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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福禍1 (1)

李敏進了住院大樓就直接往ICU去。ICU裏的那個開顱術後的傷者是不容閃失的。他是救災時被砸傷頭部的消防員。

李敏差不多算是ICU的常客了。按響門鈴叫開門, 她熟門熟路地換鞋換衣服, 然後過去外科患者的區域。值班的護士認識她, 跟她招呼一聲:“李大夫來了。”

“嗯, 我來看看我們科那個開顱的。”

“他還不錯。剛才陳院長來看過他了。給他拔了氣管插管。陳院長說在我們這兒再住一天,沒什麽變化就接回你們科了。”

聽說陳文強來過 且給患者拔了氣管插管,李敏的一顆心就放回肚子裏。如此那就基本是沒什麽事兒了。

傷者意識清楚, 見李敏來給自己換藥,就笑着說“謝謝。” 雖含糊不清的,也沖淡了李敏因為半夜的那個患者死亡 還有目送李主任夫婦被擡上靈車的陰霾。

李敏仔細給他檢查了一遍,是恢複的很不錯。

她翻看這個傷者的病歷, 自己因為生病沒來ICU的緣故,這病歷從頭到尾全是陳文強一個人的筆跡。可見陳文強并沒有回家歇着, 而是在ICU守着他呢。

李敏的心裏湧上敬佩。

她認真地記上換藥所見, 然後翻看長期醫囑和臨時醫囑并沒有什麽特殊之處, 便阖上病歷,與正在寫交班的護士點頭示意,悄悄離開了ICU。

這個早會, 主任和護士長都不在,便由李敏來主持了。

在夜班護士的長篇大論交班結束後, 李敏站在護士長平時坐的位置後面, 掃視一圈所有的護士說:“護士長去送靈, 需要幾個小時才能回來。你們護士每個人的工作內容我不了解, 但在此期間, 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做好自己本職責工作。

醜話說在前面, 如果遇事你們不能馬上協調好 不能保證護理工作像護士長在崗時那樣正常進行,我只會把時間 事情 涉及的人名都記下來,立即請護理部來人幫忙處理。事後報給護士長 主任和陳院長。”

“總而言之就一條要求,不能耽誤了今天上午的工作。”

鴉雀無聲。沒人反對也沒人贊成。護士的工作自有流程,哪個時間做什麽 哪個崗位做什麽,用不着李敏這個外行置啄。

“誰還有事兒嗎?”李敏等了一下,見無人吭聲,她就說:“散會。”

散會後,李敏把潘志等人招呼到大夫辦公室說:“今早6點,陳院長和石主任在去送靈前,來科裏查了一圈。石主任不在,他負責的那兩組床位,今天該術後換藥了,麻煩潘老師你和鄭大夫倆,幫着覃大夫照看一下。”

“好。”潘志出面應了。

然後李敏對馬大夫 鄧大夫交代:“咱們這面的術後的,也需要換藥。馬大夫 鄧大夫,你倆一人帶一個實習生,分兩組換藥。”

倆人答應下來。

神經外科的住院患者,算上ICU即将轉回來的那個,加起來也不到十個。李敏不明白陳文強把馬大夫和鄧大夫借來做什麽,但不妨礙她正确使用借調來的主治醫師,怎麽也比那倆實習生得用。

事情安排明白,李敏與潘志打招呼,告知自己要去趟門診。

“行啊,你去忙吧。有事兒我先看着好了。” 潘志今天很早來上班,來了以後便把胸外科的患者都查了一遍,他心中有底,再聽說陳文強和石主任早上還查過,他不覺得自己會應付不過來。

但醫療程序規定,科主任不在,由住院總負責病房。哪怕他比李敏早畢業四年,這時候也要遵守這規定。

李敏趕去門診與穆傑彙合。

既然想做體檢,由着穆傑在門診排隊,還要去做B超 心電圖 胸透,可能要用一上午的時間。那不如自己帶着他走一圈,把倆人的婚檢一起完成了。

無論到哪科,李敏都是這樣的說法:“這是我男朋友,我倆來做婚檢。我就不用查了,去年年底體檢正常我都正常。”

等穆傑查完了,李敏拿走一式兩份蓋好章的體檢單。當然少不了有人想打趣李敏幾句,但懾于穆傑的氣勢,哪怕他有所收斂了,也還是讓人感覺害怕。所以李敏更多收到的是恭喜話。

這一圈婚檢走下來,差不多的科室都知道她要結婚了。

……

也虧得剛過完年,門診的患者也沒幾個人,李敏帶着穆傑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體檢。剩下的工作就要在拿到早晨抽血的那些化驗結果之後,到醫務科去蓋個體檢合格的章。

“我去看看照相館。”穆傑對李敏這樣的辦事效率很佩服。“你趕緊回病房吧。”

“嗯。若我不在值班室,你再往護士辦公室打多一次電話。”

“好。”

李敏回到十二樓,見潘志等人還在忙着給患者換藥,而腦外科的傷者都已經換過藥了,她便從石主任的那兩組患者看起來。

她一個人有針對性地查房,走得就比較快,期間遇到鄭大夫帶着覃璋換藥,她也心情好好地駐足觀看。

她與鄭大夫聊天,告訴他早晨抽血了,門診的檢查也都做完了,剩下等化驗室那些血尿常規 肝功等結果出來,自己就可以去登記了。

鄭大夫帶覃璋換藥,說穿了是覃璋做,他在邊上看着。這讓覃璋挺難受的。因為在李主任活着的時候,一般的中等程度以下的換藥,李主任早放開了讓覃璋帶着實習生去做了。

但是李主任這一走,石主任不在,鄭大夫就想在自己臨時負責的這一會兒功夫,認真地做點兒事情,幫着覃璋豎立對“前輩”的尊敬理念。

對潘志說:“師兄先去忙你那一組患者吧。我昨晚住在科裏,今早已經給我管的那組患者換過藥了。”

潘志是無所謂的,他見小鄭肯先帶着覃璋,自己便帶小王和實習生去忙。忙完自己那組,回頭再幫着石主任這組的患者換藥好了。

鄭大夫的看着,并沒有讓覃璋覺得芒刺在背。他機械地按着要求慢慢地工作着。碘伏消毒 脫碘,腹部引流量不多的,征詢一下鄭大夫的意見,剪掉引流管的固定線,拔出引流管。至于胸瓶的負壓吸引,任何一個傷者,現在想拔了負壓吸引的引流瓶,都還早着呢。

挺英俊的一個小夥子,全程繃着臉幹活,弄得傷者和陪護的家屬都心懷惴惴。這是術後的刀口長得不好?

其實覃璋的繃臉是因為他自己。李主任的突然離去,除了李家兄妹傷心,覃璋的心裏也是難過的。雖然李主任對自己——比自己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實習老師都認真,然而有楊宇在一邊做例子對比着,李主任待自己遠遠不如石主任待楊宇好,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可是說心裏話,他再不痛快,也要承認石主任對楊宇的好,是因為有他父親楊大夫與石主任交情的緣故。當他努力想與李主任的關系更近一點兒的時候,楊宇又與李主任的女兒開始搞對象了。

這楊宇簡直就是來擋路的。

要是紮小人 詛咒有效,覃璋知道自己絕對會做的。

去年夏天弄那“轟轟烈烈”的大陣仗去追李敏,不到24小時就迫于院方的壓力“偃旗息鼓”。事後院裏要處理他時,他當時乍膽子拒絕了傅院長的橄榄枝。幸而唐書記輕拿輕放,陳文強也沒有深究,由着他只在科裏含糊其辭地做了一個檢讨就過關了。

等他嘗夠了“世态炎涼”,哪怕是手術室的實習護士也敢吃噠他 給他冷眼待遇和各種的不方便後,他心裏那時是感謝陳文強和李主任的。

因為他們沒像骨科向主任對小金那樣。

可是他堅持了幾個月之後,終于挨不下去了。當他在透析室再度看到顧麗華,已經被季護士長收拾掉了驕嬌氣焰 認真工作的顧麗華,那煥然一新的精神面貌,讓他覺得顧麗華能是一個好伴侶,是能夠拉自己出泥淖的救星。

當顧麗華與身為兒科副主任的舅媽 還有在市政府工作的表哥鬧了一場後,搬到了單身宿舍住。覃璋都不知道該說她傻啊 還是說她太傻。幸好傅院長不是絕情的人,在春節前又到單身宿舍找顧麗華,他也跟着勸說,顧麗華又回去過年了。

一切在向好的方向轉變。結果突如其來的一次爆炸事故,把自己再次抛到惶惶不安的境地裏。

前天傍晚在急診室 當李主任倒下的時候,他正在留觀室裏給傷者做清創縫合。外面走廊的喧嚣 呼喊李主任的聲音,讓他好懸出錯。等他處理完才送進來的傷者,帶着實習學生趕過去時,只能遠遠地看着關主任領着人搶救,然後又看着舒院長沖下來接管了搶救。

明白自己的水平,不過去礙事 不上前圍觀,把尚在急診室的傷者 自己能處理的都處理好,就是對搶救工作的最大幫忙。

當得知舒院長最後放棄的時候,那一瞬間他是真心難過的。昨晚去靈棚祭拜的時候,他也是真心難過的。今早他想去送李主任最後一程,也是內心真實的想法。

可是沒想到自己睡過油了……

這令他非常懊惱。

連早餐都只胡亂地對付了一口就到了科裏。卻在電梯間,與提着飯盒袋的穆傑走了個碰頭。穆傑掃了自己的那一眼,他覺得包含了太多的內容了。那絕對是知道了自己追求李敏不成 而對自己不加掩飾的蔑視。

在外科工作的時間長了,他也知道了穆傑高考的分數夠上清華。如今見到穆傑本尊,想到他那樣的高考成績 還有老山前線立下的軍功,讓他自愧不如的同時,也從內心深處生出望塵莫及的膽怯。

不敢與穆傑對視,他也不敢生出與穆傑相争之心。在省院工作的這半年時間,已經擊毀了他既往的二十餘年,一路優秀積攢下來的驕傲。

那麽多比自己優秀的人,讓他氣餒……

所以整個早晨他都在想着自己的以後。難道剩下的半年,自己就改跟石主任了?他覺得是不可能的。

那自己會輪轉去那一科?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連鄭大夫挑剔他換藥的動作,他都沒有覺得刺耳了。那不足以讓他從擔心自己未來半年的恍惚中拔出來。

直到李敏過來與鄭大夫聊天,說婚檢 說将去登記,他才陡然醒過悶來。

對覃璋來說李敏是上級醫師,是本病房的住院總,可她只比自己早畢業一年,自己尚在輪轉規培呢,但她就晉完了主治醫師!難道高考成績比自己多了50分,就足夠支持她比自己強上那麽多嗎?

不服氣,他要趕上李敏 超過李敏。

手上的動作加快,立即換來鄭大夫帶着呵斥意味的提醒:“覃璋,你仔細點兒。”

“CAO。”覃璋在心裏罵了一句,但他卻不敢正面跟鄭大夫硬鋼,只能憋着氣放慢手上的動作。

十二樓不僅是石主任和護士長去送靈了,還有小姜等“老”護士也都去了。但是石主任和護士長惦記着科裏的那些患者,倆人都沒心情吃回靈飯,他倆從火葬場直接回省院。

到了科裏,倆人分頭逐項檢查工作。等他們檢查完,知悉一切順利能放下心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忙了快一上午的潘志就說:“你們都回家吃飯吧,我在科裏值班,我家裏等會兒送飯過來。”

們家請住家保姆是省院的頭一份。省院的不少人家也有人請人幫忙的。多數是像柴主任家那樣請鐘點工,做一頓午飯/晚飯,或者再加上每周搞幾次衛生而已。這也是最近一 半年才興起的新鮮事兒。

石主任見潘志主動提出來就說:“那就辛苦你了。咱們先回家吃飯了。我會早點兒回來的。”

這個提議潘志沒反對,萬一哪個患者需要二進宮,自己科裏有石主任鎮場子也安心啊。

李敏與石主任和護士長等一起電梯。

呂青對李敏說:“李大夫,你今早威風啊。珊珊她們說都被你吓住了,一聲不敢吭。”

李敏赧然道:“我那也是害怕。害怕出事兒,就扯大旗做虎皮呢。”

石主任肯定李敏的所作所為:“你那麽做是對的。我聽說你上午去做婚檢了?”

“是。潘大夫和鄭大夫分管了你那邊的兩組,我這面有馬大夫和鄧大夫幫忙。石主任,如果下午能走開,剩下的化驗單出來了,我就去登記。走不開就算了。”

石主任點頭。“應該沒事兒的。你下午去吧。”

李敏跟随大家夥出電梯,立即就看到穆傑提了自己的書包,站在電梯口等着呢。她在大家善意的打趣裏紅了臉,與石主任等人分開,跟穆傑走正門去照相館。

那邊四海酒家的回靈飯已經吃到尾聲了。陳文強又帶着李家的四兄妹,再次挨桌感謝去送靈的人。這是他陳文強作為醫療院長來敬酒,能不能喝的也都賣他陳院長的面子,再掫嘴裏一杯白酒。

梁主任注意到陳文強的眼睛開始泛紅,知道他心傷李主任的辭世,這時候沒有素日裏的一半酒量了。可是這敬酒開始了,剩下那兩桌也不能扔下不管吧。他不錯眼珠地盯着陳文強,怕他酒後失态。

與梁主任一桌的都是省院的老人,這些人也都是從年輕時就認識李主任夫妻,與他們夫妻一起工作的人。

都是男人,喝了酒之後,肯定就要談到漂亮女人了。

骨科向主任就說:“咱們省院骨科的護士最漂亮,就是從老李那時候開始的。我記得老李曾說:看着漂亮護士心情愉快,幹活都帶勁兒。”

骨科王主任嘆息道:“咱們骨科那麽多大夫,這三十年啊,就老李一個娶了骨科的護士。”

醫務處的退休的董主任也去送靈了,他端起酒杯說:“那時候的老李啊,是咱們省院外科的驕傲。醫大要了好幾次人,他都沒過去。也幸虧他沒走,不然咱們這省院的外科就塌了半邊天。”

“那是那是。還有個老程,撐起了外科的那半邊天。”

“是啊,老李和老程,他們倆那時候撐起了省院的外科。我剛來咱們省院時,那簡直是一窮二白的。什麽都沒有。只有小ri本那時候蓋的 那個三層的紅磚小樓,還有兩個平趟房。那三層樓安排的是滿滿的:一樓是門診,二樓是內科病房 三樓是婦外科病房,小兒科一般不收住院患兒的。”

“那時候老院長才從部隊退下來,抗美援朝結束了,建國後的第一次大裁軍,他下地方前是衛生隊的隊長。他帶着我挨個醫學院去拜 去求。就想要幾個本科生 想把省院的門面撐起來。”

董主任打開回憶的閘門。這些事兒,也就在座的這些老人還肯聽自己叨咕幾句了。

“那時候的醫大,一年也就能畢業幾十個學生。東三省所有的畢業生加起來也沒有兩百個。我指的是正規醫學院學習畢業的。不是那種一年半年的短期培訓班。可醫大的那幾十人,上面有計劃。去鋼都職工醫院的 去飛機制造廠職工醫院的 去支援三線的,都是國家重點建設項目的職工醫院要人,輪不到我們省醫的。”

“最後啊,還是金州醫學院給了我們兩個人。就是老李和老程。”

“所以啊,院裏現在和金州醫學院合作,接受他們的學生來實習,這是飲水思源,吃水不忘挖井人。我聽說今年要了金州醫學院不少的學生,是不是?”

董主任從退休後就悶在家裏,難得有一個自己站主角的場合。他興致勃勃 滔滔不絕,前面的三十年院史,立即能與後面的現狀結合起來,這他與上班的時候有很大的不同。

“這就得問陳院長了。”向主任打哈哈。“他是醫療院長,這事兒歸他管。倒是老院長啊,當初是他把老李要來的?那豈不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了。”

向主任這人吧,董主任心說,他要是早生十年,準保會跟老李做伴兒去蹲大牢的。但是自己退休了,他不想得罪向主任。

于是他深深嘆息一聲,委婉地說:“老院長那時候也是沒辦法。患者家屬不依不饒的,那家又有革委會的背景,老院長泥菩薩過江,是不是?小向和小王,你倆那時候都在骨科,想必比我坐在醫務科知道的更多。”

向主任立即閉嘴。老董這退休後,可不像上班時說話那麽招人愛聽了。其他人想起李主任那牢獄之災,也都怏怏不樂地放下筷子。當初那事兒,要說沒有殺雞駭猴的意思,誰信啊。甚至可以說是殺了猴,把他們這群雞吓成鹌鹑了。

酒桌的氣氛直轉而下。

董主任又嘆息一聲,“唉!怪我們那時候人微言輕。老院長也是一大家子的人背負着呢。”

梁主任這時候都想嗆他一句:該出頭的時候你往後縮,事情過去多少年了你來賣好。怎麽橫豎都顯你了。但他的脾性這些年早被磨得圓融。他甚至沒看董主任,只悶頭掫了一杯白酒。

“所以他把老李推出去了是應該的?這他M的不是損人利己的卑鄙小人嗎?”陳文強回到這桌就接了這麽一句。頂得董主任差點兒翻白眼。“虧得你還口口聲聲地老院長 老院長地尊敬他。”

“我尊敬他是把咱們省院從三層小樓變成如今這般模樣。”董主任強辯道。

“老董啊,這十七層的綜合大樓 十二層的住院大樓,都是他作古十年後蓋起來的。你可別說這是他的功勞。”

“要是沒他打下基礎,咱們省院能發展的這麽好?”

“董主任,你不會是忘記了省院的貸款欠賬吧。”陳文強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而盡後說:“我現在才體會到舒文臣的艱難。每天合眼要睡覺,想的就是銀行的貸款該怎麽還。每天睜開眼,想的就是醫院的醫護人員該怎麽發工資。”

董主任尴尬地笑笑:“這個工資上面沒有全額撥款,也應該是暫時現象。總能過去的。”

陳文強心裏膩歪這種論調。農村都改了,土地承包責任制實施了十多年的。別的行業都用獎金調動工作積極性,唯獨事業編的醫院——工作要百分百地幹好,工資只發一部分。

這麽搞,能行嗎?要是正确的,怎麽不見市政府 省政府給工作人員發放的工資和醫院是相同的比例呢?

但是這種牢騷話他只能私下裏,向舒文臣嘟囔幾句發洩罷了。

董主任的“暫時論”令他心頭不爽。他朝董主任掀歪嘴角 努力整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後,說:“老董,下個月你的退休金,我按着上面撥款下來的比例發放,可好?”

董主任笑笑,以退為進地說:“要是全部的退休職工都是這樣的比例,我自然也不能例外。”

陳文強“哼”了一聲,不屑地說:“老董,醫務處正缺少得力的人,我原來還想把你返聘回來呢。可你這屁股已經不坐在院領導這面了。”

陪坐在董主任身邊的院辦主任章主任知道這事兒,他下意識地點頭證實陳文強的話。

陳文強是有意把現任醫務處處長的秦國慶調回來當院辦主任的。然後讓現任院辦主任的章主任去科教處當處長,負責醫護人員的繼續再教育 科研等工作。實際就是把原來醫務科的部分職責剝離出來。

在意識到自己沒可能再進一步 沒可能踏進院領導的行列之後,章主任他是很願意去科教處當處長的,怎麽也強過這個大管家性質的院辦主任。

別當他章洪魁看不明白陳文強是看不上自己的。

別看舒院長和陳文強好得一個能穿一條褲子,但自己麽,是寧給舒院長跑腿,也不願給陳文強打雜。

董主任看到章主任點頭,知道陳文強所言非虛,他頓時尴尬住了……誰不想返聘啊,就每月那不到兩百塊的退休金,還趕不上院辦給的平均獎。

可這,這,董主任知道有自己剛才的那些話,返聘指使想過陳文強這關,幾乎是沒什麽可能了。

陳文強又喝了一杯酒才說:“老院長有千般好,我不否認。可他對不起老李 對不起老李一家是真格的。CAO,他們老趙家今天怎麽一個人都沒來。”

陳文強站起來,往屋裏各桌上又逡巡一圈,他再度确認了一遍,果然是沒有一個趙家的人。

梁主任把他按到椅子上說:“你吃點菜,別光喝酒的。”

老院長在很多人心裏的形象是光輝的。坐在他另一側的幹診趙主任就說:“老陳,你沒看到我啊。什麽眼神啊。該戴眼鏡就別嫌難看。”

“大冬天的,一我不上臺 二不看書,我戴什麽眼鏡!你當出來進去方便啊。”陳文強被趙主任順利帶偏。但他喝酒後,執拗勁兒上來了。

揪着趙主任說:“你說他們老趙家是不是該來人磕頭?”

趙主任與陳文強的關系一直不錯,但是老院長對他也不錯。他不願意陳文強糾結在舊事裏不能拔出,而且陳文強這麽說話也會得罪人的。

息事寧人地勸說陳文強道:“歷史問題,國家都翻過去,dang 也號召向前看呢,你就別說了。來,我敬你一杯。”

陳文強捂着酒杯說:“你也念着他的好,是不是?”那神态,言外之意明晃晃地告訴趙主任,你敢說是?絕交!

趙主任只好硬着頭皮說:“偉人尚且三七開。你說咱們一介凡夫俗子,能五五都是不錯的了,對不對?求全責備對自己可以,但是不能對別人高标準嚴要求啊。”

陳文強有些醉酒了,但他心裏還是明白的。他悻悻地放開手,由着趙主任給自己倒了一杯。

但是董主任還想為自己的老領導辯駁幾句。“三七開,是偉人的謙虛說法。五五未免就抹殺了老院長的功績。老陳,你那時不在省院。你讓老梁摸着自己的良心說話,是不是與老李的性格有關?”

“我那時xia放了,我上哪兒知道這些事兒。”梁主任也不願意給董主任面子了。心說老趙好容易把陳文強按下去了,你怎麽還沒完沒了了啊。但是看着趙主任祈求的目光,他只好換了态度。

“咱們現在說那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兒,有個屁用啊。來來,大家喝酒喝酒。”

陳文強喝盡杯中酒說:“老董,你跟着老院長的年頭長,你說他有沒有把咱們省院變成他們趙家天下的那意思?”

不等董主任表态,陳文強就接着說:“他要不把他堂弟掫到副院長的位置上,兄終弟及,咱們那十七層大樓,最後審計的時候,會有那麽多欠款嗎?那後來的趙院長全家移民出去了,你可別說沒有他打下根基的緣故。”

這是老院長最為人诟病的地方。董主任想再為自己推崇的老領導辯白幾句,看陳文強要與自己辯論到底的架勢就打退堂鼓了。他讪讪地說:“他是他,老院長是老院長。老院長為國一輩子,這絕不是他的初衷。”

“把老李弄牢裏了也是為國?別他M的損人利己之後還裝好人。”陳文強的聲音擡高了,李家的四兄妹一直在注意着這邊的動靜呢。聞聽陳文強此語,老四作為姑娘,“哇”地一聲又哭了起來。

李嫣然的哭聲讓所有在吃回靈飯 同時在小聲說話的人都愣住了。藥劑科範主任起身抱住李家的這老閨女 拍着她的後背去哄,接着她不算小的說話聲,立即傳遍了寂靜的四海酒家 這幾張飯桌上的 所有人的耳朵裏。

範主任的話是朝着陳文強他們這桌說的。

“老董啊,老院長的老兒子,那小趙前年在麻醉惹的禍,你是知道的。但就是這樣,老舒要送他去學習,陳院長說什麽了嗎?沒有!章主任是知道當時的情景。”

那是院務會上做的決定,章主任當時去給辦的。他略尴尬地點點頭。

“你也知道我這人從來都是有好的不說歹的,這三十來年甚少說別人有什麽不是。但你看我家二冬,他今天都來給李主任夫妻倆擡棺了,小趙他同樣放寒假在家,他怎麽就不能來呢?

你們大家說,在座的都說說,不說他代表趙家過來給老李夫妻倆磕頭,他要是能過來給老李夫妻倆送靈,是不是也代表他們老趙家的心意了?咱們陳院長又不是那種揪住別人的小錯處就不放的小心眼人。是吧?我沒說錯吧?”

這就不好讓人接話了。誰能說她說錯了?只能在她視線掃過來的時候點頭贊同。

“可是章主任,你看到老趙家的哪個兒子去靈棚祭拜沒有?我是沒看到一個老趙家的媳婦。我覺得老陳挑他們趙家沒來人的禮兒,是一點兒也沒挑錯的。

要我說像他父子這樣一脈相承的涼薄 用人朝前不用人就填坑的自私性格,在咱們省院的近千號醫護人員裏,真也算是罕見了。”

範主任這一段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老趙家是應該出人祭拜李主任夫妻的。陳文強端起酒杯,朝範主任晃了一下,說:“公道自在人心。”然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老董啊,還有你一個,你和章主任你倆跟着老院長在一起工作的時間最久,你倆評說一下小趙的行為。”

範主任對才為老院長評功叫好的董主任發問了。

“你說一句小趙他今天該不該來?他可是過了三十歲的人了。咱們再怎麽想看在老院長的面子上袒護他,可真沒辦法把三十多歲的人,還當不懂事兒的小孩子看待了。”

董主任看着突然發聲的範主任,想問問她老院長對她算是可以,她為什麽對趙家“落井下石”,但心念轉動間,看到與李家的三兄弟站在一起的吳冬,他瞬間明白了。

藥劑科的本科生少,但是蘿蔔坑也有數,今年夏天吳冬和老院長的兒子就要畢業回來了。董主任想說點兒什麽,但他馬上閉眼閉嘴。趙家兄弟姊妹六個,居然一個都沒來送靈……範主任說他們自私涼薄也沒有說錯。

算了,他們自己都不為以後打算,自己也退休了,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啦。

“人微言輕啊!”他在心裏嘆道。

卻不知道,他那閉眼閉嘴的動作,向衆人傳達的信息就是默認了範主任說的 趙家父子涼薄的說法。

護理部廖主任站起來拉範主任回席,倆人一起把李嫣然按到座位上,一左一右地哄勸着。梁主任抓住時機站起來給大家倒酒,向主任知道這是自己那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引出來的亂子。他閉嘴不言,悶頭喝酒。

王主任插空兒就問起程主任來,“老程怎麽樣了?”

算是把話題調開了。

幹診趙主任就說:“轉到我們科住着呢。早十年我就提醒過他,血脂高得有點兒快啊。有點兒節制 有點兒節制,那紅燒肉啊,那五糧液啊,就是不用自己掏錢,也管管嘴。”

梁主任回頭說他:“你呢?你那肚子小嗎?”

趙主任摸摸自己小了兩圈的肚子,瞪着眼睛說:“我這是腹水。”

一桌子的人都笑場了。

“老趙,你那肚子裏若真的是腹水,絕對是重度肝硬化了。”

“來,吃一塊熘肝尖,吃啥補啥的。”放射線科的胡主任給他夾菜。

麻醉科周主任等趙主任把那涼透的熘肝尖放嘴裏了,滿臉譏诮地損他道:“虧你還做了那麽多年的內科大夫,那內髒能吃嗎?”

梁主任給趙主任又夾了一筷子肉菜,安撫趙主任說:“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你是學小姑娘減肥啊還是得了糖尿病了?”

趙主任滿不在乎地說:“我小半年沒吃晚飯了。我能不瘦嗎?!再不瘦我得連午飯都忌了。”

“那你中午多吃點兒啊,吃飽了才有勁減肥。”周主任調侃趙主任。

趙主任放下筷子,說:“老陳,差不多了,咱們回吧,下午大家都得上班呢。”

陳文強點點頭,站起來端了酒杯說:“今天非常感謝同志們,感謝大家來送李主任夫妻最後一程。謝謝諸位。”

又一杯酒倒進他嘴裏了。

範主任就說:“老陳,你喝的差不多了。咱們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小四,你往後有什麽事兒的,就來我家找我好了。你範姨能耐小,但凡能幫你六分,不會只使出來五分勁兒。”

李嫣然就站起來感謝範主任。

有了範主任開頭,其他人也對李家四兄妹說些有事兒盡管找自己的話。在這樣情真意切的叮囑聲裏,回靈飯圓滿地結束了。

胡主任和周主任一左一右地架着腳步虛浮的陳文強,看着趙主任數落陳文強。

“那麽多人跟前,你說那些話有什麽用。要不是老範出頭,你還能與老董辯駁出個什麽來啊。誰不知道他是老院長一手提拔起來的。”

胡主任圓場道:“老陳他心裏憋着一股勁呢。這不是喝了一點兒酒嘛。那個老陳,你下午是回家啊還是去科裏?”

“回科裏。”

“回科裏也好。輸點葡萄糖和Vc保肝。我說你下回可再別喝悶酒了,這麽幹傷身子的。”周主任低聲勸陳文強。“你不看別人,往後照顧這四個孩子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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