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491 福禍32
張正傑在明白這是院辦開會讨論過的決定 是沒有可能更改的以後, 他沉默地站起來, 居高臨下地問:“什麽時候搬?我好讓科裏的大夫和護士做準備。”
舒院長贊許地點點頭。張正傑也不是耿直到不識時務的人。他略略仰起臉 态度溫和地回答張正傑:“今天後勤去檢修了所有的管道和電路, 明天後勤會過去打掃浮灰。如果你們科能準備好,後天周日就可以搬了。唔,後勤會派人協助, 院辦的同志們,也會去幫忙的。”
“行。我明天在早會通知全科同志們。我會說服全體醫護人員,服從院領導的工作安排。” 張正傑拿出當年在參加夏糧搶收前,帶着青年點的全體下鄉知青表決心的姿态。
“好。希望急診科以後仍與之前的創傷外科一樣,依舊是我們省院的标杆科室 先進科室。” 舒院長伸手與張正傑相握。“認真工作。你還不到40歲。在任何一個崗位上, 你都要有幹了就要幹到最好的決心和努力。”
“是。謝謝院長鼓勵。那我先回去了。”
舒院長點頭, 把張正傑送到門口。他語重心長地叮囑張正傑:“遇到什麽困難了, 你去找陳院長或者來找我都可以。”
“那我先謝謝院長了。” 張正傑客氣了一下,換了鞋,轉身幹脆地踏出了舒院長的家門。
舒院長看着張正傑下樓轉彎了,才關上自己的屋門。他回來看到向主任坐在自家沙發上, 兩眼沒有焦距,也不知神魂去了哪裏了。
“咳咳。” 舒院長清清嗓子,提醒向主任。把向主任從茫然中叫醒回來。
“舒院長,其實你多餘把我弄去急診科。” 向主任劈頭蓋臉就是這麽一句扔向舒院長。
“噢?說說你的想法。”舒院長不慌不忙。
“真要是把急診科建起來, 他張正傑也做了這麽年的創傷外科主任了,他去做急診科的主任, 怎麽就不可以?哪裏需要我過去?”
“你認為他的技術水平和你一樣?”
向主任搖頭:“再給他15年, 他也未必能趕上我現在。”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 他也不想擡舉張正傑。
舒院長了然地一笑:“那不就得了。為什麽院裏之前想返聘老李去做急診科的主任,主要原因是專業技能方面的問題。
急診科的主任不僅需要其本身的專科能力強,還要其醫科的專業知識 臨床經驗都有足夠的廣度 寬度和深度。因為急診科的主任不僅要管急診外科部分,還要管急診內科的醫護人員。必要的時候,可能還要參與兒科等小科室的搶救工作。
當然了,如果你有餘力,我就建議老陳,讓他同意把急診的所有科室都交給你負責。”
向主任趕緊擺手:“算了算了。你讓我多活幾年吧。”
舒院長笑笑。
“老向啊,我跟你說句心裏話:安排你去急診科當主任,是因為全院目前只有你适合。咱們省院外科啊,看着主任是不少,但真能從科室裏脫身出來 去擔任急診科主任人選的,實際也就那麽幾個人。
你看,首先是你們科的王主任:他性格比不上你;而他的科室管理經驗,你心裏有數。其次就是普外科的卞主任和許主任,不提個人性格是不是能在急診科鎮住場子,他倆根本就沒有科室管理經驗。
急診科可能要面對的複雜問題,你應當不會否認他們仨都應對不了吧?”
向主任歪歪嘴角,這個問題是不需要自己表态。他們仨人确實是那樣。
“至于沒選張正傑去做急診科的主任,則是因為他虧在大學了,他沒有專業方面的 足夠的寬度 深度的學習。三年完成五年的學習計劃,還是那個年月的課本,你知道那比我們五年制的課本删減了多少內容的。換句直白話,他可以幫你分擔行政方面的雜務,但是醫療工作還是要以你為主。這個是不能有任何的含糊。你懂我的意思嗎?”
向主任站起來,懂,我怎麽不懂!他強壓悲憤,走到門口又轉過頭來問:“舒文臣,若是十二年前是我當上了院長助理,那麽今天的急診科主任……”
“也不會是我。” 舒院長神色不變。“外科主任能管得了急診內科的工作,內科主任卻沒有上手術臺的本事。老陳一直炫耀他比我強。他說一個合格的外科大夫,就是一個合格的內科醫生加上一把手術刀。
而我一直認為你是合格的外科大夫裏的佼佼者。”
向主任不得不承認舒院長說得中肯,切中了急診科的關鍵,切中了內外科大夫的區別和要點。那個自己是合格的外科大夫裏的佼佼者之語,哪怕是哄自己甘心去急診室,但不可否認,這話讓自己舒服了一些。
匆匆地離開了舒院長家。下樓的腳步不複來時的氣勢。他的心情會怎樣,舒院長不想去考慮。但他知道這個人的心理堤圍破潰了……
向泰和這人啊,呵呵,也太自以為是了。遇得意時莫張揚,不如意時慢行船的道理,他這輩子恐怕是再沒有機會懂得了。
一個男人就這麽沒了鬥志,還是向泰和,舒文臣是不相信的。不用到明早上班,姓向的應該也就能恢複差不多了。
舒文臣願意跟小強賭一箱煙。
不擔心向主任到了急診科以後,會敷衍塞責 會不好好工作。但向主任剛才提到的十二年前的舊事,卻讓舒文臣他彎了嘴角。
那怕老院長那時候能活得好好的 那怕老院長那時候能躲過清算,可在自己父母都已平反且回到工作崗位的情況下,老院長也不會站在他向泰和那邊。院長助理也只能是自己的;只看之後的,費保德得了楊家那麽大的助力,虎視眈眈地盯着院長的位置,籌謀了那麽久……盯着又怎麽樣?
這院長的位置,也只能是自己的。
舒院長拉上羽絨服的拉鏈,整理好圍巾,關上自家的所有燈,鎖門 回醫院。小半夜的了,趕緊去換了關岚讓他回家休息。要跟小強好好說說向泰和的前後變化。
這人啊,技術是有的,能力是有的,可是他以為扒上老院長,就能一輩子平步青雲了……
還是陳祖父說的對——
“少年坎坷磨練人的心氣,不驕不躁也毋須悲觀,沉穩紮實地學一個能立足 能吃飽飯的本事。縱觀上下五千年,王侯将相,平民百姓,人吃五谷雜糧,誰能不生病?”
“你倆別管什麽趕超英美的號召,老實地去學醫,以後好好當個治病救人的大夫。那也是你們未來立足社會的根本。”
除了立足,我還應該有其他的追求!
舒文臣把所有的感慨丢去呼嘯的西北風裏,大步流星,往內科大樓走去。
們在進行這場談話的時候,王靜剛剛從護理部廖主任家裏出來。她一路腳步虛浮地往家裏走,耳邊不停地回響着廖主任那如驚雷般的話。
“創傷外科搬去急診室的樓上,改成急診科!你去急診科做護士長。”
至于廖主任後面說的什麽,她都沒聽進去了。
“你這是怎麽了?”小曾打開門,就見到王靜有些失魂的模樣。
“小曾,創傷外科要搬到急診室的樓上,徹底成為急診科病房了。” 王靜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然後呢?你是不是不想去?”
“我是不想去,急診科病房的護士長,我可能要累死也累不出一個好來。”王靜很頹地摘下圍巾,随手丢在沙發上,羽絨服也沒脫就坐到沙發上了。“兒子呢?”
“到點我打發他去睡覺了。有洗臉漱口洗腳的。”
王靜聽罷捂臉,淚水一滴滴從她的指縫間慢慢滑落到手腕上。小曾去洗手間拿來毛巾遞給她。
“擦擦臉。有什麽好哭的。不過是一個工作調動,你是黨員呢。”
“你?你別回家也當教導主任!” 王靜生氣。
小曾笑笑說:“消消氣。你聽我說。第一,你哭能改變什麽嗎?不能。那你哭腫了眼睛,明天去上班,除了惹人笑話還能得到什麽。第二,你是你們這屆的第一個護士長 第一個入黨的人,想想創傷外科初建,選拔你去當護士長時你的激動 榮耀。”
“那又怎麽樣?”王靜沒了在單位的沉着冷靜。
“榮耀的背後都得有超過別人的付出。或早或晚。”小曾卻不愧是做了多年教導主任的人,他沉穩地 緩慢地一句話将王靜喚醒。
王靜漸漸冷靜下來,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對的,明白廖主任與自己的談話內容也是不可更改的。她賭氣道:
“去就去!我不信我做不好。”
“這麽想就對了。我覺得廖主任也不會把你丢在急診科就一直不管的。王靜同志,你要好好幹啊。優秀的人到哪兒都努力,最後的成績也還是優秀的。我看好你。”小曾笑着鼓勵妻子。
李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與值班護士打招呼後回到值班室。她打開門,就見穆傑背對着門,在臺燈下看書呢。
“穆傑?” 李敏吃驚,都告訴他今晚回家睡了。
“我給你帶了泡腳的姜湯。” 穆傑指着辦公桌上的保溫桶說。“你趕緊洗漱,然後好泡腳。這是昨天你爸媽要求的。”
……
“可是你今晚應該回去睡的。”
穆傑正義凜然地說:“我擔心你做噩夢啊。敏敏,你沒必要在乎別人怎麽說的。”
“怎麽會沒必要。說別的事兒我不在乎的,但是這生活上的事兒。穆傑,我真不好再留你在值班室。我都不發燒了。”
“可是你想想啊,要是你晚上睡不好,淩晨有手術你怎麽辦?明天白天有手術你怎麽辦?三夜啊!什麽閑話的份量,能比上工作不出問題更重要?”
……
穆傑然後做出一幅你不識我好心的委屈模樣,用委屈的語氣抱怨:“再說了,我不知道家裏的大床睡着更舒服嗎?”
“你們這值班室的床又冷又硬的,你着涼了,寒氣那麽重的,絕對是這半年 在這床上睡的。我別的幫不了你,讓你睡得暖和一點兒,還是能做得到的。”
……
是夜,倆人仍是疊勺子的睡姿。穆傑在李敏的耳邊輕聲說:“情人節快樂!”
李敏才恍然意識到原來今天是2月14號啊。
……
不到十點半,省院宿舍區的燈,相繼地一家接着一家地熄滅了。冬日的北方,再好的春節晚會回放,沒有更吸引人的電視節目,人們還是願意鑽回熱被窩裏的。
但是在這連片的黑暗裏,張正傑家還亮着的燈,就顯得尤其醒目了。那燈一直亮到下半夜才熄滅。
翌日的十一樓創傷外科病房前。才剛剛到7點30分,張正傑和王靜就不約而同地站在了牌匾下。
創傷外科,四個大字,筆勢遒勁有力,不同于其它科室的統一制作的牌匾。這是根據陳文強所書的底版而制作的牌匾。當初曾惹來其它科室老大的紅眼。最後還是傅院長解圍說:“要不然各科室的牌匾,都由各自的主任來寫好了。”
但今天是懸挂這牌匾的最後一天了,明天,創傷外科這幾個字就不存在了。這匾也将在後勤的倉庫裏落灰 發黴,最後或是被誰要去墊了筒子樓的床,或是被劈了 拆了改做他用了。
張正傑眼睛盯着那匾,他的心裏充滿了說不出口的悲哀。若是自己老爹活着,自己那至于落魄到如今這樣的 任人宰割的地步!自己年少時怎麽就那麽逆反,為什麽就不肯聽從老爹的安排去參軍 為什麽不肯聽從大哥的建議去參軍啊!
而站在她身邊的王靜,想的卻是學過的那《最後一課》。心裏暗問自己:這又是誰的過錯呢?自己從創傷外科挂上這牌匾,就在這兒當護士長。快六年了,多少付出 多少榮譽,是從凝集在四個字裏,然而從今往後只能把那些記在心底了。
倆人在門口站的有些久。惹得來上班的大夫和護士,都要在這牌匾下駐足 看一下手表。哦?沒遲到啊!那,主任和護士長站在這裏幹什麽呢?
早會前,所有的大夫照例是要先巡查一遍病房的,好在早會後及時修改長 短期醫囑。可是今天誰都沒有保持舊習慣。而是換了白大衣之後,就紮堆聚集在護士辦公室裏,交頭接耳,互相打聽原因。
“老楊,怎麽回事兒?” 骨科過來輪轉的孫大夫是昨晚的夜班。他拽住消息相對靈通的楊大夫問。
“不知道啊。”楊大夫也處于懵懂狀态。他還真就不知道這件事兒。他從春節期間去費院長家拜年後,再就沒登門。一個是沒事兒,再一個他這些年與費院長的走動,就局限在只拜年的程度上。
沒有人知道!
議論聲越來越大,夜班護士準備交班了。可是科主任和護士長不進來,沒法交班啊。三推兩推之下,一個站在門口的實習生被推出來。
戰戰兢兢地走到創傷外科的門口,對着病房外幾步遠處的石化的倆人,低聲說:“張主任 護士長,快到交班時間了。”
倆人沒有反應。他不得不逐漸提高了聲音,大喊了兩三遍,才把石化的倆人叫活了。
實習生的喊聲,讓呆立在牌匾下的張正傑和王靜如夢初醒。倆人匆忙走進病房,一個去主任辦公室更換白大衣,一個去護士更衣室。時間太趕,王靜一邊用細密卡子別護士帽,一邊走進了護士辦公室。她坐向自己慣常的位置,不顧嘴裏還含着一根細密卡子,就問夜班的值班護士:“昨晚有事兒沒?”
“沒事兒,都挺正常的。”
張正傑走到自己每天的固定位置坐下,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店子鐘,然後看向護士長。護士長也仍是習慣地問:“主任,交班了?”
“交吧。”
這樣的對話,在這幾年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可是張正傑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以主任的身份主持交班了。無關創傷外科還在不在。哪怕向泰和退休了,自己也不是急診科主任的那塊料。
自己缺的那些內科知識 自己缺的那些普外科的 三級以上手術的經驗,那都是桎梏自己再往前一步的鐐铐。
沉湎在自己的思想裏,不知道交班在何時已經完了。
“主任。主任!” 王靜提高聲音連喊了張正傑兩聲,把張正傑從走神狀态叫回來。
“哦?什麽事兒?說。”
王靜費勁兒地壓抑下內心的酸澀,問:“主任,是你說還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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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編的事兒,只有經歷過才能感受……
像2000年之後的第一軍醫大學改編為地方的南方醫科大學
像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北方紡織業的大規模壓錠,3千萬的壓錠,無數的紡織業工人下崗
關 停 并 轉,只有身在其中,才猛然發現自己依托一生 在那裏奮鬥 工作了一生的單位
不存在了
失業了
捉蟲,汗
謝謝小星星和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