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雙至24 (1)
“26號就走啊!” 李敏一語未完, 已經就聲帶哽咽了。
穆傑頓時覺得愧疚起來。還不如自己2月底回家一趟呢。哪怕敏敏不能同去, 但是有個五天就回來的企望在, 也好過自己這麽提前走了。
“敏敏。”穆傑把愛人摟在懷裏。
“嗯?”
“我……”穆傑說不出來自己不回去山東的話。父親再婚後對自己是不聞不問的。但是母親活着的時候, 他真的是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
如果要怪,就要怪自己是父母緣淺吧。
倆人默默地摟抱在一起,他倆心裏都明白,回避了好些天的分離倒計時突然間提速了。所有的溫柔,以後就只能在夢裏出現。
“敏敏,你下個月去複試的時候,提前給我打電話啊。”
“好。”
“到時候我去接你。”
“好。”
“等我學好了開車,我開車回來見你。”
“……”
?
“還是不要了。”李敏悵然道。
“為什麽?”
“不安全。”
“我會小心點兒開車的。”
“我怕別的司機不夠小心。穆傑, 撞車的事兒,不是你一個人小心就夠的, 這一年多,我看過幾十起的車禍了。你平平安安地在軍營裏。好不好?”
“好。”
“方便就給我打電話?”
“好。”
“要每天想着我.”
……
?
穆傑嘆息:“我恨不能把你揣懷裏帶去軍營,時時刻刻能看一眼 抱一抱。”
“英雄氣短, ”
“兒女情長。”
情長的小兒女, 在這即将別離的長夜裏,自然要做些他們應該做的事兒了。可縱情的後果, 便在第二天一早出現了。
“敏敏, 該起床了。你今天有手術呢。”
“嗯, 幾點了?”
“6點50了。”
“我再睡5分鐘。”李敏翻個身又睡着了。
……
連續幾個5分鐘之後。穆傑端着奶鍋追到門口, 另一手的盤子裏放着餡餅和雞蛋。
“吃了早飯再走。”
“來不及了。”
“來, 把牛奶喝了, 雞蛋吃了,用不上1分鐘的,中間暈臺就不好了。”
果然是暈臺的威脅夠大,李敏接過奶鍋端着喝。她不僅把放在鞋櫃上 盤子裏的雞蛋吃進去了,還塞了半個餡餅進嘴,最後穆傑遞過來的一個煮雞蛋,也裝進大衣兜裏帶走了。
嚴虹兩口子先走了。李敏在後面使勁追。但是這麽短的一段路,她趕到電梯間時,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嚴虹和潘志搭乘的那部電梯,停了6樓 停8樓,最後停在12樓,停單數樓層的電梯才姍姍下來。
由于走得比較急,到了電梯口,剛剛才吃下去的早飯,竟然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等電梯的這會兒功夫,恰好讓她有了時間喘勻呼吸,将這種不舒适壓了下去。
“李主任。”有人招呼李敏。“李主任。”
那個裹得嚴實的女人,對着李敏又叫了第二聲。李敏環視一周,發現無人應答,她才意識到可能是叫自己。她對這個不認識的人問道:“你是叫我嗎?”
“是。李主任。”喊李敏的人發現李敏沒認出自己,就笑着解釋道:“我媽媽今天要出院了。她是春節後做的 那個第一例的腦瘤手術。”
“噢。那是你媽媽啊。”李敏終于知道眼前的女人。她實在沒辦法将患者家屬也記住。“出院手續我都給她辦好了,你們在8點以後去住院處結賬,然後跟護士長說一聲,把被子枕頭等交接清楚就可以走了。”
“嗯嗯。謝謝你,李主任。”
“不客氣。”
李敏快步走出電梯,邊走邊掏鑰匙準備打開主任辦公室的門。等她換好了白大衣出來,再拉開門,剛才那女人将手裏的兩袋子遞給她。
“李主任,剛才你走得快,我沒追上,這是我們家準備的禮物,你和陳院長一式兩份。”
“好。謝謝啦。”李敏接過東西放在門邊,出來鎖門。這屋就自己和陳文強能進來,而陳文強是在院辦換好白大衣才過來的。換言之,這主任辦公室對自己來說,與原來十二樓的住院總值班室沒什麽不同。
李敏擡腳準備往1病室去,馬大夫和鄧大夫已經站在那病室門口了。這回分給神經外科的三個實習生居然都是伶俐的性子。他仨一看到李敏出現在走廊裏,立即就尾随馬大夫和鄧大夫之後跟了上去。
等陳文強到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李敏帶着人,已經把十一樓的神經外科患者查完了。
“老師。”李敏問候陳文強。
“陳院長。”進修大夫和實習生很齊聲。
陳文強朝大家點點頭後問李敏:“咱們這層樓患者有異常的嗎?”
“沒有。術前的也都很正常。今天準備手術的那個我問得很細致。”今天手術的患者是李敏早間查房的重點對象。“現在還剩那兩個燒傷的沒去看。”
“那過去看一眼了。”
燒傷病房那兒只有兩套能換的舊手術袍,這回包括進修大夫和實習生在內,都在燒傷病房門口站住了。
斷斷續續的切痂 削痂手術進行了一個月,大概是年輕 身體底氣足的緣故,再加上求生的願望也強烈,兩個傷者都很好地耐受下來。
“不錯。”陳文強非常滿意。
前幾次移植的異種皮,其下覆蓋下的組織上面的微粒皮,已經擴展融合成片了。排斥掉的異種皮,燒傷患者要收藏。陳文強也允了他們。只是近來這幾次的植皮,只能選擇尚存的頭皮做移植的皮源。
有範主任買的碎皮機 還有她保證的異種皮的及時供應,讓兩個患者的手術,總能夠後顧無憂地根據傷情及時進行。
只是每一次的取皮,難度和壓力都越來越大。李敏和陳文強竭盡全力地小心了再小心,他倆恨不能只取表層的幾層細胞,因為可供取皮的好皮膚太少了。
一些皮層本來就比較薄 血運就比較差的地方,即便完好,也不能取用。如小腿 足背 腋下 腹股溝等處。
這些地方的皮膚完好,不用去做植皮,已經夠得是上天眷顧他們做大夫的了。
早會,休息了三天才回來的護士長呂青臉色不怎麽好。她婆婆從內科出院後,不知是不是出于時日無多的心理,開始變本加厲地吃肉。她委婉地勸過一次以後,便不敢再就老人家吃肉的事情發表任何意見。
然後在上周,那個一個月速重了快十斤的老太太,只一個低頭系鞋帶的動作,就栽倒在地……
她不僅是要辦喪事,還要應對鄉下那幾個大伯子 小叔子 妯娌們的質問。焦點是他們兩口子是不是要害死老太太!鬧到醫院保安 片警都去了,以不能影響鄰居休息,才把事情壓下去。
都出靈發喪了,可她婆家的這些人,還呆在她家沒走呢。
陳文強帶李敏等人到十二樓的時候,石主任就在與護士長聊這事兒呢。
“你閨女送王靜家了?”
“嗯。那倆孩子在一個班上學,讓王靜幫我照顧吧。我實在顧不上了。”
“你家的米吃怎麽樣了?”
“前天又買了100斤,那麽老些人,也不夠吃幾天的。”
“油呢?”
“差不多也快見底了。”
陳文強看看電子鐘,還有幾分鐘到八點,就對石主任說:“護士長是個腦筋不轉個的。你幫她就幫到底了。”
石主任看向小姜問:“小姜這事兒你遇到怎麽辦?”
“還買什麽米,買什麽油,好吃好喝的,他們會在你家住到清明節,住到你們倆口子回去給老太太落葬。”
想到這些人還要住10天,護士長整個人要崩潰。她遲疑地問道:“不會吧,家裏的地不種了?”
“你們兩口子耽誤了種地,你們賠償秋收呗。”
……
“到點了,交班。”陳文強打破寂靜,想不通的人,就慢慢想吧。這也是他不想要呂青跟去神經外科繼續做護士長的原因。她和老石搭檔最合适。
夜班護士念完交班,楊大夫作為夜班大夫說:“昨晚十一樓的患者無異常。十二樓今天手術的那個肺部占位性病變的患者偏緊張,我在夜裏十一點的時候給了1g水合氯醛, 10%溶液 10ml口服,患者在半小時內入睡,今早無不良反應。”
護士剛才交班已經說了一遍了,楊大夫又提了出來。
“下到醫囑本上了?”陳文強問。
“下了,臨時醫囑單也有下。”楊大夫自從到十二樓,處處就謹小慎微。從急診門診去了普外科的王大志王大夫,與他的行動如同是一個模板複制下來的。
讓省院所有認識他倆的人都吃驚不小。
石主任點點頭,表示知道這件事兒了,然後他吩咐潘志。“記得提醒下麻醉。”
“是。”
然後石主任接着說:“今天科裏的手術比較多,十一樓有一臺開顱的。十二樓一臺開胸,還有一臺前列腺根治術。大家都打起精神來,別因為私事兒耽誤了工作。”
“是。”
石主任作為科主任提醒科裏的所有人後,他問陳文強:“陳院長,你還有別的事兒嗎?”
“沒有。”
“散會。”
早會散了,年輕大夫們就開始忙起來。對李敏來說,如果把十一樓的那倆燒傷患者換了藥 再推要手術的患者去手術室,那得一小時之後了。
“馬大夫,鄧大夫,你倆一人帶一個實習生去換藥。實習生先看別插手。剩下那個跟我來。”
陳文強見李敏分配好了,就說:“我先去手術室了。”
“好。”
呂青的心神始終在家裏的事情上,她還沉浸在婆家的那些人再住十天怎麽辦當中。小姜看不過眼,拉了她一把說:“你對象呢?”
“他是初三的班主任,周一就回去學校上班了。他帶畢業班,忙得兩頭不見太陽的。”
“那我看你就是閑的。今晚你到十一樓給開顱的患者上特護。中午你回家把值錢的 好一點的衣服拿病房來。家裏別讓你對象留錢。剩下他們愛住就住吧。”
呂青的眼睛立即就恢複了光彩,拽着小姜的袖子說:“謝謝你。我怎麽就沒想到這辦法呢。”
“你心眼太實誠了呗。”
石主任是很照顧楊大夫的,讓他帶着住院總鄭大夫 泌尿專業進修過的黃大夫,加上一個實習學生上臺,而他自己帶了潘志 一個從普外輪轉過來的本科生。還有一個實習生上臺。
“你那面行嗎?”楊大夫在更衣室問石主任。自己有了鄭大夫幫忙,總比帶上倆實習生上臺得用。
“行。你做好你的就成。我這面沒事兒的。我這是标準的教學醫院上臺組成。陳院長,你說是不是?”
教學醫院的上臺标準:主任/副主任醫師+主治醫師+住院醫+實習學生。
陳文強點點頭。然後問他:“你可以招收一個進修大夫的,你遞申請給醫務處沒?”
“沒有。現在科裏手術量勉強夠小潘他們仨的,來了進修大夫,他們上手的機會就少了。”
“你心裏有數就好。”
“你今天那臺要加小心啊。”石主任提醒陳文強。
“嗯。”
今天神經外科的開顱手術,是一個16歲的 得了腦瘤的男孩子。他頭痛頭暈2年,視物模糊6個月,在市立的某醫院曾被懷疑是生殖細胞瘤,行放射性治療10次,腫瘤無明顯縮小改變,症狀也無絲毫減輕。
陳文強被請去會診後,将患者接了過來。
接來患者後,讓李敏給患者在省院重做了全部的檢查。然後又與放射線科的胡主任反複讨論,最後決定手術治療。
讓石主任說,這例手術陳文強滿可以在指出治療方法之後,讓那家市立醫院自己做。他把患者接過來,就意味着接下了更多的麻煩。
“老陳,我看小李帶患者來了?”梁主任今天也有手術,鑒于王大志王大夫進病房後很乖,他今天帶王大夫和楊宇還有一個實習生上臺。
“是嗎?那我就過去了。”
“小心點兒。”梁主任在他身後喊了一句。
“啊。”陳文強答應一聲出去了。
“這老陳啊。”梁主任搖頭。
“他是赤子之心。”石主任感慨。
“是啊。幾十年未改。”看着還有年輕大夫在邊上,梁主任把那句“狗改不了吃屎”的話,咽回到肚子裏。可那句話簡直是狗屎一樣,在他肚子裏翻騰來翻騰去地掉個兒,折騰得他在麻醉前跑了兩趟洗手間,仍然覺得肚子不舒服。
麻醉科周主任發現了他的異樣。走過去拍拍他說:“老梁,今兒個怎麽了?吃壞肚子了?”
“沒有。我跟你說啊,”梁主任把周主任拽到一邊,噼裏啪啦地把憋了小一刻鐘的那句話,對着周主任就傾倒出來。
“你說他這是不是賴皮狗改不了吃屎了?”
周主任失笑:“老陳啊,他就那性子。你見過他往回縮頭的時候啦。另外他今年有望當神經外科協會的常務理事,他還想晉正高……這些棘手的事兒,他不接手就得讓醫大附院揩屁股。市院沒找他會診罷了,找了他不把人接了,等年底開會,那肯定會被醫大附院那幾個教授拿出來說嘴的。”
“哼。名聲也害人。”
“你不是看了那孩子的片子嘛,又不是沒有手術餘地。”
“我是說那患者家屬難纏,而且那男孩子的一般狀态也太差。”
“還行,我昨天有去看過那孩子了,老陳把那孩子接過來之後,小李連着給他做了幾天的心理輔導,精神頭好多了。”
“唉,老陳好命,怎麽闖禍都有人幫他兜着。也不知是好是壞。那天要是沒人能兜得住了,可怎麽辦?!”
“梁主任,咱們那臺消毒完了。”
“好,我這就刷手去。”梁主任應了一聲走了。
周主任反複念叨幾遍 “賴皮狗改不了吃屎”,覺得這是對陳文強非常中肯的評價。但這評價也成功地惡心到周主任了。
“艹”
“這老梁,他這是誠心要惡心我啊。”
李敏換了洗手服,就被護士長堵在了手術室的大廳裏了。
“我說小姑奶奶,你下回不準再帶這麽多人進手術室。你看看你,這一臺手術,一個進修大夫再加上三個進修生一起看,你把手術室當戲臺啦?”
“好好好。我下回再不敢了。”李敏趕緊讨饒。
“最多兩個參觀。再多我就一個參觀的都不給了。”
“是是。”
李敏這次帶了這麽多人,主要是倆進修大夫太努力,三個實習生也太乖巧了。明天還有一臺開顱手術,下周的都沒有确定。
她被護士長吼了一頓,讪讪地賠笑臉 做保證,馬大夫等人也都有些讪讪的。
鄧大夫就說:“下回我們換着來看了。”
李敏點點頭,說:“明天就只能倆個人來參觀了。馬大夫,鄧大夫,你倆輪流上臺 參觀,你們三個學生,自己排個輪流參觀的次序了。”
不安排實習生上手術,是因為這期的學生是醫學院遴選過的 将來從事外科幾率不大的學生。
手術間,正值青春年華的那個男孩子,看上去蒼白瘦削,精神頭也不怎麽好。劉主任還沒有開始麻醉。
“師妹,快來。患者要等你進來才肯配合。”
李敏帶着帽子 口罩,還有玻璃片的眼鏡,那男孩子雖然看不清人,但憑本能地朝門口伸出手說:“李主任,你來了?”
“是啊,我來了。咱們開始麻醉了,好不好?”
“好。”
“睡一覺吧,睡醒了,手術就做好了,下學期你就可以去上學了。”
“嗯。我要是能好,我以後也考醫大當大夫。”
“好好努力,你會考上醫大的。”
馮姐過去給男孩子紮滴流,男孩子很配合她。馮姐紮完針說:“李主任,你這仨學生可管好了。昨天護士長攆出去好幾個實習生了。不僅要停臺三天,還要求院辦扣帶教老師的獎金呢。”
李敏趕緊先謝過馮姐,轉身對鄧大夫和三個穿了洗手服的實習生說:“鄧大夫,麻煩你照顧他們仨。”
“行,沒問題。”
她複又對實習生說:“你們仨跟緊鄧大夫,他怎麽做,你們就怎麽跟着。別讓護士長抓到有違規的地方攆出去。”
“是。”三個乖寶寶靠着牆壁齊聲回答。
馮姐見李敏安排好了實習生,就說:“這回來的學生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照理實習過半年了,怎麽無菌觀念都沒建立起來。”她不僅抱怨這批實習生,還要幫着給器械護士徐麗準備東西 教導她自己帶着的實習生。
一個實習生就接話說:“上回來你們這兒實習的,都是我們年級的前一百名。來之前考了兩次才選拔/出來的。”
“那你們呢?”
“我們?我們實習分兩部分的。內科和婦科在附屬醫院實習的,外科和兒科就出來到外面。至于誰能來省城你們醫院實習,誰去外面的其它那幾個教學點,怎麽分的,我們就不知道了。”
在6號手術間的人就聽明白了,前一批是醫學院本屆畢業生裏的尖子生,這後一批是随機的。李敏不摻與這樣的聊天,她把患者的CT和MRI片子都插在閱片器上。點亮燈,又仔細看起來。
“師妹,可以擺體位了。”
“好。馬大夫,你去消毒。鄧大夫,你過來幫下忙。”
李敏帶着人擺好體位,讓患者呈俯卧位,用頭架固定其頭部,将枕外粗隆置于最高點。這是一個重要的手術标識點。然後她招呼仍在牆邊閉目養神的陳文強道:“老師,現在劃線?”
陳文強走了過來,但他沒接李敏手裏的棉簽,反問:“你準備怎麽畫?”
李敏将棉簽反過來,在枕外粗隆處打了一個×,然後從額骨和頂骨的銜接處起筆,把患者的顱骨正中的矢狀縫 穿過剛才的那個× 一直畫到後頸部。然後再從枕骨粗隆處起筆,向右側耳廓上項線的外側端 乳突上方的 橫窦體表的投影位置點畫出上項線。
陳文強點頭,這兩道固定了,基本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這兩個點,就是手術切口要考究的地方了。
“這第三點我選在矢狀縫。留下的第一點,我覺得最好能讓這1線和矢狀縫平行,讓3線與上項線平行,這樣三腦池的術野暴露最好。”
“可以。畫吧。”
得到陳文強的許可,李敏立即畫完另兩道線。然後她走到污物盆邊,将用過的棉簽放入盆裏。她這樣謹慎,是因為龍膽紫的棉簽落到盆外,絕對會引來馮姐的大呼小叫;
另一個劃線時的謹慎,是因為這個男孩子的情況特殊,容不得手術有半點差池,更容不得失敗。雖然神經外科的手術入路,會根據腫瘤的位置來選,但今天這個算是比較标準的頂枕開顱枕下幕上入路了。
“老師,我去刷手了。”
“嗯。去吧。”陳文強抱肘看着李敏才畫的那四條線陷入沉思。
李敏刷手 泡手後回來,見陳文強在給進修大夫 以及實習生講解,為什麽選那四條線做切口。
馬大夫一邊消毒一邊聽。
“CT和磁共振的片子都給你們講過了。三腦室後的腫瘤,這是最适合的手術徑路。沒有更多的為什麽。深究起來就是一定要有足夠的手術視野 最少的組織損傷 最短接觸到病變部位的距離。”
陳文強見李敏回來,便去刷手。由李敏上手配合馬大夫一起鋪最後一層的大孔單。這也是師徒倆無聲的默契,那就是必須有一個人守着患者,不能把患者交給進修大夫和實習生。這不是那天搶救的時候了。
“開啦?”李敏問劉主任
“開吧。”
李敏站在正中術者的位置,手揮大圓刀迅速劃開1 2 3線,然後将皮瓣與顱骨剝離 整個向下翻轉到上項線,也就是術前畫的4線。
“沖洗。”李敏喊一聲,器械護士立即把溫鹽水盆 吸球遞到她面前。
上項線暴露的很好,矢狀縫 人字縫也完全暴露出來了。徹底止血後,李敏再度與陳文強确定4個鑽孔點:“2孔在上項線的外端,3孔在人字縫和矢狀縫的這個交點,4孔在枕外粗隆。1孔與他們構成正四邊形。唔,接近正四邊形。”
“可以,鑽吧。你們再外後退半步,馬大夫往外半步。等下不準碰到李大夫。”陳文強讓李敏繼續做。
“是。”五個人都讓出位置。
“骨鑽。線鋸。”李敏謹慎小心地操作着,直到整塊骨瓣拿下來了,她才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下一步,咱們要切開硬腦膜,暴露橫窦和矢狀窦的夾角。”陳文強繼續講解,沒有接過來要做術者的打算。
“大十字切開?”李敏問。
“可以。”
“尖刀。”李敏伸手,徐麗将尖刀柄拍到李敏的手心。
“大圓針,4號線。”李敏将十字切開的硬腦膜四個尖角,各縫一針懸吊。
“自動腦板。”
李敏帶着馬大夫做手術,陳文強繼續邊看邊講解。他伸手幫着李敏固定自動腦板,用腦板向後上牽拉枕葉底和內側面的交界處。
“你們看,這就是橫窦和矢狀窦的夾角。”陳文強邊講邊配合李敏的進程。
“尖刀。”李敏要了尖刀,翻轉刀柄的尾端在小腦幕上虛劃了一道。“老師,這裏可以嗎?”
“落點再上擡0.2厘米。”
李敏又重新虛畫了一下。
“可以了。”
小腦幕切開,暴露了小腦的表面,進一步切開和分離了四疊體池蛛網膜後,就暴露了三腦室後區域及其腫瘤。
“術前,我給你們講過這個磁共振的片子。腫瘤位于三腦池後部及四疊體池內。在中腦和小腦的上方,所以中腦和小腦有受壓,導水管阻塞。你們剛才看到李大夫切開四疊體池曾放液減壓。小李,注意大腦大靜脈。”
“嗯。”
腫瘤被暴露出來了。表面光滑,周圍邊界清晰,腫瘤的內側在大靜脈的下面,後面有小腦覆蓋。
關鍵的時候到了,前面的所有都為了暴露出來這個腫瘤。
李敏要了吸球,将腫瘤表面沖洗幹淨。表面光滑的腫瘤,如同一個大鴿子蛋,任由他們欣賞。
這樣囊性的腫瘤,最好的操作是整個地剝離,但是這個部位的特殊性,決定李敏不能按常規來做。
“切開?”
“切吧。”
“尖刀。”
李敏劃開腫瘤的表皮,用刮匙将腫瘤內容物一點點地取出來。
“送病理。先做冰凍切片。”
下面就要把腫瘤囊壁與周圍組織分開了。
“小圓針1號線。”李敏将腫瘤的囊壁縫了兩針用作牽拉。微微提了一下,她對陳文強說:“老師,粘連感。”
“嗯。顯微鏡。”陳文強發話了。
“馬大夫,你讓開。”巡臺護士馮姐出聲。
馬大夫趕緊讓出位置,讓她幫陳文強和李敏戴上目鏡。
“針狀剝離子。”
“鱷嘴鑷 剪刀。”
倆人要了東西,開始沿着腫瘤的外側囊壁進行分離……
李敏一手提着腫瘤囊壁的牽引線,一手用剝離子慢慢沿着囊壁外側游離粘連的組織。而陳文強則用鱷嘴鑷子跟随李敏的進度提起游離開的組織,用顯微彎剪刀剪斷這一絲絲的粘連……
果然,腫瘤周邊被分離出來後,見到腫瘤與大腦大靜脈底面的粘連了。倆人的動作更小心了。
市立某院是沒确認腫瘤的位置嗎?矢狀位的MRI+像,把腫瘤的定位暴露的很好。加上冠狀位的MRI成像,可以說是把腫瘤的周邊定位得很清楚了。
們為什麽選擇了放射性治療?脫不開想等腫瘤縮小以後好做手術的想法。不能算錯!但陳文強決定切除腫瘤後再和他們細掰扯 後算賬。
分針轉動了一圈過去了,剩餘的粘連已經不多了。
“擦汗。”
李敏停下手裏的動作,頭部卻是随視線凝住的。馮姐輕輕用紗布沾去李敏額上的微汗,然後快速退開。
“慢點兒。”陳文強提醒李敏。
“是。”
“陳院長,你們這臺冰凍結果是畸胎瘤。”護士長推開了一點兒門縫喊。
陳文強沒吭聲,李敏更不可能吭聲。
馮姐趕緊走過去說:“在剝離腫瘤與血管的粘連部分。”
護士長悄沒聲息地離開了。
粘連很緊,不好分離!
“小李,再慢點兒。”
“好!”
……
時針又轉了多久,沒人注意到,但終于腫瘤的外囊壁與大腦大靜脈完全分離開了。
大腦大靜脈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傷!
……
繼續剝離殘存部分。
腫瘤外壁完整剝離,手術成功。縫合了小腦幕之後,李敏的後背已經汗濕了。
“小李,你下去休息。馬大夫過來縫合。實習生去一個刷手。”
“是。”連續三個答應的聲音。
李敏倒退出去,把術者的位置讓給馬大夫。“老師,我去換件洗手服。”
“你洗澡去吧。不用再上來了。”
“謝謝老師。”
李敏沒客氣就由馮姐幫忙解開了手術袍,她将手套脫到指定位置,把脫下的手術袍丢到門外的回收桶裏,開了57號更衣櫃,取了淋浴筐 換洗衣物。
直到熱水将後背的汗濕 涼意都沖走,李敏才找回身體的意識 才意識到自己的疲憊。瘋了,自己昨晚真的瘋了。今晚再不能這麽幹了。
幸虧今天只有一臺手術了。
可為什麽是畸胎瘤呢?自己取出來的那些組織,是沒有半點兒 肉眼能見到的畸胎瘤組織特點啊!
但不管李敏是怎麽想的,冰凍切片給的結果就是這個。剩下的就要等幾天後的病理報告了。
李敏才穿好衣服,馮姐過來找她。
“李主任。”
“馮姐,有事兒?”
“患者家屬要請吃飯,在門口等着呢。”陳文強不會去是肯定的了。所以馮姐想找李敏出面。
“馮姐,我家穆傑後天要走了,我就不陪你們去了。讓馬大夫領着大家一起吃吧。”
“行。回家陪你對象去吧。”
李敏回到科裏,見護士長呂青守在監護室。除她,再沒有別的人,患者的父母親居然也都不在。
好奇怪!
呂青見了李敏就笑:“我在這兒守着,你放心去辦公室吃飯吧。”
李敏謝過呂青,又檢查一遍患者的各種生命體征和監視器上數據,安心回去辦公室。果然看到穆傑在等着自己呢。
“累了吧?”
“嗯。”李敏拽過陳文強的椅子,坐那兒就不想動了。
“來,先喝碗雞湯。”
“我還沒洗手呢。”
這,穆傑也沒辦法了。這屋就沒有洗手盆。
“我去護士辦公室借一個。”
“不用。我過去洗手了。”
……
雞湯很鮮美!
一碗雞湯下肚,李敏覺得四肢百骸都被暖意包裹了。兩菜一湯吃完,困意湧上,李敏就說:“我得去睡會兒。”
“去漱口,當消食了。然後我在辦公室守着,你可以放心睡。”
有道理。
李敏睡到下午三點被穆傑叫起來。
“敏敏別睡了,三點了。再睡晚上該睡不着了。”
“嗯。”李敏伸個懶腰,立即爬起來。“沒人找我吧?”
“今天上午手術的那個患者父母親來了兩趟,我告訴他們你累得睡覺了,他們就走了。”
李敏點點頭,患者父母來找,基本就是想問手術情況的。
這個不着急。
自己現在得去寫手術記錄了。
“我回去了。”穆傑見李敏精神了,穿上白大衣要工作了,就提起布兜要離開。
“嗯。”李敏送穆傑去電梯那兒。
“回去工作吧。”非使用高峰期,電梯很快來了。
“好。”
回到大夫辦公室,李敏見到馬大夫在寫術後小結,她便埋頭寫術後記錄。沒多久,患者的父母親進來了。
“李主任,馬大夫,你們都在啊。”
“啊,坐吧。”
馬大夫看李敏應了一聲就繼續寫手術記錄,就停下筆對患者父母解釋:“術後有很多的醫療文件,我們必須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
“啊,那你們先寫,我們坐着等會兒,不急。”
李敏把手術記錄寫完,仔細檢查了一遍,才小心地夾到病歷裏。再把馬大夫寫的術後小結看了一遍,确認無誤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長期醫囑,陳文強下的!
臨時醫囑,馬大夫下的,但陳文強已經逐欄簽字認可了。
明天的化驗單,李敏一項項地下到臨時醫囑單上,馬大夫趕緊翻出一疊驗單跟着開始填寫。他都寫好後,檢查了一遍,才交給李敏過目 蓋戳。
“我拿去給護士了。” 馬大夫接過折疊醫囑單的病歷和那疊驗單。
“嗯。那麻煩你了。”李敏很客氣。
正事做完了,李敏這才有空兒與患者父母說話。“不好意思,讓你們等了這麽久。”
“沒事兒沒事兒,你也都是在忙我家那孩子的事兒。李主任,聽說手術做得很成功?”患者父親開口向李敏求證,其渴望和謙卑的神态,很符合患者家長的角色。
“是啊。非常完美。”李敏有小小的得意。
“那他術後……”孩子媽媽擔心地搶着問。
“術中我們把取出來腫瘤組織,做了個急診的冰凍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