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525 立場1
李敏這個點兒回家, 有她媽媽在家,自然不會到點兒了,還讓穆傑餓着肚子 等閨女回來吃午飯的。小芳算是有經驗了,燒了一鍋熱水,把飯菜放在蒸籠上,用最小火加熱。
她在李敏媽媽看過來時說:“敏姨不喜歡吃再熱的飯菜。穆叔就想出來這麽一招。”
梁工搖頭,慣吧, 這多浪費啊。
但這樣的保溫方法,等李敏到家時, 飯菜自然是熱乎乎 新鮮的。
她邊吃飯邊看着自己那堆被攤開的工作筆記問穆傑:“你真幫我整理啦?”
“嗯, 我閑着也沒什麽事兒,就跟媽一起整理了。你吃了飯再看, 我給你說按什麽整理的。”
“講義那部分, 我們暫時沒動。因為看着就很有條理, 各成組織。我們把你的工作筆記, 按開顱的部位, 就是手術刀切開皮的部位分類, 把相同的 差不多名字的放在一起。回頭你自己看是不是還要細分。這個是為你說的那個路徑做準備。也可能我們認為的差不多名字,實際是不同部位。”
穆傑整理李敏的筆記才知道, 人的腦袋裏居然有那麽細致的命名。
李敏點頭道:“辛苦你了。媽, 你倆怎麽想起來這麽做的?”
倆人笑笑, 這麽簡單的分類辦法用想麽?只不過敏敏不喜歡聽人指點她怎麽做, 不然昨晚就這麽分好了。
“剩下還要怎麽細分?”穆傑想幫李敏做到極致。
李敏想了一下說:“相同的開顱部位, 診斷相同的放一起。你們幫我留意一下, 有沒有診斷相同,但是手術入路不通的。拿另外一張紙記下來。”
“好。”
吃了飯,李敏又去歇了半小時,然後看穆傑很自覺地把腿擡高 架在凳子上,傷腳的腳趾也沒有腫,才放心地回去醫院。
到了醫院才知道,普外的那例肝癌竟然沒能下了臺。
太令她震驚了!
一個小時後,她把自己的工作都做完了,想想還是覺得該過去看看梁主任。她跟小姜交代了自己的去向。
“姜姐,我過去普外看看。”
“去看啥,你現在過去,梁主任和謝主任肯定是不高興的時候,你別撞槍口上了,成為出氣筒。”
李敏心裏不認可這話。那倆是自己的老師,自己過去是想安慰他們的。但李敏謝過小姜,跟她解釋自己必須去的理由:“姜姐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要是別的人,可能會認為我是幸災樂禍。但是我做肝髒手術是梁主任和謝主任帶的 教的,那是我老師。”
小姜見李敏堅持,就說:“那你別後悔啊。不過你要快點兒回來。石主任他們下臺去吃飯了,楊大夫他們也去吃飯了,科裏現在唱空城計呢。”
“鄭大夫呢?他是住院總,他應該在啊。”
“他上了楊大夫那邊的手術,自然也要出去吃飯了。你當誰都跟你一樣,家裏有人給做飯送飯啊。”
小姜這人說話一向是喜歡這麽夾槍帶棒的,但你不能否認她的出發點是為你好。科裏這麽多術後的,顯然是得有人在科裏看家才安全了。
“那我就等他們回來了,再去吧。”
吃飯的人沒回來,李敏就走不開,然後她突然間發現沒了主任辦公室,自己沒地方去了。不寫病歷坐在大夫辦公室裏發傻嗎?自己想看看書,書也都在主任辦公室放着呢。
李敏不願意留在辦公室裏跟小姜閑聊,想想便沒事兒找事地想把十一樓的患者查一圈。沒查幾個房間呢,小姜從護士辦公室裏探頭出來喊她。
“李大夫,陳院長電話。”
“嗯。”李敏加快幾步,進了護士辦公室聽電話。
“小李,三點半全體外科大夫在十二樓護士辦公室開會。”
“急診那邊要參加嗎?”
“門診和急診留值班的,其他人都要參加。”
“嗯,我這就通知下去。”
只有不到十五分鐘就開會了,李敏趕緊按距離的遠近,先往四海酒家打電話,讓吃飯的那些人趕緊回來,陳院長要開會啦。接着她又往急診科 骨科 普外科打電話,告訴責任護士陳院長的決定。
看看時間,她又打去普外科主任辦公室。
因為她猜測會議內容會與普外科今天死在手術臺的那例肝癌有關。因為陳文強是雷厲風行的性子,他沒有把事情拖延下去的習慣。
普外接電話的是謝遜。
“師兄,陳院長讓三點半開會。你們科上午的那例肝癌……”
“嗯,我知道的。我這就過去十二樓,你等我一下。”
李敏放下電話跟小姜交代一聲就往十二樓去,在護士辦公室的門口,等到了謝遜。
“師兄。”
謝遜的手裏拿着病歷和牛皮紙袋。謝遜把牛皮紙袋遞給李敏:“這是今天那患者的CT MR片子,你先看看。”
李敏接過袋子,一邊往大夫辦公室走一邊問:“梁主任呢?這手術都誰上了?”
裏間辦公室沒有人。李敏把片子插上,按亮閱片器,也沒等到謝遜的回答。她忍不住狐疑地回頭看,卻見謝遜滿臉便秘的表情。
“怎麽了”
“這是卞主任的患者。手術是梁主任和他各帶了一個去年分來的大學生上的。”
“那沒問題啊。”李敏不理解謝遜怎麽是那麽個神情。
梁主任和卞主任倆人都是副主任醫師。尤其梁主任,最近一年來,他把注意力放在肝癌根治術上。李敏把注意力放回到片子上,快速浏覽一遍後,她開始覺得牙疼。肝硬化的結節和肝癌結節混雜,這手術怎麽做?
“發現問題了吧?”謝遜問李敏。
“我覺得這些結節,”李敏用手指點着CT片子。“尤其是這些的小點點,即便做了增強,看片子上的信息,CT片子上,早期強化處于模糊狀态;MRI上,肝癌結節應該是T1WI加權像上表現為低信號,而在T2WI加權像上表現為稍高信號。這些沒問題。但這幾個,這些,增強後的表現卻相反。那麽是再生結節還是肝不典型增生結節?要是有患者去年 前年 甚至再早一點的片子就好了。”
不奢求MR的,單CT的都可以比對一下啊。
李敏看看結伴進來的陳文強和梁主任,她從來沒見過臉色這麽不好的梁主任,就下意識地閉了嘴,但想尋求答案的眼神落在梁主任的臉上。
普外的卞主任和許主任在他倆之後進來了。梁主任卻閉着嘴巴不吭聲,他将目光看向卞主任。
李敏想起剛才謝遜說的這患者是卞主任的。
可是自己在二月份,把省院最近幾年的肝癌患者的影像學資料和臨床病歷進行綜合分析後,回顧性地分析肝硬化合并小肝癌 再生結節(RN)及肝不典型增生結節(DN)的CT MRI表現,結果是磁共振MRI平掃加動态增強能對大多數RN DN和小肝癌結節做出明确診斷和鑒別。
注意:是大多數。
也就是說,MRI檢查癌結節雖在T1WI多為稍低或等信號。但偶有稍高信號。這個偶有,很不幸地有統計學意義。或者是自己總結的病例數不夠多吧。
陳文強伴着臉說:“小李,把你剛才要說的話說完。”
李敏先把自己上個月寫的綜述(已經得到通知錄用的文章)結果報出來,最後說:“我是覺得吧,從這幾張片子,我傾向與這個患者屬于‘偶有’裏的特殊類型。我不知道這患者的甲胎蛋白等化驗室檢查的結果,但是僅從這幾張片子,我是沒法确定這些是肝硬化的結節還是肝癌的肝癌結節。不全部切掉,以後可能會從這裏複發。如果切幹淨了,殘餘的肝髒組織不足一半,術後很可能是肝昏迷。”
這是問題的關鍵,患者預後不佳,手術為什麽要做?
可李敏沒敢說出來。
陳文強瞪李敏一眼,膽小鬼。但他想知道這點啊。他看了一下手表說:“還有不到五分鐘,老梁 老卞,你倆先說說。”
梁主任在陳文強的目光下躲閃了,卞主任直接就不看陳文強也不吭聲。按點進來的大夫越來越多,向主任領着急診科的大夫進來了,跟着是滿臉紅光 喝了不少的石主任等人。
陳文強皺皺眉,到底沒說石主任。那些尾随在石主任後面的潘志 鄭大夫等都靠牆邊站好了,最後進來是骨科王主任,他喝得也不少。
但陳文強沒說石主任就不會說王主任了。幾十人擠在護士辦公室裏,鴉雀無聲的壓力,讓任何人喘氣都不敢大聲了。
“今天把大家臨時叫過來,是因為普外科上午撂臺上的那個肝癌患者。管床大夫先報病史吧。”
跟着卞主任的是小曹,他之前是跟着張正傑的。張正傑見小曹開始報病史,愣了愣,然後扶了一下眼睛,認真地聽起來。
總結一下,這就是一個乙肝二十年後肝硬化多年(具體不詳)的患者。但最近大半年消瘦的厲害,到內科檢查,甲胎蛋白持續>400ug/L,然後做了腹部CT 加強,最來轉到普外科想手術治療的患者。
“老梁,你什麽意思?”陳文強點名了。
梁主任輕咳一聲,說:“這個患者,我們科術前做了讨論。關于他切除結節後,殘存肝組織可能不足 可能在術後陷入肝昏迷,我們跟患者和家屬本人做了交代。但患者強烈要求手術。不想坐着等死。所以存在搏一搏的性質。”
卞主任也跟着說:“術前患者家屬在手術同意書上有簽字的。配偶,長子,都簽字了。這個患者是向主任的關系。原本我是不想做的。”
梁主任看卞主任一眼,他還不知道患者是托向主任找的卞主任呢。
向主任有些尴尬,他咳了一下說:“患者轉過去落到了卞主任的床位,我就跟他說了一下。然後最近急診科事兒多,我就再沒顧不得去普外科跟着了。”
梁主任點下頭,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釋,但是他瞥卞主任一眼,歪了下嘴角。至于嘛!
“但是,”卞主任不理梁主任看自己的眼光,他接着直言不諱道:“我沒有做肝癌根治術的能力 也沒被梁主任允許碰肝癌手術。但是我覺得患者要求手術,綜合考量後,這個患者的病情也有一試的可能,那就做呗。所以,就定下手術了。這手術是梁主任做的術者。”
謝遜打抱不平:“卞主任,術前讨論的時候,你是積極主張做手術。”要不是自己今天還有另外一臺胃癌的手術,這臺肝癌就是自己的了。想到患者死在手術臺上,沒經歷過這樣事情的謝遜,心裏的小火苗還有其它的說不出來的情緒,就讓他一直不能平靜。
“是啊。我是主張啦。”卞主任沒回避。“那是因為患者及家屬強烈要求啊。梁主任不是說了嘛,患者不想等死。我個人的原因,不怕你們大家笑話,我就是想多做幾例肝癌,盡快能夠拿下肝癌手術,我是副主任醫師,這有什麽錯嗎?”
是沒錯。八十歲還可以朝聞道夕死可矣呢。
陳文強見沒人說話,就接着說:“可是,這結果,患者家屬是不接受的。我今天下了手術臺就被患者家屬堵在辦公室裏。患者家屬問我要人,說不做手術至少還有希望活半年的。我找大家過來,這例死亡讨論的要點,是手術該不該做。”
梁主任搶過小曹手裏的病歷,遞給陳文強道:“經官。找鑒定委員會審定吧。這手術雖然可能有術後肝組織不夠一半 可能肝昏迷的危險,但是未嘗不可一試。
患者實際死亡原因是術中失血過多。除有長期肝功能欠佳 本身的凝血障礙等原因,這個術前我們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做調整。還有就是肝髒手術,本身就有這個危險。要不然咱們也不會在術前交代裏寫上了。從醫療程序上,具體操作上,我是沒有任何錯誤的。”
向主任幽幽嘆道:“但是,但是患者死在手術臺上了。”
“那又如何?這不是責任事故,也不是技術事故。”梁主任本來郁氣沉沉的,現在白色的胡茬子都随着面頰的抽搐而抖動了。他提高聲音問:“咱們這一屋子都是外科大夫,誰敢保證手術臺上不死人?誰敢保證手術沒有意外和并發症?”
沒人敢!
“老向,你敢嗎?”梁主任對向主任挑戰。
向主任搖頭。他只是被患者家屬“纏”的心煩意亂。
“咱們省院有資格能做肝癌的,目前就我和謝遜兩個。老卞,你說,謝遜上臺會比我們倆更好嗎?或者說這個手術拿去醫大做,會有更好的結果嗎?患者血管脆 凝血功能差,最後我們忙于止血……”
梁主任攤開手掌,來回交替地捏着十個指尖,略白的掌心和微微顫抖的手指,顯示了他心裏的不平靜。
“我這麽說吧,這患者就是沒有向主任的關系,實際我也是才知道他托了向主任的關系。只要他住進普外,強烈要求手術治療,我都會給他試一試。成功了,他可以搏一搏肝癌根治術後的生存幾率;不成功,那就是今天這樣。術前我們反複和患者本人還有家屬交流過的。至于家屬在手術後不接受這樣的死亡結果,想怎麽樣?”
李敏看着這樣倔巴的梁主任,吃驚得閉不上嘴巴。
陳文強倒沒想到梁主任會激動起來,他放緩語氣道:“老梁,你別激動。在手術适應症的選擇上,我建議你作為科主任還要更嚴格一點兒。”
梁主任倔強地搖頭:“如果我們都不敢冒險,臨床上就不可能有進步。像小李剛才說的那樣,評估肝髒殘餘組織不足就不做手術,自然不會肝昏迷。那殘餘肝髒多少,才能保證基本生理需求的數據哪來的?”
“咱們是治療性的醫院,不是科研院所。”陳文強不高興了。
“論文。論文。”梁主任向陳文強瞪眼:“咱們不是科研院所,但晉級也要科研成果 要論文。要有真實內容 經得起臨床驗證的論文。要有能給其他臨床大夫做參考 能在臨床治療上做指南的論文。”
梁主任不肯讓步,而且他說的也是實情,這就很尴尬了。那些還沒晉升中級的小年輕們心有戚戚,能夠刊登到省級專業期刊上的論文,是那麽好寫出來的嗎?
那些作為臨床骨幹力量 但是英語難考過去 論文也難發表的工農兵大學生們,更是集體陷入了沉默。
剩下這些他們這幾個66年之前畢業的老牌大學生 身為各科主任的副主任醫師們,向前進——正高的論文要求更高,答辯要到省裏專業委員會進行;不求上進——謝遜已經在他們身後磨刀霍霍了,他在腔鏡方面的努力,在助其順利踏上正高之列。
那麽臨近退休的這最後幾年,每周要給謝遜捧一次病歷 然後在病歷的主任醫師查房意見戳下面,寫上他的查房意見嗎?
難言的沉默在護士辦公室裏彌漫。
大家都不說話了,梁主任猶自忿忿不平。
“今天這個肝癌患者的死亡,是意外。他不是适應症選擇的問題。嚴格來說,他是死于凝血功能障礙。一個肝硬化多年,脾功能受影響的,指望他還能有什麽更好的一般狀态。在他術前,我們盡可能地給他糾正到正常值了。
咳咳,雖然說正常值的下限也是正常值。但是老向,你認識的人,你去把這些道理跟他們講明白。我的意見就是這樣,家屬不接受死亡,那就經官,走鑒定委員會。”
向主任默默地點點頭。“我會好好跟家屬說明此事的。”
陳文強煩躁地說:“走鑒定委員會,省院的外科手術去鑒定委員會多了,難道是什麽好事兒嗎?”
“陳院長,我覺得吧,按照小李剛才的說法,這個手術是在邊界上。可做可不做。但是梁主任願意為患者搏一搏,也不能說有錯處。”許主任開口了。
視線一下子集中到李敏的身上。外科姓李的年輕大夫還有,但“小李”早專屬于李敏。
石主任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然後搓搓臉說:“陳院長,有關适應症選擇的事兒,最後是各科主任把關,今天的手術不少,術後要寫的意料文件也多,要不,要不就各科主任 唔,副主任醫師,有權簽手術通知單的留下開會吧。”
陳文強點點頭,站在門口的骨科大夫們立即往外走。
骨科王主任就說:“老石,咱們去你辦公室吧。”
趁着混亂,李敏回去了十一樓,開始帶着馬大夫和鄧大夫,還有實習生給燒傷患者換藥,上周手術的患者換藥 拆線。現在馬大夫和鄧大夫已經能完成這些日常工作。所以,李敏在看的過程中,還能抽空與明天手術的患者再交談幾句。
“李主任。”實習護士喊李敏。“石主任讓你去樓上開會。”
“這就去。”李敏又叮囑馬大夫和鄧大夫幾句,不得不回去十二樓。
居然沒能躲過去!
李敏進了辦公室,就見所有人都站着說話呢。她便靠着門邊,努力把自己縮成個小透明。偏骨科王主任不放過她,點着她問:“那個李主任,你的意見是今天這例手術不該做,對不對?”
李敏點頭道:“王主任,我沒有梁主任為患者搏一搏的勇氣,我不敢試。我也沒有梁主任那麽多的臨床經驗,所以我選擇不做。”
“要是梁主任喊你上臺呢?”張正傑問。
“這是限期手術,如果陳院長和梁主任達成一致意見,讓我去配臺 去做助手,那我肯定要服從工作安排了。”
張正傑嗤笑:“沒有年輕人的拼搏精神。”
李敏假裝沒聽見這話。她認為自己就是一個才晉升沒多久的神經外科主治醫,現在屬于韬光養晦 默默積蓄臨床經驗 跟上陳文強腳步的階段。
拼什麽?搏什麽?半年的住院總和帶教的經驗,讓她養成了求穩 求周全 謀定而後動的工作習慣。
梁主任笑着說:“老王棄權,剩下咱們九個有主任頭銜,不管是行政的主任還是副主任醫師,外科可以簽手術通知單的,六票贊成手術,所以今天這個手術還是應該做的。”
李敏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
謝遜給她解釋:“你來不來的都沒所謂。王主任棄權,已經是同意手術的占上風了。”
陳文強臉黑得跟墨水有得一拼。
王主任就說:“骨科今天做了三臺大的兩臺小的,我得回去看看。”
其他人也都聲稱今天事兒多,包括石主任都離開了。眨眼的功夫,辦公室裏就只剩下了梁主任 陳文強 謝遜,還有剛被叫上來 在陳文強的示意下不敢離開的李敏了。
梁主任贏了,他的态度就很和藹了。甚至還語重心長地擺出師兄的架勢對陳文強說:“老陳,你被醫療院長束縛住思想了。長此以往,你會沒了銳氣,少了在臨床上勇攀高峰的精神。你不再是你了。”
陳文強今天上午做手術累得夠嗆,下了手術就被堵在辦公室,早飯後到現在是滴水沒沾牙。他心裏明白梁主任說的對,但是仍氣哼哼地說:“我在鑒定委員會多年了,你當那去鑒定委員會對省院 對你沒影響嗎?”
“我要顧及那麽多,老陳,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還悶在公社醫院呢?”梁主任當年從公社醫院拼出去,就是因為縣醫院的外科大夫都不如他膽大 敢幹,當然也有能幹得好在最後撐着的。
“你不顧及可以,就像你說的,我在醫療院長的位置上,我能不考慮這些嗎?你就是再有理,到鑒定委員會多走幾趟,名聲出去了,會有你什麽好?”
“這就是咱倆的差異所在了。你在大方向上求穩不錯,但我要在小地方銳意進取,你也不能縛住我的手腳。不然你看看骨科,向泰和才去急診科多久,那骨科就趨向過‘太平’日子了。要這麽下去,沒多久骨科就會被省城的其它醫院甩開。”
陳文強不搭理梁主任想轉移話題的意圖。只強調:“醫療糾紛多了會影響醫院的聲譽。你當我不願意支持你銳意進取啊。你把我想成了什麽人?”
梁主任但笑不語。
陳文強嘆道:“老梁,今天的這個手術,罷了,今天的手術老向答應了他去擺平。但是你以後,以後你不能這麽冒險的。”
謝遜就開口了。“陳院長,這個手術,之前卞主任找過我,希望我和他一起上臺。但這周排手術通知單的時候,我今天有臺胃癌。”
梁主任攔住他說:“小謝,你不要有這種我替你做這個手術的想法。我是行政主任,我有權決定誰做術者。這個手術是我做的,哪怕最後到了必須要去鑒定委員會那一步,不用誰說話,只看我的資歷和既往,我就贏了大半了。要是你做的,先就要被人評一句年輕氣盛 冒險了。然後各種流程走下來,最後你只能任人裁決。哪怕你贏了,你也是老陳說的那樣。”
陳文強冷哼了一聲道:“好像鑒定委員會是你家開的。你給我說說,哪個需要鑒定委員會鑒定的病歷,不是臨時從各醫院抽調評審專家?你還不如小謝呢。你當不會有人恨不能按死你梁惠儒啊。”
梁主任笑眯眯的。“我可不像你,走到哪兒都得罪人。省城普外科的這些人,十個裏得有九個半,會說我老梁的好話。老陳啊,你還是跟我學吧。”
“跟你學和稀泥?跟你學沒原則?哼!” 陳文強不屑。“今天這個手術你要是和氣一點兒,家屬也不會去找我的。”
“今天那家人都混蛋。術前交代好的 簽了字的事兒,到了不認賬了。唉。”梁主任長嘆:“其實今天這個患者撂臺上了,我也非常難受的。老陳,我跟你這麽說吧。如果今天我帶着謝遜和小李上手術,也許未必會這麽狼狽。那個小曹和楊宇差太多了。”
“你倒是會想,謝遜和小李一起給你做助手。不過,下回你再遇到這樣的事兒,你再別帶小曹他們那些人上這樣的手術了。遇事幫不上忙的。”
“好。下回跟你接小李給我幫忙。你不知道那個血管脆的啊。那倆剪線一提溜,就撕裂了。然後我和老卞就得重新再打結。”梁主任面有懼色,隐隐帶了後悔的意味。“肝癌的手術上倆只能拉鈎的,要是萬事順利還好。遇到意外了,可不就是止血都忙不過來了。”
聽着的三個人都沉默了。心裏都暗暗想着居然在臺上出了這樣的事兒,那就難怪了。
“老陳啊,今年要是有新的畢業生進手術科室,你先考考他們打結 剪線,然後再往外科送。光看成績單是沒用的。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吃這碗飯的材料,勉強了,就會誤人誤己。行啦,我回去了。也快下班了。”
謝遜聽到這裏,這時候哪會不明白梁主任是為了保護自己呢。他轉身讓梁主任在前面走,跟在後面吶吶地說:“謝謝你,梁主任。”
“不用謝我。你以後把普外科帶好就行了。你和小李現在是求穩的時候。小李能跟着老陳反對做這個手術,與你開始的意見是一樣的。你呀,你該堅持到底的。”梁主任有些失望。“去上海進修,打掉了你過分的傲氣是好事兒,但也消磨你的銳氣。你們仨啊,”
梁主任背着手搖頭:“這半年變得太多了啊。”
謝遜不吭聲,李敏看看梁主任,再看看等自己說話陳文強,說道:“我從來就膽小,梁主任,你別指望我在外科手術上能有什麽開天辟地的作為。我能跟上陳院長就已經是很不錯了。”
謝遜笑着說:“你倒有自知之明。”
晚上的時候,嚴虹那邊因為有駱大姐過去幫忙了,嚴虹媽媽回來吃晚飯,她把小芳叫過去說話。李敏家的飯桌上,就只有梁工 李敏和穆傑了。
李敏捏着烤得酥脆的小魚,把下午的死亡讨論說給梁工和穆傑聽。最後總結道:“今天的肝癌手術太冒險了。梁主任生氣也好吓人。但他真護着謝遜的。不過那家人也可氣,明明簽字了,到時候不認賬。”
“不過是看着別人手術順順利利,就想自己也能這樣,意外真發生了,就接受不了。”穆傑想到自己打個石膏,都還要被迫在五六條的意外上簽字,忍不住敲敲石膏說:“就這個還跟我說,有可能導致下肢血液循環不好 進而組織壞死。我問壞死了怎麽辦,告訴我截肢保命。你看看我就一個骨折,如果不管的話,幾個月以後走路也就是有點兒不便罷了,經他們這一治療,就升高到要截肢保命的高度了……”
穆傑搖頭,很是不滿的。
“然後你就被截肢手術吓住了吧?”李敏笑嘻嘻地問穆傑。
“吓住?我上回那麽大的手術,我也沒怕啊。”
“那你上回手術誰給你簽的手術意見書?”
“沒簽。部隊醫院急救自己的戰友,該怎麽治療就怎麽治療,軍醫拿主意,不用和任何人交代。不然找家屬來肯定是來不及的。讓一個連隊的戰友簽手術同意書,他們和軍醫比較起來,都是一樣的戰友關系,沒什麽意義。”
也是的。
“哎呀,你說我現在怎麽就突然羨慕起軍醫來了。當軍醫多好,只管治療,不用考慮其它別的事兒。”李敏的羨慕語氣和表情都不是作假。
梁工出言打斷閨女的遐想,讓她這麽說下去,她能就着那小魚幹說半晚上。“你先吃飯,吃完飯了再吃那個小魚。微波爐裏給你留了半碟子呢。”
“好。”李敏擦擦手,去端飯碗。她一邊吃飯一邊繼續說話。
“要是地方醫院也能這樣就好了。患者住到醫院,全部交給臨床大夫拿主意,由管床的大夫給他選擇一個最适合的治療方案。”可說着話,她又搖頭否認了自己的說法。
“這是不可能的事兒。有時候即便是陳院長和梁主任他們,他們也應該是真的不知道哪個是最适宜的患者。做不做手術的,還真的需要患者自己做出選擇。”
“部隊醫院和地方面對的患者不同,肯定工作方法也不同了。”
“嗯。命是人家的,身體也是人家的。但有時候的擇期手術,患者就是拖,拖到晚期不能手術了,跑到門診說:你上次說給我手術來着。上次是三年前。”
李敏又扯出來一大堆的話。那都是梁主任的經驗之談。
“吃了飯再說。”梁工打斷滔滔不絕的女兒。“一會兒菜都涼了。”
“嗯。”李敏趕緊又吃了幾口。
半飽了,她就又開始說話。
“其實吧,“我突然覺得跟梁主任一組值夜班 做手術挺好的。哪怕只是在手術臺上給小金拉鈎。梁主任的說法是:能拉好鈎,那就是知道術者下一步要怎麽做。提前洞悉術者的想法,輪到自己做術者就游刃有餘了,想想真也沒說錯。 ”
“梁主任那女婿,到底怎麽樣啊?”
“小金啊?挺好的啊。性格好,為人也不錯。梁主任不發火的時候,他倆看着挺像父子的。”
“那他怎麽沒把小金弄骨科去?”
“不知道。其實他在骨科也挺好的。因為,我猜的啊,我們省院的普外科大夫,就是主治醫了,也未必就能定在了普外科。上個月初我聽陳院長和梁主任 石主任還說呢,要把普外的住院總改到胸外科,因為梁主任反對,也就沒成。”
“為什麽反對?”
“梁主任說普外住院總陳大夫和潘志是一年畢業的,調陳大夫過去,胸外的人才沒拉開梯度。他覺得那個宋大夫40出頭更适合。但石主任說胸外科還忙得過來,暫時先不調他了。實際上我猜可能因為他是工農兵大學生的緣故。我猜的,不做準。”
“你沒把這些猜測的話往外說吧?”
“沒有,媽,你怎麽能懷疑我呢。要是小芳在我都不會說這些的。我爸上次打電話特意提醒我了,我記着呢。”
“你記着就好。別摻和你們省院那些護士的扯瞎巴。女人多的地方,閑話多,是非也多。”
“嗯嗯。我知道。有說閑話的功夫,不如做點兒正事兒。等嚴虹周末出院就好了。我白天除了上手術,一般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看書,別人沒事兒也不會進去打擾我。”
那就好。梁工和穆傑都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敏敏一下子被提到副主任,可以參加主任級別的會議,要是沒擺正自己的位置 不知道輕重把不該說的說出去了,可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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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