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福禍5
看看時間, 已經過了上班的鐘點。李敏打電話去後勤詢問怎麽拿戶口 告知對方自己想把戶口從集體戶轉出來立戶。
後勤接電話的幹事很客氣地回答:“李大夫啊,聽說你做婚檢了。我還說你該來取戶口了。你們科忙, 你在科裏等着就好了,我找出來給你送過去。”
李敏趕緊在電話裏道謝。
再打電話去院辦,問小馬開結婚介紹信的事兒。小馬立即說:“李大夫你們科忙, 我這就給你送過去。”
李敏連連說着感謝的話。
然後她聯系醫務處負責蓋章的幹事,約好拿到化驗單了去找她蓋章。看看時間,李敏覺得該去十一樓那裏查房。轉了一圈下來,她發現初五交通肇事的那批傷者恢複得都不錯,之前手術的那些,也沒有出現什麽意外的情況。
回到十二樓, 小馬抱着一個大文件夾在護士辦公室與溫暖聊天呢。看到她就迎過來說:“李大夫,有個文件需要你簽字。”
“好啊。”李敏伸手掏筆, 小馬卻往外走。她走到值班室門口站定,李敏只好打開門請她進去。
小馬從那大文件夾裏把整本介紹信拿出來,攤在桌面上給李敏看。“這介紹信是有存根的。有的項目我不知道, 得你自己填寫。”
李敏在蓋好公章的介紹信上填寫要求的空欄,小馬抄到存根上,然後從李敏的筆筒裏抽出格尺 壓着虛線把介紹信撕下來, 然後把開出去大半的那本介紹信, 仔細地收到大文件夾裏。
“今天去登記嗎?”
“是啊。在等化驗室的結果呢。”
“今天這日子好, 212。”小馬臉上洋溢這真誠的祝福。
“謝謝啊。”李敏把介紹信收好, 再三地向小馬道謝, 還把小馬送到電梯間。
才回到值班室, 溫暖就過來敲門說:“李大夫,你剛才去十一樓查房,後勤把你的戶口送來了,化驗單也送來了。夾在急診驗單裏送來的。”
李敏接過東西,看看不缺什麽了,謝過溫暖就打電話去嚴虹家。“小豔,你去看看你穆叔取回來照片沒?讓他現在帶着照片來醫院了。”
穆傑過來的很快,李敏在體檢單上貼上照片,帶齊所有的驗單去醫務科蓋章。終于将登記的必須文件都準備齊全了。
……
一個小時之後,大概是年後沒有人去登記結婚的緣故吧,李敏和穆傑沒用排隊,順利辦好了所有的手續。李敏的書包裏多了三個輕飄飄卻重若千金的小紅本,倆人十指相扣,走出了婚姻登記辦公室。
李敏心裏的那點兒小激動,沒能掩蓋住她的小遺憾。怪不得人人都要辦婚禮,這登記一點兒都沒有神聖感不說,那辦事處負責婚姻登記的老太太,一邊看提交的材料,一邊還從眼鏡上面翻着三白眼懷疑地審視自己,嘴裏叨咕:“你們在醫院上班的就是便利啊,當天體檢當天出結果。”
估計她心裏在懷疑這體檢結果的真僞吧。可她沒問出來,李敏就笑笑沒言語。在她說第二遍的時候,才笑呵呵地應和她說“是啊”。
那老太太把材料審察完了,遞給他倆兩張表格,填表貼照片 交結婚證的工本費,然後她照着表格填寫好空白的結婚證,拿着鋼印要他們再交50元投保。為了這個投保,老太太把眼鏡推到該在的位置。
“這個呢,也是激勵你們年輕人的一種方式。每份保單到期最高能領到投保額的90倍獎勵。”
“必須得投保嗎?”
“你們對自己的婚姻沒信心嗎?沒有一起生活50年的勇氣和想法嗎?”
好吧,說得太有道理了。誰不想七老八十的時候,身邊還是當初選定的這個人呢。可現在國人的平均壽命接近70歲……
李敏從自己的書包裏掏出穆傑的錢包拿錢。50元換回一個比結婚證略小一點的“美滿婚姻紀念保險證”。與結婚證相同的紅色織錦封皮,燙金的龍鳳圖案和字體。裏面就不是結婚證的粉色紙,而是白底紅框的雙喜字表格。
——婚姻持續時間為30年 40年 50年,可領到600元 1500元 4500元的保險金。
錢交了,老太太在倆人的二寸照片上敲了鋼印,送了他們一句“好好過日子啊”,就打開他們送的那一包瓜子和糖果吃起來了。
街道上沒什麽行人,顯得有些空曠。雪堆上落滿了灰塵,看起來髒髒的。光禿禿的樹枝,靜默地看着這一對面帶喜色的年輕人,但也沒放過李敏臉上的遺憾。
“穆傑,你看過在教堂舉行的西式婚禮嗎?”倆人迎着冬日往回走。穆傑把李敏的書包帶纏繞在手裏提着,另一手摘了手套攥着李敏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裏握着。
“看過電影裏的。”穆傑搜腸刮肚給出一個最穩妥的回答。
“是不是很有一種神聖感?”
“是的。可是咱倆的這身份都不适合去教堂啊。”
穆傑倒是想陪同李敏去教堂。但倆人都是黨員,自己又是軍人,跑去教堂弄那麽一下子,過後少不了要被找談話 挨處分的。
李敏的豔羨未加掩飾:“你看過《飄》那個電影嗎?”
“我看過原版的錄像。”
“十二顆橡樹的婚禮場面,就是衛西禮和梅蘭妮結婚,那盛大的舞會……如果不去教堂,咱們辦個舞會也不錯的。但是沒可能在醫院辦了。”
穆傑理解李敏說的不能在醫院辦。可是辦舞會?自己從來沒跳過舞,不知道現學來不來得及?
“其實我們醫院去年十一的集體婚禮也挺不錯的。”李敏又換了一種婚禮模式。“怎麽也比聚集一群人吃喝,新郎和新娘在鬧哄哄的人跟前耍猴好。”
“要不咱們到部隊去辦吧。你不喜歡世俗的流行婚禮,咱們還別人多一個選擇呢。”
“我看過電影上你們部隊辦的婚禮,現在是不是也是那樣的?”
穆傑笑笑說:“基本上沒什麽變化。 ”
李敏趕緊搖頭:“那還是算了。”
她還不知道穆傑已經掩下了現實中的 他的那些戰友們在婚禮鬧酒比地方還厲害的真相。但穆傑的此時想法:自己要是回部隊去辦婚禮,三團的那些人應該也沒誰敢鬧吧。
可是婚禮不鬧酒,那還有意思嗎?
自己從小到大看過的那些婚禮,都是越鬧越被贊賞 越熱鬧表明以後的日子會過得越好。然而聽起來敏敏最喜歡的是西式教堂的那種神聖肅穆的婚禮;再次就是男男女女摟抱在一起的 霓虹燈閃爍的舞會……
頭一次認識到倆人存在的差異,這不是敏敏喜歡唐詩宋詞 逛街打扮與自己喜歡籃球搏擊的業餘愛好的不同;也不是敏敏的手術刀和自己真刀實槍的職業差異,那是思想認識上的差異。
就好像是喜歡穿超短裙的少女,遇上了穿長袍馬褂的滿清遺老……
但他立即把這樣的想法按下去了,這一定是自己在部隊呆久了,與社會脫節的緣故。他不想讓心愛的姑娘,在這樣的人生大事兒上留有遺憾。于是他便說:“那敏敏,你想怎麽辦婚禮?我全聽你的。”
李敏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來什麽更合适的形式。回自己生活的小城,想辦舞會肯定是辦不起來的。沒那麽多人喜歡跳舞不說,可能穆傑還不會跳舞。
“我也不知道怎麽辦才最好。你想吧,一定要有神聖感。”她把問題抛回給穆傑。“
穆傑被難住了。
倆人迎着冬日繼續往回走。無風的冬季裏,哪怕太陽已經偏西,穿得厚實的兩個年輕人,因為心情激動,他們緊握的手也是暖暖的。
穆傑見李敏很享受這樣迎着夕陽慢走的意态,便斟酌着字眼說:“敏敏,我經歷過的神聖場面基本都是和軍隊有關。大一點兒的像全軍大檢閱的典禮;小一點兒的像送我上一屆的師兄們去前線的誓師大會;再小一點的是我在軍部接受授銜。這些我都沒法和婚禮聯系到一起。”
李敏側臉看看穆傑,抿着嘴沒吭聲。這回答真沒有什麽誠意。還不如說紅/小兵入隊宣誓呢。人生的第一個神聖場面。
“那個,你讓我再想想啊。” 穆傑皺眉。神聖啊,哎呦,能媲美教堂婚禮的儀式。這也太難了。
要不去問問嚴虹和潘志?敏敏和嚴虹的關系好,她多少能提供個參考意見吧。
倆人走着 走着,就走到了前年一起吃飯的飯店門前。挑開門簾 拿着大掃帚欲打掃店面前人行道的服務員,一眼就看到穆傑和李敏。這倆屬于站在人堆裏都比較顯眼的人,想過目就忘掉是比較難的,偏自己還屬于過目不忘那類的。
“哎,穆營長,李大夫,過年好啊。” 服務員把大掃帚夾在腋下,團團手向二人打招呼。
穆傑和李敏只好停住了腳步。“過年好啊。”倆人都認出這是那個話比較多 報菜名像天津快板書的服務員。
“進來坐會兒啊,我們老板前些日子還念叨你們二位,說等過了十五,就帶我們二廚的媳婦找李大夫您呢。”
這小夥子這麽說,李敏就不好意思馬上走了。她只能問那小夥子:“你們二廚的媳婦是什麽事兒啊?”
小夥子拖着掃把去挑門簾往裏讓他們倆,嘴裏回答李敏的問話:“年前做了CT,縣城大夫說他們那兒做不了肝癌的手術,讓上省城來做手術。”
李敏訝異,“縣城也有CT了?”
“坐,坐這邊吧,這邊暖和一點兒。”
等穆傑和李敏坐下以後,那小夥子喊另外的人給沖大麥茶 再看看老板來了沒有,趕緊把二廚喊過來。他自己則回答李敏道:“聽說他們那CT是大醫院淘汰下去的。不過好壞能看個影了。比沒有要好。”
小夥子這樣的回答讓李敏失笑,她低頭看看手表,喝了那杯大麥茶。
二廚很快過來了。胖乎乎 油膩膩的模樣,看着就是在廚房正工作呢。他比較局促地說:“李大夫,片子我沒有帶在身邊,我媳婦也要下周能過來的。”
“那沒關系。你下周帶上病歷和所有的檢查資料過來吧。如果CT片子能用,就不用重複檢查,不然是要重做CT的。”
“嗯嗯,我明白。”
“我在外科病房十二樓。若你上不了電梯,你就讓保安打電話去十二樓病房找我好了。我叫李敏。”
李敏很認真地叮囑這個憨厚漢子。
“好好,謝謝,謝謝。”
“那我們就回去了。”李敏站起來。
“那個李大夫,穆營長,你們吃了晚飯再走呗,眼看着到晚飯的點兒了。”
“我到時間要回去值班了,下回再說吧。”
見李敏說要回去值班,二廚就沒再熱情地留人了。他和剛才那服務員一起把李敏和穆傑送出門。
才出了飯店的門,鮑老板從後面急匆匆地追過來了。他趕過來就拉穆傑說:“哎,兄弟,還是不是戰友了?怎麽能不吃飯就走呢。”
穆傑趕緊拉着鮑老板的手往回送。“你這連大衣都沒穿的,小心感冒了。她回去要值班的,改天過來看望鮑大哥。”
“一定來啊。”
“一定。一定。你快回屋去。”穆傑把人送回到門裏。
李敏站在那兒看着倆人感覺奇怪,這得是什麽思維,會把從來沒有同一時間 在同一個地方 同一個部隊的人認定為戰友?
“這是軍隊的一種習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穆傑這樣向李敏解釋。“這就像你離家上大學遇到老鄉,是不是覺得很親切?”
李敏在穆傑等待肯定回答的眼光裏,只能點點頭。實際上她不是這麽覺得的。
大學裏有些城市來的同學依賴同鄉會,有事兒就會去找找老鄉什麽的。但可能因為他們所在的小城離省城太近 周末就可以回家的緣故,他們那個城市來的同學是從來沒人組織什麽同鄉會的。
五個年級 近百個班級裏,分散了同一個城市來的幾十人,相互間也沒什麽聯系……平平淡淡就過完了五年的大學生活,理解不了穆傑所說的“親切”從哪裏來。
“我那時候在西安讀大學,聽說山東老鄉聚會,跨校的都趕過去。”
聽說?李敏抓住這個詞,問: “你沒去參加聚會?”
穆傑搖頭說:“軍校出校門要請假的。幾次不去,再後來就不發通知給我了。”
這是個在內心認同“老鄉親切” 實質上沒有去“親切老鄉”的嘴把式啊。李敏在心裏給穆傑貼标簽。
穆傑也覺得自己這樣的回答有些牽強,便給李敏解釋:“我們系的功課重,好容易擠出來點兒空閑,我還要學習打籃球,做身體素質訓練,也就沒時間去參加那些同鄉會的活動了。”
李敏點頭表示接受了這解釋。偏穆傑怕李敏不相信,還把深層的自己不好去的原因告訴李敏。
“第一次通知老鄉聚會的時候,告訴了怎麽坐車去集合,也告訴了大致的費用是多少。我算算加起來要1塊多錢,沒敢去。那時候剛上大學,不知道那點兒津貼夠不夠一個月用的。我還沒跟你說過吧,我要不是念了軍校,我後媽是撺掇我爸讓我上班的。”
“我大哥和二哥那時候都讀大三,我舅舅家,就是柴榮他們家也好幾個都在讀書的……所以我要靠着學校發的津貼把大學讀完的。”
“你真不容易。”李敏攥一下穆傑的手以示安慰。自己家雖然不富裕,但家裏給的生活費和周圍同學一樣,比穆傑這種心裏沒底的日子過得好太多了。
像他那樣在農村長大 回到縣城讀中學 然後就去軍校 在部隊的人,自己讓他想出來一個“神聖感”的婚禮儀式,是不是有些難為他啊。
李敏躊躇起來。
“在想什麽呢?”穆傑主意到李敏的情緒。
“嗯,沒想什麽。”李敏回避。“穆傑,我下午給我爸媽的信裏寫了今天要去登記的,你說他們接到信會怎麽想?”
“你真寫了?”
“嗯。”
“大概他們會認為我不懂禮貌吧。”穆傑想起昨晚表嫂劉主任說的“那是禮儀”,心裏暗暗着急,按着禮儀是應該下周去領結婚證。但像表哥柴榮所言,自己在值班室住了三天,還是要先領了結婚證妥當。總不能讓人背後說敏敏的不好。
回頭自己向岳父母解釋吧。
穆傑把李敏送到醫院的正門口,說:“我回去做飯,可能要晚一點兒送過來。要是餓了,就先吃個蘋果吧。”
“好。要不你就去食堂買點兒算了。馬上五點了。”
“不用。有電飯鍋和兩個爐眼,方便呢。”穆傑給李敏拉拉圍巾,看着她往醫院走進去。自己便沿着醫院的牆邊往東門的宿舍方向去了。
倆人雖然分開,但是他們的心裏想法卻是差不多的。這就結婚了?這就結婚了!從此有個人的名字和自己在一起,但是要想長厮守,卻要等退休後。
或者就得哪一個放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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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個投保來,找出來看看,還差22年領到4500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