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福禍17
張正傑覺得自己把事情辦完了,他卻不知道就在半小時前, 向主任已經來幹診探視過了。說的內容與他一致, 只不過回去取鑰匙的人換了。
趙主任很客氣地把張正傑送到電梯口。這讓張正傑受寵若驚。若是自己老爹還活着, 自己擔得起趙主任這樣的款待。但自己目前在省院岌岌可危的地位,說起來和王大志也沒差多少——真的是一直在擔心,怕哪天被打發去分院了。
即便占着主任的位置也不牢靠, 普外科和骨科的大夫,省院儲備的人才多了去了。
未來五年更是會翻番的。
離了幹診, 張正傑轉而走樓梯。他點了一根煙狠狠地吸了幾口, 慢慢地一個臺階 一個臺階下着。每一個臺階,他都要等另一只腳下來了,再往下邁步。
走得非常慢, 宛如一個三歲的幼童下樓,他更多的心思用在思考淩晨的事情上。
忙乎了一夜, 現在陷入了這樣尴尬的 被猜忌的境地, 怪誰?
怪王大夫?他不通知自己, 自己就不會來參加手術。
可這樣的想法簡直太沒有道理了。
若不是自己好奇心太盛 企圖心太強, 一直在脊柱外科和手外科之間搖擺不定 猶豫不決,适逢可以拓寬眼界的機會……王大夫就是給自己打電話了, 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的。
是自己早有自知之明。在脊柱外科方面争不過向泰和,在普通骨科方面也沒有什麽拿手之處,于是就想走個偏門——
骨科的住院總和李敏, 他倆在三十那晚的 那例成功的斷指再植手術, 讓自己搖擺不定的心偏向了手外科 偏向了斷指再植。自己怎麽也比他倆在骨科浸潤的年頭長, 對骨科解剖掌握的比他倆強(實際經驗)
自己所缺的是看一次斷指再植的全過程……
唉!說來說去該怪的就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若是甘于做一個普通的骨科大夫,也就沒有這些事情了。
貪心招禍了。
張正傑猛吸了一口剩餘的那少半支香煙,然後把手裏的煙蒂,奮力向樓梯半開的氣窗丢去,眼看着煙蒂就要飛出去了,卻碰到了窗框向下掉落了。他緊走幾步去到煙蒂落下的地方往下看,層層的樓梯與牆壁的間隔夾空,給人以深不見底的感覺。
那煙蒂是落到了一樓?還是地下那半層?抑或是碰來撞去的,留在半截腰的哪層樓梯上了?
張正傑癡癡地站在那兒往下看煙蒂,心裏想的卻是:如果自己今天淩晨不陪着向主任送患者去ICU,那麽自己就會和梁主任 王主任等人一起離開手術室,就不會陷入這麻煩中。
自己有必要陪向主任去IGU嗎?沒有。
那自己為什麽要把身段放得那麽低呢?
這不是自己能做得出來的事情啊!
自己離開骨科,掙脫了向泰和的桎梏和掌握,憑已知的向主任那人的秉性——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他怎麽會容忍自己脫離了他 而高升到與他平起平坐 給骨科其他人做榜樣?
自己清楚知道那不過是創傷外科有陳文強 老李 老梁擋在前面,他插手不得罷了。
昨天昏頭了。直接去找梁主任,梁主任會不給自己上臺的機會?五五之數的。
唉!
張正傑後悔得在自己頭上使勁地敲了一下子。貪心賈禍,說的一點兒也沒錯。陳文強早答應了自己立骨二科,自己作死偏要惦記無人可替代得了的手外科;偏作死地只看到眼前的好處,便往向主任跟前湊;明知道陳文強倒出來手會收拾他 會替老李報排擠之仇,自己什麽都明白,怎麽就作死地往前湊呢?
趙主任回去病房便向舒院長彙報張正傑所言。
舒文臣笑得不帶丁點兒的溫度:“我還不知道張正傑什麽時候和向泰和的關系有這麽好了。居然到了要一起來醫院參加急診手術 還要一起送病人去ICU 再一起離開手術室的程度了。”
“是啊。別說你,我也奇怪呢。老費前幾年把張正傑從骨科提□□,就是因為他倆人處得水火不相容的。”趙主任坦誠自己的想法。
“那時候張正傑還能借到父輩餘蔭 所以他敢跟向泰和掰腕子。”舒文臣一針見血,不給張正傑留面子。“現在他是借不到任何力量了,所以他想卑躬屈膝媾和了?然後倆人一起對付小強啦?想得可真美!”
趙主任咧咧嘴,看着舒院長用蔑視的口吻說話,他不敢為張正傑再說情。
都看舒文臣這人脾氣好,只有與他相知甚深的不多人才知道,他那時睥睨衆生,沒把凡人放在眼裏。
任何事情,只要不涉及陳文強,你就是指着他鼻子罵(這個是假設),他都不帶變臉的。他就是能溫和地笑看放肆的人,直看到放肆者覺得亵渎了眼前人 自慚形穢地敗走,或者是聞訊趕來的陳文強開始動手。
可事情一旦涉及了陳文強,那他恨不能立即武裝到牙齒,是那種一口咬下來一塊肉 都覺得不解恨的報複法。四十多年前在初小讀書就是那般。
這“孿生”的兄弟倆,打架從來是一起上的。問題是文的也能打 武的腦子也好使,鬧到先生那裏去,就沒人能在他倆跟前占到便宜 讨到好。
有理也會變成沒理,沒理的更說不過他倆了。
等到高小以後了,趙主任才知道他倆不是孿生子,舒文臣(陳文舒)是寄養在陳文強家裏的。他也是借着舒文臣不在省城的那幾年,與陳文強處得關系不錯(填補了舒文臣不在 給陳文強補漏的位置),才沒被舒文臣列到友好的名單裏。
及至到了大學以後的歲月裏,無論陳文強闖了什麽禍,舒文臣都無怨無悔地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
幾十年了,陳文強吃了這麽一個大虧,舒文臣能束手不報複,割下腦袋他都不敢信。所以趙主任現在就想看舒文臣會怎麽收拾那倆了。
梁主任回家美美地睡了一上午,直到他老閨女和小金一起回來吃午飯,才被老伴兒叫了起來。
吃飯的時候,小兩口就把陳文強凍得昏迷不醒的事兒說了。把梁主任老伴兒聽得直咂舌,連說不敢相信:“這一定是謠言。”
“媽——你不信就給尹阿姨打電話,你看她是在家還是在幹診你問尹阿姨就知道了。”
小金也連連點頭,證明梁慧說的不是假話。
梁主任老伴兒頃刻間就變臉,正色地叮囑女兒和女婿:“你們倆別跟着瞎摻和啊。小金啊,你還在骨科上班,你們向主任的性子你知道,你千萬不要跟着摻和這事兒。
我跟你說,萬一院裏傳得太難聽了,他會揪住你 去找你爸洗涮他自己,到時候他會逼着你爸在全院大會上對質:你爸有沒有看到他開氣窗!整件事是你在诋毀他!是你們翁婿倆聯手敗壞他名聲。”
“不管你們父子倆是否承認,他在全員大會問了那頭一句,他就把水攪混了,他自己就脫身出來了。
大冬天發燒感冒多常見的事兒,是不是?”
“那全院輿論接着就會變成 會變成是不是你爸指使手術室護士長造謠了!”
梁慧被親媽說傻了:“不會吧?”
小金也被丈母娘說呆了:“還能這麽做?”
“這周不開全院大會,月底前也肯定會開的。表彰春節期間工作表現突出的醫護人員。年年都會有這麽一次大會。到時候,別說他搶話筒,他就是站在人群中吆喝那麽一嗓子,也就有足夠的效果了。
一旦到那時,手術室護士長因為和你爸爸關系好,她是百口莫辯的。我和你們說,這事兒他是絕對能幹得出來的。小金,為你們父子倆好,你別摻和啊。”
小金被丈母娘這連串的話吓得臉都變白了。他趕緊表态:“媽,我明白。我平時在科裏就什麽話也不說的。我怕你在家 我爸下夜班休息,你倆都不知道陳院長生病的事兒。”
梁慧就說:“張主任有沒有參與我不知道,但是向主任是肯定跑不掉的。爸 媽,你看他當初都能那麽對待小金,就說明這個人人品不怎麽地。如今大冬天開氣窗把人凍病的事兒,他絕對能幹出來的。
爸,我問明白了,是手術室護士蔣麗蓉去關的窗戶。說不是他幹的,打死我也不相信的。”
梁主任聽娘仨說了一頓中午飯,此時他吃完飯 撂下飯碗,才輕咳了一聲說話。
“咱們父子 母女 夫妻在家怎麽說都可以,出去了聽着就好。小慧,你記住你媽媽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不是無的放矢。你別給小金惹禍。你在財務那邊別往前湊合,就是幫助你老爹我了。”
“嗯嗯。”梁慧猛點頭。對自己老爹,她是過了逆反就變得越來越信服了。
“老向那人揪不着小金,也可能去財務科揪你的。最後找你爸爸‘算賬’謀脫身,這是他最可能采用的套路。我和你爸認識他快三十年了。不會看錯他的。”
梁慧點頭如小雞叼米:“爸,媽,你們放心,我今兒個下午上班就一直戴口罩,我跟誰也不說話,我絕不摻和。”
梁主任笑笑說:“戴口罩上班倒沒必要,你不跟着別人說就是的了。那個,老盛啊,我去幹診看看老陳,可能下午就不回來了。”
“你不是下夜班休息嗎?老陳那裏有小尹照顧,還用得着你這粗手笨腳的。”
“老陳病到住院的程度了,科裏肯定是顧不上了。小李這幾天一直在發燒。昨晚熬了一夜,我怕她今天還得反複。他們倆的患者,我得幫手看着點兒。”
“那你晚上回來不?”
“應該回來。要是不回來提早給你打電話。”
“行啊,你去吧。小李那孩子也是的,發燒還上什麽手術啊。你們也別使喚人使喚的過了。別欺負人家一個女孩子。”梁主任老伴兒為李敏叫屈了。她對李敏印象不錯。比自己仨閨女上進,關鍵是舍得讓機會給小金……
“腦外科就她和老陳,她不上不行呗。”梁主任一邊穿羽絨服一邊說:“再說昨晚的那個血管吻合,她和老陳聯手才是決定接活斷臂的根本。不上不行的。”
“唉。女孩子就不應該當外科大夫的。”梁主任老伴兒感慨完了想起來埋怨女兒:“你上午知道信了,該打電話給我們。我也好給你陳叔 尹阿姨帶份午飯。你這孩子,該說話的時候不說。小金,你多替她想着點兒。”
“都說一孕傻三年的。媽——你再說我,我就更傻了。”
“行啦行啦,你倆趕緊歇會兒去吧。下午還要上班的。”
梁慧進屋就拉住小金問:“斷臂再植的手術你怎麽不去?你昨晚夜班啊。那是斷臂再植啊。”
“爸昨晚和我說了。那手術我去了沒用,沒有顯微外科的基礎,過去了什麽也看不明白,沒顯微鏡什麽也看不着。我現在該做的是把肌腱吻合做好,把骨科這幾天所有的住院患者處置都掌握了。”
“那李敏怎麽那麽厲害?她怎麽什麽都插一腳啊。”梁慧下意識地有些排斥李敏。但李敏早就肯讓手術機會給小金練手,她又不能明說李敏的什麽不好。
“她就厲害在縫合上了。這個我們男的都是上大學以後才會釘扣子,上到大三才會縫東西。可人家上小學前就會繡花,這沒法比的。”
“那你也學繡花?”梁慧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男的繡花,好怪啊。”
“繡花倒不至于,我以後每天要增加練習時間了。”
梁慧撅嘴,但馬上又說:“你練吧,我支持你。”看你每天還能再增加一小時?
小金還是很努力的。他每天都要練習一小時的基本功。內容有打結,用小彎分離囊囊膪(豬肚子的肉)裏的撕了皮板筋,縫合豬蹄筋。
梁主任提着一袋子蘋果趕到幹診的時候,陳文強已經蘇醒了。正和小尹在吃午飯。看起來精神狀态還不錯。
小尹站起來迎梁主任。
梁主任趕緊說:“你快坐下吃飯。我這也是孩子回家吃午飯才知道的。不然就讓老盛給你們倆帶份了。晚上你就別忙和了,讓老盛送來好了。”
小尹就笑着說:“上午老舒和老趙在這兒守着他的。我回家做飯也不耽誤什麽。一會兒等老趙下午來上班,老陳接着交給他。反正他幹診也沒什麽患者住院。”
“那挺好的。你這皇差找的人好。你倆趕緊吃吧。省得飯涼了。”
陳文強又喝了幾口粥,撂下羹匙說:“夠了,我吃好了。”
小尹見他病後能吃這些已經很滿足了,她收拾了東西說:“老梁,我回家去了,你陪老陳聊聊天,老趙說他會提前回來。”她看出來老梁有話要對丈夫說。
“行。你放心回去吧。我在這兒守着,老趙不來我不走。”
“說吧,你什麽事兒。”陳文強半坐在病床上,看着專心致志用水果刀打皮的梁主任問。
“你知道自己是怎麽病倒的嗎?”
“我聽老趙和老舒說了。怪我自己不謹慎。”
“你覺得這事兒是誰幹的?”
“那還用說?肯定是老向那王八蛋了。張正傑那人,咱倆跟他在一起工作也好幾年了,那人是不能明着來 死也不肯暗中動手的性子。要說他和老向合謀了,我是不信的。你呢?”
“我和你是一樣的想法。但是他能和老向湊一塊去,這是記吃不記打了還是怎麽地了?”
“随便他們吧。老舒說讓我暫時別理會這事兒,把臨床看好就成。那個科裏得你去幫我看着點兒。我才打電話回去,老石說小李又燒起來了。他讓穆傑帶小李回去休息,小李不放心科裏,還不敢回家的。”
“行,我下午過去陪老石。你好好在這兒躺幾天。我看你和小李是一個原因:累傷了。不然不會這樣的。”
陳文強認同。“你說的是。我想下周把十一樓和十二樓分開。”
“怎麽個分開法?你們兩科不是早就獨立核算了嗎?”
“雖然行政獨立分開 也獨立核算了,但一直是小李一個人做住院總,統管兩層樓的患者。去年底的手術季,兩科基本都是滿員。比前年的時候,她的工作量不僅是四倍的。她要照顧到兩科的所有手術,才能統籌兼顧到8個實習生,讓每個實習生盡可能地完成實習計劃。太難為小李了。也太累人了。”
梁主任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你準備怎麽辦?”
“潘志昨天告訴我個好辦法。”陳文強就把潘志的電話由來,細細說給梁主任。
梁主任聽後立即拍手贊道:“這樣好。想不到潘志肯主動擔起責任來。我們科的那些實習生,他還全指着小陳自己去整呢。要不是他這人太謹慎 我怕他多心,我都想說他幾句了。”
“他一個小年輕的,剛到一個新單位,小陳是普外的老人,又是和他同一年畢業的,他怎麽敢去小陳跟前指手劃腳?”陳文強理解潘志這樣的狀态。“我剛到南方時,也就是與潘志差不多的年齡,那時候也是夾着尾巴做人的。”
“你還有夾着尾巴做人的時候?我看你任何時候尾巴都能翹到天上去的。”梁主任打趣陳文強。
陳文強一笑,不與梁主任鬥嘴。他要把積攢起來的精力,跟他說正事的。 “潘志啊,他能把在醫大教學點的那些東西,詳細地轉教給我們,我們已經少走了不少彎路了。”
“我沒說他不好。他要是能與謝遜調和調和就完美了。”梁主任直抒胸臆。
“貪心!”陳文強使勁咬了一口蘋果,毫不留情地斥責梁主任。
梁主任笑笑不以為然。能有跟自己鬥嘴的精神頭,說明他這一上午的昏迷是自我保護機制啓動了,也起作用了。
陳文強吃了大半個蘋果後,停下來對梁主任說:“那個斷臂再植的手術,你從組織者的角度寫一篇病歷報導。實事求是地寫,別漏了參加手術的任何一個人。到時候我找人争取發到中字頭上。”
“你什麽意思?”梁主任一時間沒明白。“寫那個做什麽?斷臂再植不新鮮,斷大腿再植還差不多。當然了,斷頭再植是能轟動全球的。”
“扯什麽淡!大腿離斷了,股動脈是能紮住的嗎?不等進手術室可能就失血性休克搶救不過來了。斷頭再植是噱頭,咱們是治療性醫院,針對的是常見病 多發病,不是研究機構要靠嘩衆取寵博取注意。”
“你發熱燒糊塗了嗎?”
“沒有。”陳文強否認道:“那個斷臂再植的手術,在骨科專業 在全國早不新鮮了。但是從小李的角度提出來要做手術,作為一個年輕大夫,這樣的仁心仁術,是不是應該鼓勵?是不是應該成為年輕大夫的榜樣?還有你從普外科帶組的值班主任角度,組織了這次手術搶救,是不是可以成為其他醫院學習的模板?”
“我?模板?”梁主任搖頭。“我不想出這個風頭。”
陳文強深吸一口氣說:“我這個值班小組編排,是不是值得推介到全國給同行參考?”
梁主任愣了一下,然後說:“當然值得了。”
“那也得用成就 用成績來說話吧!最好的例子就是這個斷臂再植手術了。我跟你說,那不是骨科取得的成績,是我們省院的多學科協作的成果。
這一點你一定要在論文中表述清楚。
總而言之,這例手術不僅有我們外科大夫的分組 分工合作,還是在麻醉科周主任 劉主任 ICU洪主任的鼎力支持下,最後才得以順利完成。這患者術後在ICU的情況,你多關注一下。只要患者出了ICU,你這論文就要交給我了。”
梁主任略想了想就明白了陳文強的意思。“行。要是下午沒事兒,晚上我就過來給你看看有關術前和手術的部分。”
“好。你記得:不論患者是不是活着出的ICU,這次組織搶救手術的多學科合作過程,是值得推廣給兄弟單位借鑒的經驗,這才是這例病歷報導的重點。”
“我懂我明白。咱們多學科的成績,不能給骨科專美。不能成為某人炫耀或者是申報1992年成果的個人成績。”
陳文強滿意但笑不語。能領會自己的精神就好!可梁主任卻覺得這樣的陳文強,再不是記憶中那個耿直的陳文強了。
這個陳文強與自己越來越遠,與舒文臣越來越像了。
※※※※※※※※※※※※※※※※※※※※
福禍無門惟人自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