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忙碌2
李敏睡到了早上七點才起來。
一夜好眠,令她神清氣爽, 好像前晚和昨天的疲憊全都不見了。她使勁地伸了幾個懶腰, 才裹着睡袍去洗手間。
家裏其他仨人都給她讓位。
梁工仔細打量女兒一番, 又悄悄湊到女兒身邊問:“沒有吧?”
“沒有。哎呀, 媽——”
“又不耐煩。”梁工作勢要打人, 可落在李敏肩膀上的手, 卻是把她的長頭發攏到一處, 方便她洗臉。“我怕你們太年輕,不知道這裏面的厲害。”
“好好,你都對。那個彩虹兒的飯送過去了?”
“今早她媽媽和小豔一起做的飯。剛才倆人去醫院了。”
“噢。”
“你快點,好吃飯了。”
“嗯。”
七點十分, 李敏已經換好衣服,哼着歌 坐到早餐桌前了。她的笑意蕩漾在眼角眉梢,通過歌聲釋放出來的歡快, 感染到家裏的其他人。
“敏姨今天很高興。”小芳悄聲與李敏說話,回避穆傑,視線不與穆傑接觸。
“是啊, 我媽在, 穆傑也在,穆彧也好好的。”李敏滿足地喝了半杯溫開水,然後端起牛奶, 先用筷子挑起上面的奶膜, 惬意地品嘗着。
一頓熟悉的早餐, 竟然讓她吃出了人間至美的味道。
“中午想吃什麽?”梁工見女兒放下筷子了, 就問起中午了。
“你做什麽我都想吃。不過今天的手術麻煩,我中午可能回來得要晚。你們先吃,不用等我,也不用給我送飯的。”
“讓小芳給你送過去,你到嚴虹住的那屋吃呗。”
“不要。萬一潘安拉了尿了,我還怎麽繼續吃了啊。”
梁工笑笑不與她辯駁,等她自己生了孩子的,就知道怎麽繼續吃了。且容她再有幾個月的姑娘家幹淨性子。
對于所有人來說,這只是無數個平凡而又普通的日子。但對于嚴虹和潘志來說,他們剛剛掀開初為人父母的篇章。第一道極具沖擊性的問題,就突兀地擺到他倆面前,等着他倆聯手面對。
那問題就是他們剛端起飯碗,嚴虹就聞到了身側泛起的異味。
一定是潘安又拉了。
“小豔,小豔,”嚴虹連聲地喊小豔。這潘安又拉了。哎呀呀,這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昨晚也是這樣,昨晚自己才端起湯碗……
嚴虹母親一聽閨女的叫聲,就知道是外孫又拉了。這孩子!專門趕他親娘的飯點拉。她放下才抓起來的筷子,要過去抱孩子。怎麽敢讓小豔沾手這麽點兒大的孩子?
小豔被叫過去,先把嚴虹手裏的湯碗端走。那邊潘志已經搶先老丈母娘一步,把孩子代着襁褓一起抱到對頭的床上。
“小豔,給我兌點熱水。我給他擦擦屁股。”
“不能兌涼水。”嚴虹有理有據地提要求:“自來水管裏的涼水沒有煮沸消毒,不能碰孩子。”
好像很有道理!
潘志用紙巾沾熱水,抖抖去給孩子擦屁股。但濕了水的紙巾立即糊成一團了。
嚴虹媽媽看不過眼了,年輕人帶孩子就是沒撇——孩子還在那兒晾着呢。她快步過去,拎起尿布幹淨的地方,提着孩子的雙腳,先給孩子擦了屁股。是不是完全擦幹淨了,回頭再說。
“豔啊,快把暖氣上烘熱乎的尿布給我。”嚴虹媽媽動作熟練,三下五除二地給孩子換了尿布,把孩子先包好了。
“媽,他還沒洗幹淨屁股呢。”嚴虹看兒子就那麽被包上了,趕緊提醒一句。胎便黏糊糊的,泛着一層黃乎乎的綠。這要是別人的兒子,嚴虹就想掉頭離開了。
“回頭等中午再洗。你看看現在屋子裏的溫度,讓你倆這麽給孩子換尿布,還不把孩子抖落得感冒了?!這也就是醫院還有暖氣,家裏早都停氣了。”
被訓的年輕爸媽,互相看看都癟了。其實醫院的暖氣也不足了。省城以南的任何城市,過了清明都停氣。也就是陳院長舍得,偏說住院患者不能凍感冒了,燒傷病房的患者還**着呢。所以今年醫院早晚和半夜還能夠供三遍氣。
但是室內的溫度,明顯不如上周高了。
見閨女和女婿都不吭聲了,嚴虹媽媽又覺得自己說得重了 過火了。她趕緊描補道:“你倆趕緊吃飯吧。誰剛做父母都是這樣手忙腳亂的。小豔,你把這些拿回家洗。洗幹淨了再用開水燙燙。我剛才吩咐你去再買兩個洗尿布的盆,你別忘記了。”
這倆小年輕的,唉,嬰兒床 學步車買了,玩具也買了不少,但洗尿布的盆沒準備,奶瓶沒準備。尿布竟然是整捆的醫用紗布。真是該買的不買,盡能禍害錢 禍害東西了。
小豔連聲答應,提着昨夜 今早攢下的尿布離開了。
哎呀媽呀,這潘安……幸好自己不用在醫院吃飯的,這個洗尿布 洗粑粑戒子的事兒不打怵,但是一擺上飯菜就拉屎的潘安,小豔覺得他要是大一點兒的話,肯定會被虹姨呵斥一番的。
被姥姥打理好的小人,舒舒服服地安靜了沒有十分鐘,反正他爸媽還沒吃完早飯呢,他又咧嘴哭起來了。他餓了。他想吃飯了。小肚子不大,裏面的存貨清空了,倒出來地方了,不填滿了他難受啊。
嚴虹媽媽再次放下筷子,止住要去沖奶粉的潘志:“先別給他喝奶瓶,讓他啯啯,來奶快。”自己明天要在家吃完早飯再來醫院,不然這一頓飯也別想吃消停的。
昨天就是該兜回去,把潘志他媽媽帶過來的,倆人輪番伺候孩子才對。想當初大閨女生孩子的時候,就沒這麽忙叨人。
聽親媽說讓孩子先啯啯,嚴虹想起昨晚上的疼。可是……這裏面的道理她都懂,落實到自己的身上了,好吧,還是按着道理來了。
“潘志,你給我投個熱毛巾,我先擦一下。”
潘志撂下筷子,去擰熱毛巾。待嚴虹擦過潘安的禦用飯碗後,把他遞到嚴虹的懷裏抱好,然後潘志就彎着腰 弓着身子,幫着嚴虹托着孩子的屁股。
潘安見有吃的進嘴了,他就開始使勁 再使勁 把所有的力氣都使出來了,什麽也沒吃着。累得滿臉通紅的小人憤怒了,他不甘心地扭臉放聲大哭起來。
李敏手裏抱着自己的大衣,推門進來。“這是怎麽了?走廊裏就能聽見我大外甥在哭。”
嚴虹把衣服放下來,說李敏:“你幫我把他抱走,我和潘志還沒吃完飯呢。”
李敏把大衣塞進卷櫃裏,看嚴虹還伸着手等自己抱孩子,她只好上前把孩子接過來。這才出生一天多的孩子,軟得跟沒骨頭似的,李敏有些緊張。她小心翼翼地抱着,輕聲哄道:“潘安,你可別哭啦,咱們是美男子不假,但美男子哭起來也不好看啊。”
嚴虹媽媽把孩子接過去,奶瓶塞進嘴裏,孩子立即不哭了。
“這是餓的?餓了哭得還這麽有勁啊。”李敏贊了一句。“你開始喂奶了,彩虹兒?”
“讓他試試,這不沒吃着就哭起來了。脾氣還蠻大的。”
“差不多該來奶了吧?要不要弄點下奶的鲫魚湯什麽的?”
“再等等,也差不多了。你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
“就是過來看看你們的。也沒早幾分鐘。那個潘師兄,你的那些患者我昨天下午查過了一次,沒什麽特殊的。你今天有沒有需要改醫囑的?”
“謝謝師妹。一會兒我自己上去參加早會吧。原定今天我要參加個肺癌手術的。看看石主任是怎麽安排的。”
“嗯。那行,那我就走了,我今天也有擇期手術。你要忙不開,我下了手術幫你去查房。”
李敏穿着紅毛衣 黑色的牛仔褲出去了。嚴虹羨慕地看着李敏窈窕的背影,摸摸肚子上的贅肉,暗暗嘆氣,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才能恢複。
“潘志,你今天該上臺就上臺去吧。我媽媽在這兒,中午小豔能送飯過來的。”嚴虹收回視線,便勸潘志去開早會。
“那怎麽行。我看看能不能跟石主任說一下,先請幾天假了。”潘志一口拒絕。這一早晨三個大人圍着一個孩子,誰都沒吃好飯,自己真走,那還了得了。
“去吧,小潘。你該工作就工作,我在這兒看着彩虹兒她娘倆。唉,你們這當大夫的啊,真是太不容易了。” 嚴虹媽媽嘆息了幾句做大夫的不容易,到底把潘志趕回去上班了。
用她的話就是:“我白天在這兒陪着彩虹兒,家裏小豔做飯,有李敏她媽媽幫着提點,今晚上讓小豔過來陪着彩虹兒,你該上班就上班,得空兒再過來。”
所以,潘志只休息了一天就回到了工作崗位。
無它,他自己管的床位 他要帶的實習生,沒人能替他分擔,手術季裏,人人都滿負荷的,沒人有能力再百上加斤了。
早會上,李敏聽說潘志今天上手術,散會後就忙裏偷閑地給嚴虹打電話:“彩虹兒,你還是趕緊把你們科的那個駱大姐請過來幫忙吧。”
“好,你幫我請一下了。”才下地遛達了幾步的嚴虹,又弓着腰回去了。
這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抛給了李敏。
李敏撂下電話,想想自己早晨的時間安排,只能打電話去婦科找蘇穎。
“師姐,潘志今天要上肺癌,我一會兒有個腦瘤,你看能不能幫着請駱大姐過來幫忙嚴虹?”
“好。我這就去找她。”
這邊嚴虹媽媽對于把女兒和外孫交給外人照料,卻有些不放心:“那人行不行啊?反正你再有幾天就出院了,還是別用不知根知底的人了。”
“那個駱大姐是洗衣班組長的侄女。據說她在我們科做了十幾年了,專門幫着照料家屬忙不過來的産婦。媽,要是你不放心,就,你就先看幾天了。我住院這幾天用她。你要覺得不行,等我出院了,就不用她了。”
“要不,我讓你爸下周再送來一個人?唉,穆傑傷了腳,但李敏她媽媽過來了,不如讓小芳幫着搭下手,等你出院了,咱們也就忙得過來了。”
嚴虹趕緊勸:“媽,小芳她上個月因為穆傑在家,她害怕穆傑,都是住在我家的。她幹活啥的沒小豔頂事兒。平時都是跟着小豔在學呢。我估計敏敏她媽媽這次過來,應該是因為敏敏懷孕 要教導小芳做事兒的意思。可現在穆傑這一回來,她家肯定要多上不少事兒,我估計她也沒有更多時間指點小豔了。”
“你說的也是。你昨天晚上的飯,就是李敏她媽媽指點小豔做的。要是沒有穆傑受傷,算了,咱們也別麻煩她們了。還是讓李敏她媽媽去教小芳幹活吧。那孩子我瞧着是不如她姐姐小豔能幹。”
嚴虹見有門,就繼續說:“媽,那個駱大姐在産科很有口碑的。她過來,照顧孩子 換尿布等都幹得很好,我往常的科裏也是常看着她幹的,連孩子的尿布她都洗得幹幹淨淨的。
這樣你就可以倒出空兒,指點小豔給我做飯了。要不你像昨晚那麽累,早七點到晚九點的,那不行的。十天下來你會出皺紋的。小豔要做我的飯,還要做你和潘志的飯,再洗尿布,她也忙不過來的。萬一疏忽了哪兒塊都不好。”
嚴虹說好說歹才說通母親同意。可那邊在産科正忙的駱大姐,卻是在找到替換的人手 在午飯後才過來嚴虹這面。
周三的手術室,十六個手術間今天全部安排了手術。護士長的那塊大黑板填寫得滿滿的。而護士長本人就站在手術室進門的地方 手裏掐着一疊手術通知單核對送進來的患者。
她身後不遠處,是一排護士,這是今天要上巡臺責任班的。她們站在那等着護士長叫人的。這不,患者推進來了,護士長開始叫了。
“神經外科的,那個小馮,6號手術間,趕緊推走。”
護士馮姐上前從馬大夫手裏接過平車,順手接過把李敏手裏的病歷夾,并将其塞到患者的腦袋下面。她推車經過護士長的時候,護士長将複寫的手術單之次聯塞到她手裏,還催促她一句:“快點兒,別堵門。”
“嗯嗯,”馮姐捏着手術單的次聯,推着患者往6號手術間去了。基本上,神經外科的手術都在6號手術間,初七那天的搶救是例外。
快九點了,護士長身後只剩下寥寥的幾個護士了。麻醉科的周主任過來了兩趟,詢問為什麽普外的患者還沒到。
“那個老周,周主任,你自己打電話去普外問。我這會兒走不開。”護士長手裏還有好幾張單子呢。等周主任離開了,她翻翻手裏的單子,哎呀,剩這幾張全是普外的。老梁這是在搞什麽呢?普外今天不想吃中午飯了?
終于,普外的患者到了。
“噢,普外科的。怎麽你們普外科來的這麽晚?手術多還還得晚,你們再晚點兒就不用開臺了。”護士長掐着手術通知單,氣勢洶洶地如開機關槍般地掃射。送患者的是年輕大夫 進修大夫之流,自知來得太晚不占理,誰也不敢吭聲。
護士長滿意于他們夾着尾巴的态度,便回頭按着手術間的編排,喊巡臺護士過來接平車。等十六張手術通知單都派出去了,她又開始了挨個手術間的巡查工作。
有實習生趁着剛才人多雜亂溜進來的,被護士長一頓嗷嚎,攆出去了。
“看什麽看。誰該看什麽,帶教老師會安排。手術室是想來就來的麽?人多,污染的可能就增加,說了一臺手術就只能有兩個參觀的。你們骨科再這麽搞,下次一個參觀的也別進來。王主任呢?”
骨科王主任在手術臺上裝死,假裝沒聽見護士長找自己。護士長往手術臺上掃了一遍,四個男人全都帶着帽子 口罩,正低頭幹活。她仔細看看術者,是年輕的骨科住院總,便悻悻然地出去了。
“好險!”手術間的門關上了,王主任擡頭了。他今天站在二助的位置上,被對着護士長。按說向主任去了急診科以後,他就是骨科的老大了。這臺不大不小的腰間盤突出 骨質增生的手術,術者是骨科住院總主治醫師王強,一助是骨科住院大夫金鑫,三助是個實習生。
哪兒需要他站在二助的位置啊。
但他就得為了培養新人,老實地站臺 擔着責任做指導。
也不是不想把持手術。但在陳文強找他談話以後,他就放棄了程主任和向主任的既往做法。道理不用多說,他真的怕陳文強把梁主任弄來骨科。
因為謝遜回來了。普外科有人了。陳文強更抖了。雖然現在拔擢謝遜做普外的大主任有些勉強,但也不是不可以。看看向主任的下場,王主任果斷繼續堅持三十年來的為人處世原則,借用武俠小說的一句話,那就是:他強任他強,清風過山崗。
風過以後,山崗上還站着我老王。
其實說好聽的是以柔克剛,說破真相就還是逆來順受。可不管怎麽說吧,王主任他工作30年了,反正就是不與任何人正面剛。
讓我提意見?我沒意見。當我不知道提意見的那些人都被打成右/派 下放啦。
讓我站隊?到批/鬥會發言,我寧可貓廁所裏一天不出來,也堅決不摻和到任何派別的旗幟下。
我就裝死,好過老李那樣被人整個半死;好過老向那樣,在老李死了後,骨科病房也待不下去了。
啧啧,前面撲到的多少例子啊!
眼不瞎 心不盲的,我就茍着。
跟患者剛?拉到吧!我寧可認慫,本院骨科的技術,就到這樣的水平了,我可以給你們開轉院證明,你們去京城好了。
在骨科我就是主張全科都執行偏“保守”的治療。穩定壓到一切。安全第一,不出醫療事故就行。
骨科王主任的“乖順”,讓陳文強最近感到很滿意。目前就沒有人能看出來王主任的茍且心态的。骨科所有醫護人員都有一種脫離重壓的輕松,實際也是這樣,這不王大夫都得以做腰間盤的手術了。
放在兩個月前,他是不敢想的。
護士長轉到9號手術間,見梁主任正抱肘跟臺上的石主任聊天,就喊他道:“老梁,你們科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晚?”
梁主任回頭道:“交班前有患者突然要搶救,搶救過來送去ICU了,但是家屬在我們科夾纏不清的。說好好的人,被我們治壞了。他要是好好的,來我們醫院幹什麽?”
“什麽患者啊?”
“上周手術的,胃潰瘍,打開發現懷疑惡變為胃癌的那例。”
“哪有什麽好吵鬧的?”
“這不是昨天病理結果出來了嘛,患者不接受,家屬也不接受,偏說出啊了二十多年胃藥都挺過來了,我們這一手術,就說病人活不了多久了,是把手術做壞了。”梁主任搖頭。“沒辦法,遇上這樣糊塗的,講不明白的。”
“那也不用你們全科都來晚啊。你們科四臺手術,四臺全晚來。”
“那一家子老老小小的那走廊堵上了。要不是秦處長帶了保安上來,今天的手術就不知道幾點開始呢。”
“梁主任。”普外科住院總陳大夫探頭進來。“我們那臺麻醉好了。”
“嗯,我這就刷手去。”
梁主任往外走,石主任提醒他一句:“老陳那邊手術的難度挺大的。”
“是嗎?”梁主任站住腳,回頭說了一句:“我今天這個肝癌也有點兒棘手。”
“難題都湊在一天了。”石主任喟嘆。今天的肺癌也不好做。但是周主任要看老梁的肝癌,劉主任去跟陳文強的那天腦瘤,但願姜麻能把這臺麻醉看順當了。
等護士長轉到6號手術間的時候,發現李敏已經準備進入顱腔了。這個患者不到10歲,給護士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前天這孩子曾被推進手術室做了腦室穿刺引流術。其嚎啕的哭聲,氣得護士長把李敏和陳文強都數落了一頓。
——這樣的孩子為什麽不術前給藥了再推進來?
李敏很委屈,術前與患兒溝通的很好,患兒也表示不害怕 不會哭,誰知道把他交給巡臺護士,自己去換洗手服 這孩子要被推進手術間的時候,他開始大哭起來了呢。
最後只好把局麻方案改了,才得以順利完成腦室穿刺引流術。然後陳文強就把患兒送進了監護室,由護士看護,他覺得家長所說的孩子聽話 懂事兒等等,水份太大了。這孩子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不怕!
監護室的護士在陳文強的要求下,任何人交接班都小心地看着這孩子。因為穿刺後留置在側腦室的引流管,一直在引流腦脊液。這樣做的目的是要緩慢降低顱內壓,預防術中切除病竈後,壓迫解除 中腦水管暢通了,以至減壓過快,腦組織塌陷明顯 進而導致發生顱內出血的可能,甚至出現腦疝危機生命。
這個患兒也是今年截至到目前的 唯一一個沒有任何關系 單純就是因為病情嚴重,沒用排隊等候 就被陳文強破格收入院 提前做手術的患者。
小患者實際是九周歲半。在一個月前出現陣發性 針刺性的頭痛,以枕部明顯,加重一周,入院前三天出現了惡心 嘔吐等症狀。當地醫院檢查,腦CT發現第四腦室 小腦有占位性病變,不規則的略高密度影,雙側腦室擴大。
立即就轉診到省醫來了。
陳文強上周收他住院的當天,就安排他做了MRI檢查。結果是第四腦室 小腦有一類圓形的占位病竈,呈等T1 長T2信號影,注射造影劑之後病竈強化明顯。
病變位于中線,類圓形,中心有囊變。基底部與小腦蚓部有明确關聯,向前凸入四腦室內。四腦室上面有擴張。
而患兒除了急劇的視力下降,再未有陽性體征。眼科會診結果是視神經乳/頭水腫,邊界模糊。
但是陳文強和李敏等人的感覺卻不好。孩子年齡小 起病急,通常意味着是惡性腫瘤。雖然是以顱內占位性病變梗阻性腦積水收進來的,但實際上他們比懷疑(室管膜瘤?)更傾向與(髓母細胞瘤?)的診斷
陳文強向患兒家長做的術前交代,就是惡性腫瘤的可能性大。
這個手術要采用枕下後正中入路,這是李敏做過很多次的一個徑路。手術的第一個要點就在體位的選擇上。
俯卧位和側俯卧位。
前者有利于顯露和打通導水管,但這個體位對護理要求高,對氣道管理的難度也大。同時也增加了手臂的操作距離。
後者降低了護理的難度等,但是側方手術由于肩部的阻攔,也增加了到達術野的距離。考慮到孩子小,肩膀寬度等,最後還是選擇了側俯卧位。
李敏給麻醉後的患兒擺體位。她在馬大夫幫忙抱住患兒的情況下,将患兒的整個身體“軸”式側俯卧,同時讓患兒的下颌盡量靠近鎖骨窩。
固定好頭部和身體的位置後,李敏請陳文強檢查。
“老師,你看看這樣可以了嗎?”
“唔,可以。劃線吧。”
李敏接過馮姐遞過來的龍膽紫棉簽,從前囟點開始,沿着正中向後畫到頸椎C7,在枕外隆突上1cm打了一個×,然後從C7逆行向上摸到C4的位置,再打了第二個×。
兩個×之間就是這次手術的切口。
陳文強檢查後确認無誤,說:“刷手吧。”
手術開始了,陳文強刷手後穿好手術袍,抄手看着李敏帶着馬大夫去做。
……
從術前畫線的兩×之間切開,分開皮下組織後,李敏順利地找到了“白線”——項韌帶。這是頸部肌肉附着的雙層致密彈性纖維隔膜,內裏有少量的血管穿行。切開“白線”到達顱骨,分離骨膜後,暴露手術需要的 至關重要的幾個骨性标志:
枕外粗隆 上項線 下項線 枕骨大孔後緣 寰枕關節 寰椎後弓等。
“慢一點兒。”陳文強提醒李敏。
“是。”
李敏放慢速度,按照預定的手術方式,取下骨瓣後,要切開硬腦膜了,陳文強才上場了。但他也沒接過術者的位置,他讓李敏繼續做。
“Y”形切開硬腦膜,暴露小腦左右半球 枕大池,打開枕大池,清理小腦表面蛛網膜。李敏一邊做,陳文強一邊給實習生講解。間或陳文強也會問李敏,比如現在:“你鉗子下面的是什麽血管?”
“小腦後下動脈。”
“小拉鈎。”李敏要了拉鈎,塞給陳文強和馬大夫一人一個。“把扁桃體拉開。”
這個扁桃體是小腦扁桃體,而不是喉部的那個。(笑)
李敏一步步穩定地向前操作。這就好像是從省院下班回家一樣。認識路,可以很順利地從17層大樓的東側門出樓,穿過省院的東大門,過一條小馬路,就到了宿舍區。
現在李敏熟門熟路地把下髓帆切開,就将第四腦室及其底部暴露出來了。切開小腦下蚓部,腫瘤暴露出來。
——灰紅色的一團 看起來與鹌鹑蛋相仿。但很不幸地,這一團腫瘤組織與四腦室底部室管膜有粘連。
術前看片子就懷疑手術将要在這裏遇到麻煩的,果然如此。
盡管術前李敏考慮到可能會錯過午飯,但是鑒于腫瘤粘附緊密,她和陳文強交替做術者,也用了三四個小時,才将其終于徹底地剝離下來。
……
“行了,小李,你下去休息吧。”
“好。”李敏也感覺累了。她離開手術臺,就坐到麻醉劉主任的凳子上。
“還行嗎?”劉主任關切地問她。
李敏點點頭:“還行。”
“老柴昨天下班就去看穆傑,回來說他睡得可香了,好像幾天幾夜沒睡似的。是不是啊?”
“他前晚在火車上一夜沒睡。”
“噢,那就難怪了。他那腳沒事兒吧?”
“昨天陳院長 梁主任,還有向主任 王主任會診了,說現在看着沒什麽。就好好養着了。”
“你說他遇到的這事兒。唉,看着了不管不行,這要是落下什麽殘疾了可怎麽辦?”
“是啊。”李敏現在最煩聽見落下殘疾這幾個字。“師姐,我餓了,我回去家吃飯去了。”
“好,那你趕緊走吧。”
李敏出了手術室,就見手術室和電梯的空間,還有不少家屬在等候呢。她剛想穿過那些家屬去按電梯,就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李主任,我兒子怎麽樣了?”
是患兒的父母親。
“腫瘤已經完整切下來了,很快就能出來了。剛才不是讓你們家屬去送病理了嗎?”
“那我家孩子什麽時候能出來?”
“很快的。一會兒就能出來了。”
“手術好做嗎?”患兒的親屬們都圍了過來。
“非常不好做。腫瘤與周圍粘連的緊密,要不然也不會這麽久了。那個你們讓讓,我回去有事兒呢。”
路讓開了,患兒的媽媽跟在李敏身邊說:“李主任,等會兒一起去吃飯吧。”
“謝謝啦,我還有別的安排。”
“那你中午也得吃飯啊。都這個點了。陳院長他們馬上就出來了,就大家一起去呗。”
李敏按下電梯,她始終笑着對患兒媽媽輕輕搖頭拒絕。患兒媽媽一直看着李敏進了電梯,看着電梯下去了,才沒奈何地放棄了。
“她不去吃飯?”
“她說有事兒。昨天我就問過十一樓的那些患者,誰請吃飯她都不去的。十一樓做完手術去吃飯的就是進修大夫 實習生和手術室的護士。”
“那咱們也不能不預備的。”
“別看年輕,人家是主任的。一般主任都難請的。”
李敏把白大衣挂去換藥室,然後去主任辦公室拿大衣。嚴虹媽媽見她這麽晚才下臺,趕緊把牛奶端給她:“先喝點兒,還熱乎吶。”
“好,謝謝阿姨。”李敏也沒客氣,端起杯子就把溫熱的牛奶灌進肚子裏半杯。
“再吃一個雞蛋。”
李敏喝牛奶的功夫,嚴虹媽媽敲開一個雞蛋。
“我早晨吃過雞蛋了。”
“你一個你兒子一個。你快吃吧。這都幾點了。”嚴虹笑吟吟地幫着她媽媽勸李敏。
李敏接過剝了一半的雞蛋,就着牛奶吃。
“手術挺難嗎?”
“嗯,與周圍粘連的厲害。石主任他們那臺也不好做,潘志下臺了?”
“也沒有。”
“你們外科真辛苦。難為個女孩子了。”嚴虹媽媽很同情李敏。
“還行,習慣了。其實婦産科比外科也輕松不到哪裏的。”
“是啊,女孩子當內科大夫多好。”
李敏把最後一點兒雞蛋塞嘴裏了,笑笑沒接這話。而嚴虹身邊的小人兒,這時候開始哼唧了。
等李敏把牛奶也喝完了,嚴虹說:“媽,潘安尿了。”
“是嗎?這小子。”嚴虹媽媽去拿暖氣上烘着的尿戒子。
“敏敏,我跟你說這小子這臭脾氣啊,只要有人吃東西,他不是拉就是尿的。從昨天下午抱回來,連着三頓飯加上一頓宵夜,他都是這麽幹的。”
李敏愕然。看着嚴虹那樣子就問:“那你準備怎麽辦?背着他吃飯?”
“有什麽辦法啊,只能停下來給他收拾了。”嚴虹順手輕輕地在潘安臉蛋上摸了一下:“你這個小磨人精。鼻子怎麽這麽好使。”
等她們母女倆把尿戒子換完了,李敏抱出大衣說:“給我吧,我帶回去給小豔。那個駱大姐沒來?”
“就這一塊尿戒子,先放着吧,等小豔晚上一起帶回去。蘇穎早晨打電話過來了,說駱大姐最快要下班前才能來。”
“那也就三個多小時。很快就到了。”
“是啊,你趕緊回家吃飯去吧。”
“嗯,那我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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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