了推薦資格 可以參加考試了。”
“那也不是李敏一個啊。她拗什麽勁兒呢。”
“她拗什麽勁兒,你肯定猜得出來的。反正敏敏是很回避提起醫大 也不想回去。你看我和冷小鳳回去了嗎?”
潘志沉默。自己只聽說過劉娜總去醫大,倒還真沒見嚴虹 李敏有回去過。原來以為她倆和冷小鳳是工作忙,不想還有這個原因在。
試探着勸道:“那也是學校的主張,與那些臨床教授和大夫是沒有關系的。”
“是沒關系啊,我知道。也許等我考上研究生 讀完研究生,我就不在乎這個了。哎,我跟你說陳惠池那時候可喜歡李敏了。你不知道,在李敏後面輪轉去産科實習的同學,誰進了産二都得先聽她念叨一遍李敏怎麽認真 怎麽努力 怎麽好,大家要怎麽像她學習。我那時候賭氣除了洗澡吃飯離開産科病房,還把婦産科學那本書背下來,就是因為陳惠池誇李敏誇的。”
潘志失笑:“看來老師樹立榜樣果然還是有用的。”
“那自然了。你們科的陳大夫不就在向李敏學嘛。你這半年耽誤這麽多,我擔心他會超過你的。”
“不會。他差得遠着呢。再說我做産科手術一樣能保持住手感。你別不信,你白班不也會上手術嗎?做的少了,但是手感沒丢就夠了。你看李敏這半年就少上了不少手術,但也沒見她退步。彩虹兒,我就奇怪李敏是怎麽練出來的。”
“那有什麽奇怪的啊。我們剛到一個屋住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要在撕了皮 板筋上練習分離和打結。周日一練就是半天。我那時候也跟着她練習,不然也到不了現在這水平。”
潘志點點頭開玩笑:“怪不得啊。我去年秋天看你做手術,我還疑惑怎麽就一年的功夫,基本操作進步那麽大,原來是跟着高手做練習啊。”
“那你以為呢。我要不是能跟得上,李主任和蘇穎也不會願意帶我上臺。”嚴虹略帶驕傲地翹翹嘴角。“你不知道,我倆剛上班的那個月,買豬肉買到賣肉的認識我們了。他把沒人要的撕了皮後來白送我們,豬蹄都是半價。”
“難怪你倆的基本操作都那麽好,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潘志稱贊了嚴虹一句,又把話題拉回到她的專業上。“彩虹兒,我覺得你除了晉中級需要論文,你不是還要在婦産科做一番事業嗎?所以,我覺得你還是看怎麽跟陳老師聯系一下,畢竟聯合國基金的課題,國內很難拿到的。”
“她那課題沒個十年八年不可能完成。至于我的事業?潘志,我現在就盼着潘安穩穩當當地出來就好。原來那些雄心壯志,都要被他這抽筋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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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妊娠早期的嗜睡反應過後,平穩渡過妊娠中期的嚴虹,開始出現抽筋 腳背的輕度浮腫等跡象。即便她自己就是婦産科大夫,也只能盡可能地減輕症狀 而沒有更好的辦法。
“等出班就好了。”潘志安慰嚴虹。
“出班啊?也未必會好哪兒去。還不如這四天一個夜班,有你替我值夜班,一周加起來我只需要上三天白班的。”
潘志一邊給嚴虹揉小腿一邊說:“那你就不出班了。我就怕你夜班的時候在值班室睡不安穩。”
“我還可以。就是你總這麽值班不行。哪有人能熬得住一周上三個夜班的。”
“沒事兒。外科現在值班的人手多得很。我要說自己不想上急診手術,科裏大夫沒一個不高興的。可能我帶的小王是最高興的。剩下那些進修大夫 實習學生也都和他差不多。就是陳大夫也都高興着呢。他這個住院總照李敏差得太多,他和骨科那個住院總,都憋着勁想追趕李敏呢。”
嚴虹笑笑,“那那麽容易就追上的。”她隔着被子溫柔地撫摸着肚子凸起的那一塊,與胎兒做起游戲。
她出神想了一會兒,然後又對潘志說:“哎,潘志,你說穆傑什麽時候能回來?”
“這我哪裏知道啊。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呗。”潘志換了嚴虹的另一條腿給她按摩。然後見她沉思的模樣就說:“彩虹兒,你不好當着我的面想別的男人啊。還盼着他早回來,哼!”
“你想哪兒去了。”嚴虹笑着伸腳輕輕踢了下假裝嫉妒的潘志。“我是說,你看産科最近這半年說是順溜,但是夜班也遇到過好幾例不好做的剖宮産。你還記得那例産後宮縮乏力 最後不得不做了子宮全切的吧?”
“記得。怎麽了?那例後來不是叫了蘇穎來主刀的嗎?”潘志就是在那例手術,改變了陪嚴虹值班的模式。變成他上臺替嚴虹做剖宮産 做夜班急診遇到的宮外孕 黃體破裂等急腹症。
M的了,簡單一個多小時的剖宮産手術,讓嚴虹一個孕婦去做可以。子宮全切,婦科最大的手術,前後算起來得站4個小時或以上,他可不敢賭。謝遜的教訓在前面放着呢。
“你說李敏他們神經外科的手術,動辄就兩三個 三四個小時,甚至更久的。而且他們那手術經常是在顯微鏡下操作,比我們直視下做手術更耗精神。你說她要是懷孕了,她怎麽辦?停臺一年不上手術嗎?”
潘志被嚴虹問愣住了。他認真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慢慢說話。
“停臺一年?不可能。我們這些外科大夫,到門診坐半年,再回來手都生。所以,你看咱們外科大夫輪門診 急診都是以半年為期。”
說着話就搖頭,很為難地 肯定地說:“女外科大夫不好幹啊,僅這生育關就難過。”
嚴虹美目盯着潘志說:“要是穆傑能很快回來 敏敏又能考上研究生,你說她要是能在讀基礎課期間把孩子生了,是不是兩全其美?”
潘志立即回答:“那最好了。我跟你說我也是盼着李敏能去讀研究生的。有她打頭,你以後考在職的研究生也容易。”
“我三年內不會想這事兒的。孩子太小,完全丢給小豔我不放心。”
“我還在家呢。”
“你在家也不行啊。潘志,這幾個月都拖得你放慢在外科業務上的努力了。其實有件事兒,我想了很久了,我覺得你應該争取去進修 或者再做一次住院總。你先別急,你聽我說完。做住院總是進步最快的,對吧?”
“對。可我做過了。”以前是單身漢,做住院總也沒有什麽的。現在自己有嬌妻 愛子又即将誕生,他潘志怎麽舍得離開家一年?別說是住院總,進修他都不想了。
“做住院總上臺幾率是最多的,對吧?”
“那未必。你看李敏這半年就沒怎麽上急診臺了。”
“她是給小金讓路。但你做住院總不存在給任何人讓路的事兒。是不?”
潘志點頭。
“你看我休完産假再上班,就快要到9月了。我這一年的哺乳期,可以都上白班的。我可能要利用這段時間去婦科 産科的門診,計劃生育那邊我也沒去過呢。這一年,你或者進修或者去做住院總,白天小豔帶孩子,晚上我和小豔一起帶。
我還有一個想法,等潘安大一些,能上幼兒園了,我就要準備考研了。或許第一次考不上,第二次應該也可以了。你那時應該準備好了晉副高的論文和英語 或者是晉完副高了。然後我去讀書,孩子就要你來帶三年了。你覺得怎麽樣?”
潘志聽了嚴虹的打算,雙手抱緊了嚴虹的小腿,吶吶道:“彩虹兒,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遇見你。你入大學報到那天,是我接待你和爸媽的。我那時應該就喜歡你了。”
嚴虹看着激動的潘志先是驚訝,繼而尴尬,自己沒半點兒印象啊!
潘志把臉埋在被子上,悶悶的聲音傳出來。“我就知道你不記得我的。爸媽都記得我。還說你瞞了他們好幾年。”
嚴虹失笑,伸手摸摸潘志的頭發說:“你起來,你壓着我的腿了。”
潘志擡頭,先把眼鏡扶好,然後很認真地對嚴虹說:“但我那時候知道自己和你是兩個世界的人。我那些年那麽努力想回到省城,其實可能就是在想 在想考上研究生了,我應該就有資格站到你身邊了吧。”
“你怎麽會這樣想自己?大家都是平等的人。”
“口不對心。平等那話是糊弄人呢。這世上就沒有平等兩字。在婚姻上,不僅有廣義的門當戶對,也要靠絕對的各種條件加到一起的平衡。你看吳冬和冷小鳳他倆,要說他們兩家是門當戶對,那是睜着眼說瞎話兒。但是一張醫大的文憑,就把這挺大的階層差拉齊了。你以後得空兒了就勸勸小鳳,再別那麽幹了。不然別說吳家,就是吳冬早晚也會寒心的。”
“好。不過我就擔心她父母不會就這麽打住。像娜娜說的那樣,這寫幾封信,就能要到一大筆錢。要是他父母親過來呢?”
“應該不會。她哥哥弟弟總得要臉的。就像我們家,真要有什麽不公平的事兒,你舅舅可以出面 你哥哥和你姐夫也可以出面。最後還有你父母親。
她父母要是過來給小鳳壓力,吳主任和範主任拉下來臉,能讓吳雅的公婆出面 甚至請醫務處出面。她爸媽為了倆兒子在單位的臉面,也不會再怎麽難為她。但這次,她是不該借錢寄回家的。”
“潘志,其實我很好奇那麽多的錢,小鳳從哪兒借到的。我估計小鳳手裏也就有四千塊錢吧。敏敏沒有 娜娜也沒有,她要是跟她們科裏的人借,吳主任應該早就知道了。”
潘志略微沉吟了一下說:“或許是跟徐強借的。”
“不可能吧。我們誰和徐強都沒什麽交情的。”
“人家未必是沖着和你們的交情借,人家是沖着範主任借的。我猜就不是徐強,也得是類似的人。不過你看吧,吳冬知道這事兒了,肯定要在走之前把錢還了的。等他還了錢以後,他應該會告訴我們。”
“告訴我們做什麽?”
潘志敷衍嚴虹:“讓大家多照顧小鳳一點兒呗。省得她去外面借錢 給範主任惹麻煩。”
“多餘。她父母才拿到那筆錢,今年不會再跟她要錢了。”
“但願吧。這事兒還得靠她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麽?”嚴虹不解。
“想明白她就是再給父母多少錢,她也不是父母心裏 眼裏寶貝的那個,也比不過她哥哥她弟弟。別人不說,你看我們家,我大哥二哥的出生 我和我弟出生,我爸媽的心情能是一樣的嗎?親爹親媽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的,也做不到平等對待自己的兒女,總會有被忽視 被犧牲的。
我要不是一直都是全校成績最好的,且那時候誰家出個大學生,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事兒,我想讀完初中了再讀高中,做夢吧。
我跟你說,我那時就是看到了學習好和考上大學的榮譽了,不然就是跟着我爸 我大哥 二哥做個泥瓦匠的命。最後差不多的年紀了,我媽會張羅給我定個比不上我大嫂的農村姑娘,鎮子裏的不用想,我媽不會舍得給和我大哥娶媳婦一樣多的聘禮。”
嚴虹拽過潘志的手擱到被子上,他的手心立即感受到嚴虹肚子裏胎兒的蠕動。這讓他動容。而嚴虹撫摸他手背說的話,更讓他心動。
“都過去了,不委屈了,咱們不委屈,啊!你看,你現在有我看重你,有我拿你當千金不換的無價寶貝。還有潘安,你也是他唯一的。”
嚴虹肚子裏的孩子在潘志的手心又蠕動了幾下,“你看潘安都知道你委屈了,他也想安慰你呢。”
潘志感動,專心地跟随嚴虹開始感受孩子與他們的互動。
過了一會兒,大概胎兒累了,不再動了,嚴虹才又說話。“其實你爸媽吧,能把你們都好好養大了,也不容易的。”
潘志想對妻子說,只有你這樣在優渥生活條件下長大的女孩子,才會把人只往好的地方想。你當我爸媽不想把後面的這三個孩子送人嗎?是沒人要。是沒能送出去。
那時候家家戶戶都不缺孩子。尤其是渡過經濟困難的那幾年後,井噴式的生育,讓各家各戶想喂飽自家嗷嗷待哺的孩子都成問題。
送不出去,就留下來養活了。到底沒像舊社會那樣,因為養不起就把後面出生這仨溺斃了,這也是父母對自己的恩德。也因此,才有了他們今天安享自己帶給他們 以及所有親戚的福氣。
像今年他們來省院裝修了半年的集資房,自己都拿到了幾千塊的的提成,他們幹一年,每個人掙個五千 八千的是沒問題的。
但潘志不想嚴虹知道那些,他只希望嚴虹永遠做八年前初見的那個美好的 幸福甜笑的女孩子。
于是他便附和嚴虹說:“是啊,能把六個孩子都養大,還供我讀完醫科大學,是很不容易。所以他們現在過得比別的農村人都幸福。他們是老有所養了。”
嚴虹明白潘志所說的老有所養是什麽意思。他爸爸現在還能幹得動,每年掙得的那些錢,不僅足夠他們老兩口吃喝用度,也足夠他們攢下應對疾病的開銷。依照分家協議,在二十年之內,他們都不用分擔任何贍養潘志父母的開支。
沒有壓力 沒有負擔的生活,讓潘志在婚姻生活裏比冷小鳳更從容。嚴虹同意那句話:路都是人選的;也同意腳上的泡,都是自己磨出來的諺語。
潘志當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