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478 福禍19
骨科的王主任,是比向主任還早畢業一年的。倆人的專業技術, 據說是在伯仲之間的。可是王主任自己明白誰是伯 誰是仲。這些年來, 任憑向主任在骨科如何施為, 他都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早些年間,他老伴兒曾在他醉酒時,聽過他的醉話是:人在做天在看, 老天不曾假手與我, 我管他做甚!
可他今兒中午回家吃飯,把陳文強被凍病之事在飯桌間說給老伴兒聽, 說完之後高興地倒了三杯白酒, 在飯桌上擺了一溜, 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他還惬意地搖頭晃腦 哼起歌兒來。
荒腔走板的:“無産階級文化DA革命,嘿, 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 就是好。”
這歌二十年前家喻戶曉,紅極一時,大江南北的傳唱, 使該歌曲遍布了祖國大地插滿紅旗的所在。現在被王主任一句歌詞換了三個調地唱出來, 令他老伴兒不得不出聲了。
“那事兒就值得這麽高興?”王主任的老伴兒已經退休,幾個孩子各自成家立業後, 并沒有哪一個繼續當大夫和護士的。原因就是不想重蹈父母親的辛苦。
“是啊。他失心瘋了。天欲其亡必令其狂。”王主任哧溜又一口酒進喉了。然後他把酒杯倒扣在飯桌上說:“小飲怡情, 大飲傷身。”
三十年共渡的歲月, 他老伴兒最了解他的冷靜和克制了。今兒個能破例飲酒 唱歌, 幾乎和當年長子出生差不多。
“不再來兩杯了?咱們老大出生你可是喝了五杯呢。”
“他那配跟咱家老大相提并論。呸。”王主任抱着飯碗繼續吃飯。但心裏的興奮,令他吃了幾口後又撂下了筷子。
“我跟你說,他這事兒做得過了。他是想趁機要了陳文強的老命呢。”
“不會吧?那人雖跋扈了一些,但怎麽看也還是有度的。那至于狠到要人命的程度。”
“哼。”王主任從鼻孔裏輕哼了一聲。“人要下作起來是沒底線的。我告訴你他怕什麽啊。”
“怕什麽?”
“他怕陳文強為十多年前,他排擠老李的事兒報複他。”
“那又能把他怎麽樣?他現在是科室主任,只要他不犯錯,陳文強也不能撸了他這個大主任的。”
“他要是能像你這麽想,他也就不會幹今早的那蠢事了。你猜中午回家的時候,他跟我說什麽?他說沒看出來張正傑那小子竟然是這麽個黑心的,大冬天敢開氣窗凍死人。我艹他老母,他賊喊捉賊呢。”
“張正傑也活該。他那些年跟老向頂着來,現在又跟老向攪合到一起。送上門的,老向不收拾他收拾誰。”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王主任正要往口裏送的菜,就那麽停在半空中了。
“你想什麽呢?”
“噢。沒想什麽。”王主任所有的興奮都不見了。他把那筷子菜塞嘴裏,食之無味地咽下去之後,又是平時波瀾不驚的溫和樣子了。
“我想錯了。哈,真相也許就是你說的那樣,老向原本的意思是想收拾張正傑。他應該是想把陳文強凍醒。那老陳醒了以後,自然會找手術室護士長問個究竟。
最後張正傑是黃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了。他沒證人證明他沒幹,他就摘脫不了自己,那陳文強就不會考慮扶植張正傑 讓張正傑做骨科主任以取代他向泰和了。哈哈。他怕了。他是想平安混到退休了。”
“哎,吃飯呢。你說什麽啊。”他老伴兒嗔怪他一眼。“陳文強也不傻,這事兒還用想麽?張正傑不是那性子的人。”
“咱們都會這麽想。可沒準人老向認為咱們大家應該和他的想法是一樣的。其實也沒什麽奇怪的。骨科除了我和他,下面一順水的都是工農兵大學生。這些年哪個都被他收拾得老老實實 服服帖帖的。
再剩下的更年輕的那些,打頭是86年醫大畢業的小王。那小王想當咱們省院的骨科主任,不說年齡的問題,就普通骨科的所有業務,他現在還承擔不起來。他收拾了張正傑這個長了反骨的,不僅洩憤了,而且把張正傑還拉下水了。
只要陳文強存有一絲的疑心,他就達到目的了。哈哈。他就是想平安混到退休。他是沒了既往争鬥的心氣了。”
“那你……”
王主任明白老伴兒未出口的意思,他搖搖頭說:“雖然不是老院長偏心向泰和的時候了,但是我何必摻和這些爛事兒。當着這副主任,錢不少掙,事兒不用我操心,坐山觀虎鬥好了。天不假我手,我管他作甚?!”
王主任雖是這麽說,但他的心裏卻是拱癢癢地難受。他下午上班前。先給幹診護士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向幹診的護士長問陳文強的病情。
得知趙主任仍是不許探視,具體怎麽樣也不清楚。他怏怏不快地撂下話筒,悶悶不樂地上班去了。
幹診的護士長因為陳文強住院的原因,這半天接了無數個電話。她每一個都要重複“趙主任不允許探視。具體不清楚” ,然後把打電話過來慰問的人名記下來。
但她手裏還有一個名單,那是趙主任給她的,來了要迎到辦公室告訴自己或是直接帶去陳文強的病室。向主任 張正傑和梁主任,就分屬前後兩種。
梁主任走了以後,陳文強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頭,蔫蔫地 如一條瀕死的魚癱在病床上。
“你剛才的精神頭呢?” 趙主任氣勢洶洶地問罪。
陳文強翻個白眼,氣息微弱地哼哼:“你當我願意。”
“唉。這王八蛋的向泰和。”趙主任氣得開始飙髒話了。“你把他弄分院去算了。眼不見心不煩。”
“聽老舒的。沉不住氣可不成。骨科差不多住滿了患者呢。一百來號患者呢。” 陳文強反勸趙主任: “老舒說的明白,張正傑不湊過去給他機會,他也不敢那麽做。我睡會兒啊。”
趙主任見狀,只好收住話頭,讓陳文強睡覺了。為了讓他睡得舒服,他還把床頭搖了下來。舒院長進門的時候,正好看到趙主任背對着自己 慢慢往下搖床的一幕。
站在門口看着趙主任搖床頭,本來不用一分鐘就能做好的事情,趙主任慢得用了三分鐘不止。
這一幕讓舒文臣心裏暖和。
除了自己,還有老趙是真心待小強的。
太明白那些依附到陳文強身邊的那些外科大夫都怎麽想。他們都想着陳文強能牢固地占住醫療院長助理(分管外科工作的位置);進而對陳文強迅速升為醫療院長雀躍不已。
有所求不是不好。
但是,一旦他們求不到了 或是求到了後,即便還能與小強保持友好的關系,到底不如老趙——自己不在的時候,他能替自己守着小強不吃虧。
趙主任放好床頭,看看陳文強手背上的輸液針,小心地在手背上搭了一塊毛巾。他直起腰 回頭看到舒院長站在門口呢。
“來啦,老舒。進來坐啊。”趙主任倒了半盆熱水,準備給陳文強擦臉。
“嗯。老趙啊,辛苦啦。讓我來吧。”舒院長上前要接手毛巾。
“好啊。”趙主任撒手給他,自己甩着燙手的幾個指頭說:“有點兒燙的,你小心些啊。”
“嗯。”舒院長給陳文強擦臉 擦脖子。反複擦了兩遍,水溫變涼了,他才收了毛巾。
“溫度多少了?”
“半小時前是39°2。降得還是挺快的。” 趙主任想說陳文強一句是“屬驢的,抗造燼”。但到底是對着舒院長,沒敢把這話說出來,轉而說:“老梁中午來了,陪他聊了挺久的。我看他上午那一覺養出來的精神,這中午都耗盡了。”
“外科事兒多,也沒辦法。少了一個老李,在老陳的心裏就是少了一個依仗。剩下外科他能信任 能托付的人,也就是老梁了。”
趙主任點頭,覺得對陳文強來說,外科的目前狀态,可不就是舒院長這席話。
“剛才我們說起了外科的值班室來。我覺得還是應該在老陳的辦公室再安置一張值班床,這樣也方便他晚間突然加班的時候,能有個安歇的地方。”
“行啊。那就放吧。反正他那辦公室也不用的。”舒院長停了一下說:“手術室的設計還是不合理。要是值班室能多幾張休息的床位,也不會這樣。”
“老章啊,你去手術室問問護士長,看看她們那兒護士和麻醉大夫的值班休息室,都是什麽樣的床。”舒院長打電話給院辦章主任。
……
章主任很快就回複電話了。
“可以換成上下鋪。”舒院長撂下電話。
趙主任笑笑,不理舒院長這茬。他接着說:“老梁還建議把急診室上面用起來呢。荒了好幾年了,這房子不用,壞得快啊。”
“嗯。這個我有考慮。老趙,西邊拆遷的事兒,可以在國慶節之前批下來嗎?”
“這個……”趙主任垂下眼皮,原來說争取五一的!但他再擡起頭時,就不是平時那個趙胖子了。他那圓乎乎的胖臉上,收起殷殷的世故之氣;他那一雙沉穩的眼睛裏,也不見了熱絡和謙恭的混雜。他盯着舒院長一字一句地說:“舒院長,國慶未必能行。元旦前能辦下來,都很不容易的。”
“好。那就按你說的來吧。”舒院長的眼眸仍是一片平和。“看來這急診室上面真得用起來了。不然明年冬天,創傷外科的患者再翻番,到底不能讓患者住上下鋪的。”
“那上面可不小,三四層內。”
“是啊。”舒院長轉頭不再看趙主任了。他若無其事地看着輸液壺裏一滴又一滴 最後将要進入陳文強體內的藥液,不動聲色地說:“老趙啊,你是不是對自己後年有什麽打算啊?”
嚴虹才睡着一會兒,就被電話鈴聲吵醒,她躺着等了一會兒,不見小豔進來喊自己或是潘志出去接電話,翻個身就繼續睡。
她也不知自己是什麽原因,妊娠的前三個月總是睡不醒 睡不夠,這也是正常的事兒。可這眼看着中間的三個月要過去了,自己又開始嗜睡起來。
這兩天抽空做了一次全面的檢查,任何指标都無異常,B超也顯示胎兒發育得很好,可她就是覺得很困倦 很疲憊。李主任和蘇穎見她這樣,趁着今天下午婦産科不忙,就允許她補休半天。
正好潘志下午也得了石主任給的半天休息,倆人前後腳地回到家裏。能在別人上班的時間,得到半天補休假……
“我怎麽覺得今天下午比過年都開心呢。”潘志顧不得頭發還潮濕,埋到被子裏不肯出來。大白天的,兩口子拉上窗簾準備補覺。
“是啊,真是美得比過年都開心啊。睡覺!”嚴虹把毛巾扔給潘志,說:“你擦擦頭發上的水,省得起來了頭疼。”
“嗯。”潘志起來抓着毛巾擦頭發,等到他覺得差不多,停下手裏的動作時,再看嚴虹已經睡出了小呼嚕了。
睡了,自己也睡了。昨晚李敏去做手術,自己被護士叫起來好幾趟,石主任要是不給自己假回家睡覺,怕是坐在大夫辦公室,自己都能睡着了。
潘志撂了毛巾,幾分鐘就睡沉了。可見他有多困了。
電話鈴聲響起,潘志迷迷糊糊的也不想起來,反正有小豔接電話的。但嚴虹翻身的動作把他徹底驚醒了。
既然醒了就出去看看吧。
潘志裹了睡袍出去,卻見小豔手裏拿着門鑰匙要出門,看樣子是要去對門的。“小豔,什麽事兒?”潘志叫住她問。
“穆叔打電話回來,說是敏姨有假可以回家睡覺,讓我幫忙把電褥子插上。”
“嗯,那你去吧。等等。”潘志又叫住小豔說:“晚上你不用喊他們吃飯,今晚不帶他們的菜。”
“?”小豔不明白,她想問問潘志是什麽意思,卻見潘志轉身回屋繼續睡覺去了。
聽話是小豔姑娘的優秀品質之一,明不明白的不用管,照辦就是。
“敏敏,你真的要洗澡?” 穆傑看李敏不聽自己的勸說,頗為傷腦筋。在幾天前,自己只需要下命令就可以,思想工作有團政委 各營 各連有指導員。可是如今,他只能耐心地忍着性子再勸。
“你發燒呢。還是早點休息好。”
“我這身衣服在醫院躺過了。不能在家裏的被褥睡。”
“換一身衣服不就可以了?”
“不行。那我會不自在的,也沒法能睡着的。你去把煤氣閥打開。”
穆傑還想再勸幾句,李敏扭頭進衛生間了。他只好認輸地去開煤氣,想想又去熬了一碗姜湯。他這時才開始領會到岳父所言的 敏敏“認死理”的初級表現。
“敏敏,少洗一會兒吧。”
“嗯,就好了。”李敏這一回洗得很快,而且她是吹完頭發才出來的。“洗手間你不用管了,小豔回來收拾的。”
“姜湯,我煮了姜湯。”
李敏只好又回來把姜湯喝了,然後對穆傑說:“我去睡覺了。晚飯別喊我啊。你記得洗澡啊。”
“好。”
穆傑見李敏進屋,他跟進去幫着給李敏把被子掖嚴實。然後拿着自己的換洗衣服去洗澡。他把自己洗好 衛生間都收拾幹淨,自己在家怎麽會等小豔過來幹活呢。然後他把該洗的送進洗衣機,該晾的浴巾挂起來。
只是他想不明白一條洗澡毛巾能解決的事情,為什麽要另外預備搓澡巾 沐浴刷 半條床單大小的浴巾,先存疑了。
至于架子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瓶子,除了洗發水還有護發素,這兩個好理解。今天又多出來一個發膜。他認真閱讀了說明書,實在是沒發現這玩意與護發素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
再把已經化凍的半片雞,剁了 扔幾片姜,放到電飯鍋裏炖湯。那邊洗衣機裏的衣服也該晾了。
剩下的晚飯,等敏敏起來,煮挂面或者做面片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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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詞就是這樣的
簡單粗暴的口號,扯着嗓子喊
現在想起來真的好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