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雙至28 (1)
見嚴虹指着專業英語教材發問, 李敏也沒有瞞着她的意思,直言相告。
“陳院長說2月份發表了一篇中字頭的論文, 6月份還将再有一篇,已經得到通知了。去年下半年我們專業的手術超過了百例, 今年差不多也還是這樣。他讓我做個準備試試副高。”
嚴虹為李敏感到歡喜:“嗯, 你應該試試的。你肯定能晉上的。”
“彩虹兒, 我們回去吧。”潘志見妻子又拉開要聊天的架子,趕緊提醒她。
“好, 這就走。”嚴虹答應了一聲,複又用酸溜溜的語氣說:“敏敏, 我晉中級的論文還沒着落, 你這都要晉副高了。”
“要是你前年去創傷外科了, 咱倆現在就掉個個了。”
“不會的。我沒你那麽好的外科天賦,咱倆一起扒拉豬肉練習的時候,我是跟你學操作技巧。我心裏明白。”嚴虹很冷靜地說自己與李敏的差異。
“彩虹兒,蘇穎在聯系要去廣州進修婦科的事兒。她要是能成行,等她回來以後,你可以跟她一起開展子宮肌瘤核出術。那個是東三省還沒有的項目,你抓緊做好了,或許明年就可以直接破格晉升副高。”
嚴虹點頭:“這幾次謝主任講課。潘志回來都有給我講, 我希望能跟上蘇穎了。”
潘志拉拉嚴虹:“再說下去你倆就又浪費一個晚上了。”
“好, 這就回家。”
回家以後, 嚴虹就說自己:“我最近怎麽了, 總想找人說話。你說我這是不是産前恐懼了?”
“不是。你就是出班以後又調到婦科, 心裏不舒服了。”
“真的嗎?要是這樣就沒所謂了。”嚴虹撫摸自己的肚子說:“為了潘安,我去婦科也沒什麽的。再說婦産科是一個科,我遲早也要把婦科的手術都拿下來。”
“是是,但你已經在産科浸泡了一年多,正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時,去婦科還是做了犧牲了。等他出來我一定好好教導他孝敬你。”
嚴虹被潘志說笑了,她坐下準備繼續研讀最新一期的婦産科學雜志。這雜志醫院圖書館定了一份,可在閱覽室看,但是不能拿走。科裏也定了一份,可以在護士辦公室看,不能拿走。
為了科裏的那本不能拿走,不知道值班的護士費了多少心力。嚴虹見看着不方便,前年底幹脆自己訂了。有關婦産科的。不管是中字頭的,還是水平過得去的省級期刊,她全訂閱了一份。
這樣的大手筆,去年續訂的時候,把潘志看得直咂舌。但嚴虹問他要不要也訂專業期刊的時候,他還是拒絕了。
普外科是科裏出錢訂了幾份。梁主任的規矩是按着職稱輪,輪到了看24小時,就必須傳給下一個人。否則取消借閱資格。
至于胸外科的專業期刊就放在主任辦公室裏,随便看,沒人敢搶 敢拿走,因為那是石主任自掏腰包定的全套。這兩月在胸外科,石主任經常提醒他們要看那篇文章,回頭還會查問 作講解。
能不花錢,還是不花了。
潘志見嚴虹坐穩,摸起剛才看的那本雜志,便也就坐回去原來的位置上繼續看書。
有關李敏可能要再度破格晉升副高的事兒,他根本就不為所動。這十來年他早就修煉得能認清自己是哪個檔次的人物了。
同樣是中學裏的第一,省城那幾個重點高中的第一名,可以保送去清華北大;鋼市重點高中的第一名,可以保送去東工 大工;輪到他們的縣重點高中,考第一也沒有保送資格,但是可以憑自己考上東工 大工。
而自己這個縣普通高中的第一名,只考上本科,就已經是破天荒的 可以載入校史的大事件了。
上了大學,他更深刻認識到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尤其是當了七年的外科大夫後,他早從相信人力能補拙 99%的汗水有用的拼命努力狀态,調整到繼續努力但不能拿到第一也不氣餒的程度。
因為他知道,有1%靈感的人,或許和自己一樣努力 或許比自己更努力。比如謝遜 比如李敏 比如坐在自己面前的嚴虹。
那1%的靈感,讓這些各科的佼佼者有足夠驕傲的理由。遠的不說,就說謝遜最近的幾次講課,自己聽一遍還要看一遍筆記 認真思索透了再講給嚴虹聽。可是每每聽到嚴虹與李敏在飯桌上的讨論,他都有這樣或那樣的感觸——
原來還可以這樣理解的。
關于李敏的手術技巧,潘志也跟着嚴虹在家裏練了無數次。但他在看過幾次李敏配合柳主任 石主任做心髒瓣膜修補術後,嚴虹說的那些手術技巧的結論,他非常認同:李敏在手術臺上的那些表現,不全是練出來的。
——那裏有1%的靈感在裏面。
就像是謝遜,過世的程主任帶他上手術,兩年只允許他摸過一次手術刀做了術者。但就那一次之後,程主任就再也沒辦法攔住他了。
嚴虹看了一會兒書,起身去上廁所。回來覺得腹部墜墜的 有絲絲的隐痛。她便對潘志之說:“我回床上歪着了,你自己設個鬧鐘。”
“好。”
潘志照例是11點去睡覺。
進了卧房,發現嚴虹睡得不是怎麽好。他幫着嚴虹蓋好被子,在鑽進被窩裏的瞬間,竟然聽見嚴虹隐隐的 不舒服的 細碎呻/吟。
“彩虹兒,彩虹兒?”潘志所有的困倦都化為飛鳥,撲棱棱地在飛出他的腦海。
“嗯?”嚴虹半夢半醒。
“你是哪裏不舒服了?”潘志沒有猶豫地推醒嚴虹。
嚴虹睡意朦胧地說:“我肚子有點兒不舒服,大概是轉胎位要入盆了吧。”
“是嗎?”但潘志卻心驚于嚴虹剛才的隐約呻/吟。職業素養讓他此時把嚴虹當患者對待——患者潛意識表現出來的 不明顯的臨床症狀下,通常掩蓋着待爆發的火山。
“你真的沒事兒?”
嚴虹被潘志攪合醒了,又被他嚴肅認真的态度弄得沒法再睡了。她不怎麽高興地抱怨:“你家潘安動來動去的,好容易這一會兒不怎麽動了,我剛迷糊着的。你把聽診器給我,我聽聽潘安。這小子今晚動得好像比平時有點兒厲害呢。”
幾分鐘之後,嚴虹放下聽診器。“沒事兒,潘安的心律正常。睡吧。你明天還有手術的。”
可是潘志不知為什麽就覺得心慌,右眼跳得他不敢躺平了睡覺。他再次問嚴虹:“你确定真的沒什麽事兒?”
“嗯,胎心每分鐘146次,在正常範圍。”
“那給我聽聽。”潘安的直覺非常糟糕。他認為越是這樣自信滿滿的患者越不能由着她,否則等着自己的就是萬劫不複的大坑。
嚴虹見潘志那緊張模樣就說:“你等我給你找一下,他現在轉得幅度大。等入盆以後就不會這麽動了。”
嚴虹找到位置,潘志聽了一會兒說:“彩虹兒,只有120多次啊。我數了三遍的。”
“怎麽可能,我剛聽過是146的。”嚴虹不信地接過聽診器,越聽秀眉皺得越緊。她扔下聽診器,抓起電話。
“敏敏,你過來一下,潘安這5分鐘內心律下降了20多次。”
“好。”
“我去給李敏開門。”潘志趕緊下床,他穿着薄秋衣薄秋褲就往外跑。到門口了,他不放心,又回頭張望一下,看一眼嚴虹說:“彩虹兒,你躺好了。”
“嗯,你趕緊去開門。”
潘志走到門口就聽見自己家的門鎖在響,他趕緊把反鎖的扣打開,就見李敏趿拉着拖鞋 敞着睡袍 穿着與嚴虹一樣的睡衣,滿臉急色地拉開門。
“彩虹兒。”李敏連個眼色都沒甩給潘志,奔着卧房就進去了。“你怎麽回事兒?”
潘志關門,然後追在李敏的後面,把事情說了。
李敏拿了聽診器,聽了一會兒,面色嚴肅緊張地說:“是只有110多的。你想的是……”
嚴虹點點頭。
李敏立即惱了。“那你還不趕緊起來穿衣服啊。” 她轉頭又吼道:“潘志,你給蘇穎打電話 給彩虹兒穿衣服。我回家穿衣服,咱們5分鐘之內出門。快點兒,你傻愣在那兒幹什麽呢?你還要不要你兒子的命了?!”
潘志有些傻,但他立即在李敏的呼喝下動起來。嚴虹不用他穿衣服,讓他先給蘇穎打電話,潘志按着李敏說的給蘇穎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他才穿好衣服,就見小豔姐妹倆進來了。
這還沒有五分鐘呢。
小芳緊張得不敢朝前。小豔說:“潘叔,敏姨讓我們拿被子擡虹姨走,她穿好衣服馬上過來。”
潘志沒有任何時候像今天這樣痛恨自己不夠強壯 不是大力神。他知道不能讓李敏上手,憑自己和小豔姐妹倆不僅沒法把嚴虹擡到醫院,甚至可能在中途摔了她。
趕緊給他樓下的普外周大夫打電話,又給一樓的楊大夫打了電話。周大夫以前和他一起在普外是同志,楊大夫現在和他一個科室。
撂下電話,李敏已經換好衣服過來了。
“潘志,你還在磨叽什麽!怎麽連被子都沒準備。你趕緊的,我們四個把彩虹擡出去,石主任馬上下來了。”
“敏敏,你別上手。你不能使勁的。”嚴虹慌亂中還沒有失去理智,“你不用那麽急,還容空的。一個小時怎麽也還會有的。”
“彩虹兒,你放松一些。你別管這些了。”李敏拉開嚴虹家的衣櫃,拽出來一條單人被子,平攤在床上,又拽了一個單人床單,拎在手裏。她跪在被子上,對只穿好了毛衣毛褲的嚴虹說:“慢慢過來,來,握住我的手,慢慢移過來。別緊張。”
潘志趕緊過去,跪在床上的另一側,小心地把嚴虹移到被子上躺好。
門外響起敲門聲。
李敏提高聲音喊:“小芳去開門,別管來人換鞋的事兒了。把你潘叔的棉鞋拿來。小豔,把你虹姨的羽絨服給她拿過來反穿上,把鑰匙拿好了,跟在後面鎖門。”
“嗯嗯。”小豔姐妹倆吓懵了,只顧着聽李敏的指派,一個命令一個動作。
先進來的是楊大夫和羅主任夫妻倆。
羅主任見已經準備好被子了就說:“咱們四個一人一個角,趕緊走吧。”
“羅主任,別讓敏敏上手,她今天才查出來懷孕的。”
羅主任立即說:“那李敏你別上手了。老楊,我擡腳,你和小潘擡頭那兩邊。那倆小姑娘,你們倆過來幫擡中間。”
潘志吓得發傻,他慌得腿腳都發軟了。楊大夫和羅主任在鄉下的時候見多了這樣的情況,反而不那麽緊張的。醫院多近啊,不用十分鐘就能到的。但楊大夫見潘志捏着被角 使不出力的呆愣狀态,便使勁地踹了潘志一腳:“小潘,先把人擡起來。”
潘志疼得回魂兒了。他跟着楊大夫夫妻倆使勁,三個人把被子擡起來,才把嚴虹擡出卧房,李敏抱着床上的鴨絨被,對折了蓋在嚴虹的身上。小豔姐妹倆在兩側也努力往上提被子。
李敏手裏還提着那個床單,跟在最後。
周大夫和石主任出現在敞開的大門口了。
楊大夫松了一口氣,趕緊招呼道:“老石快來。”潘志這小子根本就頂不了人用。
李敏揚揚手裏的床單,喊:“先下樓,到樓下在中間兜一下就好擡了。”
四個人擡着被角,小豔姊妹倆拎着兜在中間的床單。他們這夥人走到東門的時候,一輛推患者的平車迎着他們這行人過來了。
“謝主任給我們打電話,讓我們來接人。” 推車的是輪到急診實習的學生。倆人見嚴虹躺好了,就快步往樓裏推。
潘志連喊幾聲:“小心,慢點兒。”他跟着平車追。
石主任見嚴虹被推走了,才喘着粗氣問:“怎麽回事兒?”
“胎心率突然下降的很快,上次B超檢查發現有臍帶繞頸,估計這次是到月份了轉胎位,入盆的時候被勒緊了。”李敏把自己知道的 猜測的都說了出來。
很快就到了住院大樓的東門,幾個人上前掀門簾的 擡車的,幫着把平車弄進住院大樓。這三四級的臺階,人少還真不成。
“這地方當初怎麽沒留個車道?”石主任的問話沒人回答。鬼知道設計院那些人腦袋裏怎麽想的。
楊大夫問潘志:“通知B超室了麽?”
“沒有。”潘志還有些不在狀況。
李敏搶答道:“不做B超了,一會兒到産科複查個胎心,如果吸氧後胎心率沒恢複,立即就剖。”
楊大夫看看潘志 又看看李敏,點點頭拉住羅主任,說:“那我倆回去了。”
石主任也說:“小潘,我們回去啦。”
“嗯嗯,謝謝,你們回去吧。謝謝。”
周大夫也跟着他們幾個回去了。
進了住院大樓,就不用大家幫忙了。剩下的産科是剖腹産還是怎麽治療,他們插不上手 也幫不上忙了。
平車到産科樓層的時候,蘇穎已經換好白大衣,在電梯間嚴陣以待 等着他們呢。
嚴虹把基本情況一說,蘇穎就說:“小潘,把車推進來,我先做個檢查。”
潘志推潘虹進去,李敏在平車進檢查室之前,把鴨絨被搶下來。随後她把鴨絨被和床單都塞進小芳懷裏,對小豔說:“你倆回家去吧,這個拿回家洗了。把家裏的地板擦了。”
小豔答應一聲,領着小芳抱着東西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蘇穎出來說:“師妹,你跟我上剖腹産,馬上剖。吸氧沒用。”
“好。嚴虹是B型血。”李敏提醒她。
“嗯。局麻剖,到手術室再說備血的事兒。走吧。”
李敏換完衣服去刷手,才發現不僅是自己跟着蘇穎上臺,潘志也換了洗手服要上臺。
進手術間,姜麻見他們這陣仗就說:“嚴大夫,你這手術的級別可高啊。神經外科和胸外科的倆大主治醫給蘇主任搭臺。”
嚴虹笑笑說:“麻煩你了。”
“不麻煩,局麻的。”
李敏帶着實習生消毒。等她鋪完中單,刷手回來的潘志,就上手接着鋪大孔單;等李敏再回來穿手術袍的時候,蘇穎已經開始打麻藥了。
“師妹,你快點兒。”蘇穎催促李敏。剛才應該讓潘志消毒的。
“嗯。來了。”李敏穿上手術袍,快速帶手套,沖洗手套,巡臺護士跟在她身後給她系帶子。
潘志站在一助的位置上,他拿着大紗布和止血鉗,準備配合蘇穎。卻被蘇穎扒拉下止血鉗子,說他:“小潘,你靠邊點兒站,給師妹讓個地方。我們倆好做手術。”
巡臺護士極有眼力見地給李敏搬來踏腳凳。
“小嚴,會疼一些,忍不住就吭聲,我再給你打麻藥。”
“好。”
蘇穎果斷地把大圓刀劃下去。下腹部正中切口。什麽美容切口,在孩子的小命面前,都去他M的吧。
手術開始了。
進到皮下的階段,潘志就領會了蘇穎為什麽攆自己給李敏讓位了。他自诩已經做了上百臺的剖宮産手術了,但跟蘇穎比起來,說句心裏話,自己的剖宮産手術只能說是中規中矩。
皮膚 皮下的止血,自己勉強能跟上蘇穎的動作 但跟不上李敏十指翻飛的靈巧。看倆人快而不亂,忙而有序的進程,單止血點的迅捷處理,就不是自己能跟得上的。
好!
如果不是給自己妻子做手術 如果不是要救自己兒子的小命,潘志都要大聲喝彩了。
“進行到哪兒了?”謝遜舉着手臂進來了。這是沒進手術間 沒看嚴虹就去刷手了。
“準備推腹膜反折了。”蘇穎頭也不擡地回答了一句,同時,她手下的動作沒有絲毫的減緩。
“那我來的正好。寶寶我送去老柴那兒了。”謝遜一邊穿手術袍,一邊跟蘇穎交代。
“嗯。那你趕緊上來吧。”
“潘志,你讓地方。”謝遜直接就把潘志攆下去了。這什麽人哪,這是能賣呆的地方嗎?站那兒幫不上忙,還不如對面那個拉鈎的實習生呢。
“保護巾。”
“愛麗斯。”
“小彎。吸引器。”
“卵圓鉗。”
“大紗布。”
臺上的三個人各司其職,器械護士忙着給他仨遞東西。潘志被攆下去後,他站去頭架那兒,輕聲安慰嚴虹。
……
“張姐,你準備好了沒?”蘇穎喊了一聲。
“好了。”婦科的張大夫很幹脆地在蘇穎肩膀後面答應了一聲。她今晚值夜班,被蘇穎跨過産科的人喊過來接孩子。因為是局麻,她只比蘇穎晚了十分鐘到手術間,沒想到孩子馬上就要出來了。
“尖刀。”蘇穎伸手。劃開子宮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順溜,讓人贊為觀止。
嚴虹憋不住的悶哼聲溢了出來。
“小嚴,你挺下,局麻肯定會疼的,現在沒空兒給你打麻藥,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嗯,我沒事兒,師姐。你們繼續。”
潘志跟器械護士要了兩塊紗布給嚴虹擦汗。他明白嚴虹額頭的那些汗全是疼出來的。嚴虹咬住嘴唇不呼痛,但她嘴唇上的血珠,顯示了她的忍耐。潘志心疼得不得了,可他沒辦法。他知道局麻下做剖宮産,比硬膜外麻醉能更快取出孩子。
快一分鐘,孩子的窒息可能性就少一分;快一分鐘,孩子的生率就多一分。
蘇穎在李敏和謝遜的配合下,順利将胎頭取了出來。
“怪不得呢。”蘇穎恍然大悟地嘆了一句。
“怎麽了,師姐?”嚴虹在頭架那邊,用顫抖的聲音問。
“臍帶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還在後脖頸子那兒打了兩個死結。以前沒聽B超那邊有報這結果吧?”蘇穎捧着孩子說話。
“可能是在脖子後面沒看到吧。”張大夫透過蘇穎和實習生的肩膀,去看術野血泊裏的孩子,随口應了一句。
在她們問答的過程中,李敏已經迅速上了兩把止血鉗子掐住臍帶,謝遜手提尖刀,輕輕一劃,斷了胎兒與母體的連接。李敏趕緊一手扶止血鉗子,一手幫着蘇穎把臍帶從孩子的脖子上松解下來。謝遜扔了手術刀,搶過實習生手裏的吸引器,全力去吸子宮裏湧出來的 混合了血液的羊水。
張大夫接了孩子,她在快速地處理好臍帶和口腔的穢物後,倒提起新生兒的雙腳,照着腳心就是清脆的兩巴掌。
“啪。啪。”
潘志就覺得那巴掌是打在自己的心尖上,他跟着巴掌的響聲抖了兩下。真疼!
“哇,哇。”
潘安在吸引器的轟鳴聲裏,發出來到人世間的第一聲啼哭。
“哭聲夠亮,應該沒受到什麽影響。”張大夫倒提潘安的兩腳,發自內心地贊美。“這小子的肺活量可以啊。雖然看着有點兒皮包骨的,但是入手可沉甸甸的,一點兒都不像沒足月的。”
在新生兒的哭聲裏,手術室的氣氛為之一松。
蘇穎就接着張大夫的說:“男孩子骨頭重,看着皮包骨的,上稱就比女孩子能重半斤。”
巡臺護士也說:“女孩子看着挺胖的,一稱體重就沒多少了。”
這都是安慰潘志和嚴虹的寬心丸。
姜麻卻提高聲音 蓋過吸引器的轟鳴,大聲揶揄潘志道:“小潘,你哭什麽?怎麽,看你兒子挨打心疼啦?快,沖過去,給張姐幾巴掌。”
潘志用給嚴虹擦汗的紗布,給她擦擦眼淚,又抹了下自己的眼角。朝姜麻笑笑,走過去看潘安。
蘇穎伸直腰說:“虧得你們發現的及時。這要拖到明天早晨,等發現潘安不動了再剖,十有八/九是晚了。”
謝遜停了吸引器,大家都聽到嚴虹的吶吶之語。
她道:“我睡覺前覺得不舒服,以為是到日子孩子要轉胎位入盆呢。真也沒多想。虧得潘志覺得不對 堅持要聽胎心。眼看着胎心在10分鐘內掉下來。我現在想想都後怕。”
“6斤2兩。”張大夫興高采烈地喊。“小嚴,你家潘安要是足月出來,這絕對得7斤半往上了。我記得預産期還有一個月的。是不?”
“是。是還有些日子。”
“6斤以上就很不錯了。這已經超過新生兒的平均體重2兩了。”
孩子取出來了,在等待胎盤剝離的時間裏,手術室的這幾個人都很有閑心地 興致勃勃地聊天。
“潘安這孩子長大了絕對是個巧手的。”
“嗯,那肯定的。”
“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打出來的結。”
“那絕對是3個月左右的時候打的。最晚不超過4個半月。咱們大家設想一下,兩只小手挽個花,腦袋過去,身子跟上。一個不夠展示其吓呆父母的才能,我再來一個。看我出生的時候不吓倒你們的!”姜麻兩手比劃,晃着腦袋往虛畫的圈子裏鑽,連嚴虹和潘志都被他逗笑了。
謝遜很配合地給姜麻捧場:“老姜,我們是被吓到了。我覺得還真可能是你說的那麽回事兒。不然等胎兒再大些月份,臍帶不夠長,子宮的空間也不夠大了,腦袋過去了,身子也跟不過去啊。”
蘇穎一邊接在剝離的胎盤一邊說:“子宮是随着胎兒在母體裏月份增大的,可不是一開始就有足月那麽大。臍帶也不是就有現在這麽長,那都是随着月份增加的。就不存在夠他來回翻跟頭 兩手擺個圈 讓腦袋身子鑽過去的空間。”
“那這孩子就更難得了。空間小,臍帶短,人家在娘肚子裏,還就能玩出花來,打兩個結不夠,再繞兩圈。你們說,是不是夠厲害的?”
“嗯嗯,這孩子是夠厲害。這在娘肚子裏連臍帶都能打結了,這身手配合的,一千個孩子裏面也找不出來一個。”
“絕對夠厲害。我在婦産科20多年了,往少說也接生幾千個孩子了。打結的孩子我見過幾個,但這打兩個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可人家就是打了一個結的,也都沒在脖子上再繞兩圈啊。”張大夫在這間手術室裏有絕對的老資格,她開口就把潘安是個萬裏挑一的厲害身手蓋戳了。
孩子收拾好了,張大夫教導潘志要怎麽抱孩子,還托着他的手,把孩子抱到嚴虹跟前給她看。
“小嚴,瞧你家兒子這小模樣長的,長大了絕對不愧潘安這名字的。”
嚴虹看看兒子的小臉,想伸手摸摸卻不能夠。她吶吶道:“謝謝張姐。”
“我可不敢應你這聲謝。你是自己救自己了。我這先給你抱回去?”
潘志不舍得松手。
蘇穎就說:“小潘,你讓張姐把孩子抱去新生兒那邊了。這不是足月産,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明早請吳主任給孩子檢查一下,沒事兒再抱回來。有你抱孩子的時候。”
潘志戀戀不舍地松了手,眼睛卻跟着張大夫走。他癡癡地看着擺動的手術間門,恨不能視線穿門而過。姜麻在他眼前劃拉一下說:“回魂啦!”才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手術間。
胎盤已經全出來了,蘇穎把娩出來的胎盤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才說:“可以了。大圓針 腸線,縫子宮。”
于是謝遜和李敏配合蘇穎開始縫合子宮 逐層關腹。蘇穎問嚴虹:“小嚴,還要不要打麻藥。我們準備縫皮了。”
嚴虹費勁地擠出一句話:“不用。”
——我知道你們離縫皮還有很遠,但是我能挺住。
楊大夫和羅主任回到家,不等倆人進屋,羅老太太打開卧房門走出來問:“嚴大夫怎麽樣了?”
“推進住院樓我們就回來了。剩下有婦産科的主任接手。媽,你去睡覺吧。”
“嗯。就去。來得及嗎?”
“來得及。沒事兒的。”羅主任安慰母親。
“那就好。這生孩子啊,最是難料會出什麽事兒了。這又是第一胎,也沒個老人在跟前的。”
“嗯嗯。快回去睡覺吧。”
夫妻倆進房,羅主任就說:“我以前在鄉下的時候,可是十來個人擡着被子走小半宿到縣裏。難為李敏知道用被子擡。還知道在中間用床單兜一下,這樣六個人上手就不那麽累了。”
“在手術室過床,全靠中間的那個帶子的兜勁兒,不然140斤的人,麻醉後比兩百斤還難擡。”楊大夫解釋一句,鑽進被窩道:“我看李敏主意夠大的啊,居然能替潘志做主。”
“潘志有點兒吓着了。有人做主,總比沒人拿主意好。不過我也沒想到李敏和嚴虹的關系會這麽好。”
“她倆啊,好着呢,那是過命的交情。”楊大夫摸摸腦瓜頂,心說那裏面的那條命是自己的。
羅主任把楊大夫胡亂甩的衣服規整好,比他晚了一小會兒進被窩,見他這麽說就問:“過命的交情?怎麽個說法?”
“我就那麽一說。”楊大夫回避。“趕緊睡吧。”
“老楊,你這有事兒瞞着我可不應該啊。咱倆是夫妻,利益是一致的。你不告訴我,萬一什麽時候我在外面遇事,怎麽栽的都不知道要防着誰。”
楊大夫深吸一口氣:“英啊,你不知道比知道了好。”
“你看我是那經不住事的人?”
“那要是我荒唐,你會不會……”
“在咱倆結婚前的事兒,既往不咎。”
借着臺燈的那小點兒亮光,羅主任把楊大夫的表情都看在眼裏。她繼續攻心說:“老楊,看咱倆現在的身體,以後會相伴三十年以上的。我絕不是那種你告訴我 然後我就會籍此撒賴 撒潑的人,這個你該清楚的。”
楊大夫在羅主任緊緊鎖定自己的目光裏避無可避,他狠下心把前年的事情說了,然後用一臉光棍的表情,視死如歸地等着羅主任處罰。·
羅主任只在他鼻子上輕擰了一下,就說:“潘志一定不知道這回事。”
“嗯。否則他不會給我打電話。他平時在科裏對我也沒有什麽疏離。”
“老石一定也不知道這回事。”不然以石主任的為人,怕是不會保媒。戳穿了,他不是要被自己埋怨嗎?
“是。誰都不知道。王大志或許懷疑過。”
“那穆傑呢?”
“應該也不會知道吧。”楊大夫略去前年自己被穆傑威脅之事。
“你就當他也不知道好了。既然嚴虹和李敏心裏也是有章程的,她倆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這事兒你就爛在肚子裏,再別和任何人說了。”
“好。”
“你都回頭了,煥然一新了,再想舊事就沒意義了。睡吧。”
“好。”楊大夫觀察妻子果然沒有異樣,他身心放松,很快就睡着了。
哪裏知道羅家倆母女,早已經就他過去的荒唐名聲,深入地交換過意見:已經結成夫妻了,還能因為他過去的那些荒唐事離婚不成?
都改過了,看緊一點兒,往後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經打算呢。
把嚴虹推回産後病室後,謝遜等幫着過床,嚴虹拉着蘇穎的手說:“謝謝你,師姐。”
“這有什麽好謝的。別說你是我師妹,還跟我工作了一年多,就是陌生人找我,不是二線班還少來做手術啦。”
潘志也跟着再三地道謝。
蘇穎交代潘志幾句,便說:“小潘,我還得把手術同意書等手續的補上,你十五分鐘後過來辦公室簽字。”
李敏就對嚴虹說:“我和師姐去寫病歷,你好好歇着,一會兒再來看你。”
李敏跟蘇穎要了一件白大衣穿,然後倆人分頭補寫病歷。蘇穎寫首次病程記錄 補醫囑單等,李敏就先寫手術意見書 再寫手術記錄。
十五分鐘後潘志依言過來,他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後,想與蘇穎和李敏說幾句話,但見她倆桌面上放着的那些要完成的醫療文件,只說了一聲“謝謝”,就識趣地離開了辦公室。
然後他發現謝遜還站在走廊和電梯間的銜接處抽煙呢。
“師兄,謝謝你。”潘志走過去真誠道謝。
“不客氣。趕上了。你回去守着小嚴師妹去吧。”謝遜明顯沒有交談的**。
“嗯。”潘志見謝遜的臉色晦暗不明,顯見是心情很不好的樣子。疑心他沉湎在昔日的喪子之痛中,答應了一聲便走了。
蘇穎和李敏忙乎完了先過去看看嚴虹,再出來,發現謝遜的腳跟下已經是一小堆煙頭了。
“走了,回家吧。”蘇穎招呼謝遜。
進了電梯,蘇穎就說謝遜:“其實你不用來的。”
“我怕潘志不頂用,不能給你幫上手。”謝遜捂着嘴輕咳幾下說:“我要是知道師妹跟你上臺,我就不會來了。”
“師兄抽得也太猛了。那煙可不是什麽好東西的。”李敏皺眉,站得離謝遜遠遠的。她克制自己沒去捂鼻子。這人去上海之前沒這麽大的煙瘾啊。
她輕聲提醒謝遜一句:“抽煙有礙健康。”
“是啊。抽煙對身體不好。算了,今兒個不說你。下回可別再這麽抽了。”蘇穎用很體諒的語氣與謝遜說話。她話音落了,謝遜随之重重點下頭。
蘇穎接着問起李敏穆傑受傷的事兒。
等李敏說完要接人回來後,謝遜就說:“這也不難。咱們省院的救護車進火車站接一下也就可以了。那面是火車站出的事兒,把人送到卧鋪車廂也是應該的。”
“是呀,把他接回來養傷,強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