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529 立場5 (1)
等李敏跟着陳文強回到病房, 呂青逮着陳文強就問:“陳院長, 昨天普外那個,那個患者家屬, 今早沒跟你動手吧?”
“沒有。”陳文強淡漠地點點頭。
“哎呀,那可太好了。”呂青手撫胸口說:“我這一天都擔心着呢。”
石主任也過來問了幾句,得知沒事兒就說:“到家裏去也太過分了。”
陳文強不想談論這些, 就問起胸外和泌尿外的患者,得知科裏無事, 他憂心忡忡地說:“楊大夫明天的那個腎髒腫瘤, 我怎麽總覺得心理不踏實的。”
“你放心好了。我明天本來就沒有安排手術的, 就是為了去手術室陪着老楊。這出事兒呀,只要有一個開頭了,那就是禍不單行的。”
陳文強見石主任明白便說:“有你明天去手術室陪着他, 我這心裏也安穩了一點兒。”接着他朝石主任交代了一句:“我去樓下查房。” 就帶着李敏離開了。
等陳文強師生倆人走了,呂青對欲回去主任辦公室的石主任說:“陳院長看着心情很不好啊。那眉頭都快要皺到一起了。”
“他心情肯定不好了。他是醫療院長的。昨天那個死臺上的, 就是省院沒有任何錯處, 說起來總是不好聽。怎麽也不如下臺後, 人死在ICU或者是監護室裏,患者家屬容易接受。”
“那倒也是的。哎呀,石主任,你不知道, 陳院長今天被那家人堵得進不去手術室, 傳成什麽樣的都有。還有人說陳院長被打了呢。我上午特意去了一趟手術室找我同學問了一下的。”
呂青剛才沒逮住陳文強說這些話, 讓她很遺憾。現在石主任感興趣, 她便同石主任唠叨起來。
護士辦公室裏瞬間有不少人摻和進去了。石主任搖搖頭,悄悄離開了。
這呂青啊,要說工作認真那是絕對認真,個人技術也不含糊,但就是喜歡說這些東西。這要是普通護士還好說,但這做護士長的……石主任搖搖頭,算了,壓力蠻大的,說說閑話減減壓,能把握住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就好。
等陳文強帶着李敏等人查房結束,又過了下班時間。陳文強就對李敏交代:“我今晚要去我父母那裏,有事兒你給我打電話。”
“好。”
馬大夫和鄧大夫就說:“我們今晚住科裏。”
陳文強點點頭,說:“那辛苦你們倆了。把十一樓的患者看緊一點兒。陪護的家屬也看緊一點兒。這時候忽冷忽熱的,少一點兒探視的,也能減少一點外來感染的幾率。你倆在科裏,就早點兒把病房大門鎖了。”
“是。”
陳文強安排好科裏的所有事情,才放心回家去了。
李敏過去看嚴虹,見潘志也在。
她便問潘志:“師兄,明天楊大夫的那個腎腫瘤切除術你上不上?”
“上啊。怎麽了?”
李敏便把陳院長擔心出事 石主任要去手術室陪着說了。
“這樣啊。”潘志想了想說:“明天那手術是挺玄乎的。我今早看楊大夫只下了1600ml的備血單,還提醒了他一句,但他只說夠用了。”
“那你跟石主任說了嗎?”
潘志立即搖頭道:“我怎麽好跟石主任說。”
“為什麽不告訴石主任?”李敏追問。
潘志見李敏的俏臉繃起來 口吻也嚴肅了,心裏說到底是科主任了,哪怕是副主任,遇事兒的反應果然就不同了。
因此認真地對李敏解釋道:“師妹,我不好跟石主任說這事兒的。我比楊大夫年輕,又跨了專業的。他說夠了,我轉身報告給石主任,像是我質疑他專業能力似的。這還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他和羅主任才擡了彩虹兒。你怕跟石主任說了以後,他心裏會有別的想法,是不是?”李敏替他說全。
潘志點頭承認。
當着嚴虹的面,李敏不好說潘志什麽。尤其是嚴虹媽媽還在呢。她笑笑不與潘志為難,只說:“師兄你想的周全。我這就回家了,等我回去跟石主任說一下好了。”
李敏覺得不管楊大夫會怎麽想,自己還是要跟石主任說,到底還是臨床安全為第一。
等李敏走了,嚴虹就問潘志是個什麽樣的患者。
潘志皺着眉頭說:“老頭,65歲,既往高血壓20年,冠心病10年,右腎中上有一個大約7*9的腫瘤。”
“好做嗎?”
“不好做。但是楊大夫喊我去搭臺,我也不能不上。”
“還有誰上臺?”
“泌尿外科的黃大夫,再加上一個實習生。為他這個手術,我們胸外明天停臺,周六再做開胸。”
“石主任會去嗎?”
“他肯定會過去的。”
嚴虹便松了一口氣,說:“有石主任在,你就不用擔心了。”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潘志覺得即便石主任不去,也用不着自己擔心。自己只是一個二助,而且還提醒過楊大夫了。
足夠了。
再說李敏回家後,她沒進家門便上了4樓,先去敲石主任的家門。她站在門口謝絕了石主任讓他進去的熱情邀請,直接對石主任說:“明天的那個腎腫瘤,我剛才見到潘志,聽他說只備了1600ml的血,我擔心會不夠用。”
“噢?”石主任愣了一下。“只1600ml?”
“潘志說他提醒楊大夫了,楊大夫說夠了。我看這個時間了,我也沒回去翻楊大夫的醫囑單。”
石主任知道李敏和科裏的護士們一樣,都躲着 繞着 離楊大夫遠遠的。這事兒是楊大夫他自己的歷史遺留問題,他也曾經想過幫楊大夫改善女孩子們對他的印象,但始終不得入門之法。
但到了李敏為了公事都寧可繞圈來找自己的程度,這事兒就不能再含糊下去了。看來自己得抓緊時間解決了。他心裏有了主張,嘴裏卻說:“這事兒就交給我了,你放心回家吃飯去吧。”
“好。”李敏見石主任肯兜攬,便把住院總鄭大夫沒有注意這事兒的話壓下,心情輕松地回家了。
梁工剛才在窗戶那兒看到閨女回來了,可是她打開門,卻聽閨女在四樓的說話聲。等李敏到家就問她:“怎麽走樓上去了?找錯家門了?”
李敏換了大衣 洗手後坐到穆傑身邊,說了明天手術的事兒。
“我得跟石主任說一聲,周五的手術也很多的。萬一患者在術中不好,必須得輸血,血庫還沒有餘額,那就大麻煩了。”
“備血少了?”穆傑問。
“嗯。怎麽也要準備3000ml才比較合适。哪怕用不了那麽多呢。那個大的一個腫瘤,切了以後直接會導致腹腔壓力的改變。而且右腎動脈短,一旦術中有副損傷,”李敏捂住嘴。說話犯忌諱了。
她想學別人“呸”兩下,但考慮是在飯桌上,到底沒敢幹出那樣惡心人的事兒。
梁工和穆傑見她捂嘴不說了,也就沒有再追問。只讓她嘗嘗今晚的菜怎麽樣。
今晚小芳跟着梁工一起做了小雞炖蘑菇。雞肉鮮嫩 松樹散(蘑菇)又發得恰到好處,李敏的注意力立即被轉移了。穆傑看李敏愛吃,就連着給她夾菜。
“喜歡吃明天再做。”
“嗯嗯。”李敏在親媽和穆傑的聯手投喂下吃多了。
等她意識到自己吃多了,就果斷地放下筷子,說:“下頓給我一個空碗,我把要吃的菜裝碗裏。不然我這麽吃下去,變成大胖子了,到妊娠後期會出問題的。”
“行啊。”穆傑不與李敏争這些。就李敏這剛過百的體重,再加20斤都不算胖。
吃了晚飯,李敏在屋子裏轉圈,一邊和梁工 穆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工作上的事兒,消食活動後,又撲到她那個開顱路徑的卡片堆裏,案牍繼續奮戰起來。
九點的時候,穆傑削了一個蘋果給她。提醒她說:“你要不要看英語,6月份考試的。”
“等會兒你給我念就可以了。”李敏放下那些卡片,身為下午患者太多,導致自己沒時間跟陳文強探讨感到遺憾。“這些弄利索了,我才有心情幹別的事兒。”
“那你可趕緊弄完了。不然英語考不過去就難堪了。”梁工提醒閨女。
“我現在去考應該也能過去,就是分數可能沒那麽好看罷了。我聽說副高和正高的英語考題是一樣的,然後每年按着比例數劃及格分數線。”
“那不是跟考研的英語分數一樣了?”
“是啊。所以就有人年年考,年年過不去。越考分數差得越多。這兩年都輪到78年 79年上大學的人準備進副高了。再過幾年,可能分數線會拔得更高。”
穆傑笑笑說:“也可能把考題弄得越來越難的。”自己也是79年上了大學以後開始學英語的。回頭看看81年高考的英語題,簡直是白送分的。再看看敏敏今年考研和自己考研的英語題難度差,85年考研的題目也是白送分的。
“這純粹是難為那些中學沒學外語的。但也怪不找別人。78年說晉級要考外語,這都十多年了,要是那時候開始學,從50音圖開始,那也能過關了。”
梁工就是那時候開始學日語的。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因為梁工她讀書時候學的是俄語。等到國家把停了十二年的技術職稱評定恢複時,卻只考英語和日語。
李敏趕緊說:“是啊。是啊。誰不是78 79年開始學外語的。”
們談論了一會兒外語考試後,李敏又開始繼續看書,這回是把明天的手術,那個腎腫瘤切除術涉及的局部解剖看一遍。李敏覺得只有這樣,自己才能跟住泌尿外科,才能在狂補泌尿外科的同時不被甩開,才能不與泌尿外科的工作不脫節。
石主任得了李敏的報信之後,吃了晚飯就喊楊大夫一起去科裏看看。楊大夫有心不去,但石主任沒打電話就來找自己的态度,表明他是不管自己晚上有什麽安排,都必須要跟他走一趟的決心。別說人家跟自己是朋友,那人瞧得起自己 擡舉自己呢。
楊大夫什麽也沒有就拿了衣服往外走,走到門口了,對廚房裏的羅主任交代了一句:“羅英啊,我跟老石去下科裏。”
“嗯。帶了鑰匙嗎?”
“帶了。”
天已經長了,雖然是春寒料峭的傍晚,但是宿舍區已經有年輕人在活動了。兩棟單身樓之間的空地上,籃球場居然有叫好的聲浪。
石主任往那邊回頭張望了一下,隔得太遠,看不到什麽實際的。但他還是贊了一句:“年輕就是好啊。”
“是啊。我那時候這麽大時,白天說是去給學生上課,一天忙下來,講得口幹舌燥,問問學生,居然一百個人裏,沒2個認真聽了的。晚上回家就伺候菜園子。”
楊大夫搖頭,往事不堪回首。
“我那時候也是一天到晚地瞎忙乎。給患者做個手術,開臺之前先所有人背一遍老三篇。包括躺在手術臺的患者,然後再麻醉。大好青春啊。比不得小李她們,可以全力以赴地在專業上使勁。”
“是啊,他們這代人趕上好時代了。”
“你也不錯。擠上頭班車了。”
“是。”楊大夫會心地笑起來。要不是擠上了頭班車,自己現在可能在公社中學待不下去了。哪裏都要學歷,沒學歷就從中學往小學擠,然後從公社的小學往村子裏擠。在各大隊的小學陸續解體之後,那真的是要種田不會,要繼續教書沒資格。
不見得比城裏的待業青年好哪兒去的。
“老石,”進來省院的東大門,楊大夫見周圍空曠無人能了,就問:“你有什麽事兒嗎?真要去科裏?”
“是啊。我聽說你明天的手術只備了1600ml,我想去細看看患者的腹部CT B超等檢查。”
楊大夫立即正色道:“是只備了1600ml,今早潘志還跟我說不夠。”
“不是潘志告訴我的。我們胸外這面明天沒安排手術,他知道我會去給你站臺,他不擔心手術有意外。是小李。她從潘志那兒得知了,立即來告訴我。”
楊大夫嘎巴下嘴,挺尴尬地但也沒說出什麽話來。李敏沒來用副主任的身份來找自己,而是轉個圈去找老石,那不是給自己面子,那是不想跟自己說話 打交道的。
電梯間沒什麽人,倆人徑直進了電梯。
石主任假裝沒看出楊大夫的異樣,輕描淡寫地說:“老楊,你有點兒托大了。腎腫瘤,別說是那麽大個的,單就腎髒本身的血運量,那也最是兇險的手術之一。要是術中發現粘連嚴重,剝離時出血,你就是準備了3000ml也不算多。”
楊大夫搓搓手,石主任還真很少在自己面前擺出主任的架勢說話。但說自己一句托大,真是給自己臉了。
讪笑道 :“是我考慮不周。血庫最近不是下了一個文嘛,要求誰備的血,誰就得用完。要是患者真用不了那麽多的血,我下周并沒有安排手術的……”
言外之意就是泌尿外科下周的手術并沒有安排,他怕預約的全血消耗不掉。
“糊塗。”石主任輕斥他一聲。“3000的血一共才多少錢!要是患者在手術臺上沒血用 不夠血用,你不怕陳文強撕了你?”
楊大夫瑟縮一下,他現在比誰都怕陳文強。因為不僅自己,還有兒子 女兒呢。
倆人說着話到了十二樓,看了病歷上的各項檢查報告後,石主任心說托大的還有自己。M的,自己太把楊衛國當回事兒了。這貨根本就挑不起來一個專科。他深呼一口氣,以後要按着規矩查楊大夫的患者和病歷。
但是這時候,他只是很平淡地說:“你再備個1600吧。下周胸科手術還要用血呢。咱們是一個科室,又沒有再細分開專科做核算的。那個用不了怕自己兜着的想法,你快收起來吧。”
楊大夫很真誠地謝過石主任,找筆去下備血單子。而石主任想了想之後,敲響了住院總鄭大夫的值班室。
“小鄭,明天的手術你看了沒有?”石主任開門見山地問。
“是楊大夫那個腎腫瘤?我今天忙着咱們這面的患者,沒怎麽留意他那邊的事兒。”鄭大夫用理所當然的态度回答。但他看着石主任的臉色不對,就小心翼翼地問:“患者,我在晚飯前去看過了,沒發現他有什麽異常。睡覺前我還會再去看一遍的。”
“你白天有檢查楊大夫的備血單子嗎?”
鄭大夫立即搖頭道:“主任,楊大夫是主治醫,還是泌尿外科的,他的事兒我歷來就沒碰過。”
“你失職了。你并不是胸外科的住院總,泌尿 腦外 燒傷你都要管,你是整個病房的住院總。”石主任拉下臉。
從笑面金剛立即轉到繃臉的狀态,令鄭大夫不由就往後仰了一下身體,下意識地要拉開與他的距離。倆人之間果然遠了半步。而從大夫辦公室裏出來 聽到石主任這些話的楊大夫,更是臉上挂不住了。
“主任,是我做的不對。我不該因血庫的新規定……”楊大夫這時候沒再稱呼石主任為老石了。
“你是你的,他是他的。科裏設置一個住院總,不是單拿出來好聽的。不是想給外人看我們有24小時負責的大夫,而是要做到實處的。”
“是。”鄭大夫很老實地認錯,然後他突然間發現自己的工作翻番了。兩層樓加起來快有80個患者了啊!為難之色立即就湧上他的臉。
“你別跟我說你做不到。小李做住院總,李主任做住院總時比你管的事情多。你照虎畫貓,你也該畫得八 九不離十,怎麽到你這兒,就剩了一個胸外科的內容了。”
鄭大夫立即收起了為難之色,羞赧之色呈現。“主任,我今晚就改。你容我兩周的時間,不,一周,我把樓下的所有患者和楊大夫那幾個泌尿外科的患者都管起來。”
石主任聞言面色放松:“那我下周末之前查你。不說兩層樓都了如指掌,但是你要做到拿着病歷能對上患者 對上重要的處置和治療措施,那絕對是不能有半點兒含糊的。”
“是是,我一定做到。”
石主任說完鄭大夫,轉頭問楊衛國:“你都搞好了?”
“嗯嗯,搞好了。”
“那咱麽回去吧。”
“主任慢走。”鄭大夫出來送石主任和楊大夫。石主任朝他擺擺手,鄭大夫停住腳步,抹了一把腦門的薄汗,進了值班室。
從枕頭下面掏出一本《天龍八部》來,心裏想着這才看到第三冊 ,起碼在通過石主任考核前是不能再看了。讀書的時候就想看這些小說,但一個是圖書館借不到,另一個也是沒空看,總算從骨科孫大夫那兒淘弄到這本書了,唉!
還是沒空看。
默默地把小說鎖進抽屜裏,然後去護士辦公室看病歷。首先就是楊大夫那個明天要做手術的患者。他翻看完所有的病程記錄,翻看各項檢查單 化驗單,然後再看長期醫囑 臨時醫囑,最後看到楊大夫才下的1600ml的全血。
M的,這是老楊惹的事兒啊。
這麽大的手術他就敢只備1600的血,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但轉念間,鄭大夫就想到血庫上周發的通知了。禍根在那兒!
在那兒也沒辦法。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地 把兩層樓的患者和病志都先熟悉了吧。
楊大夫回家以後,羅主任當着父母親的面并沒有問他什麽。等晚間回房,羅主任就問了。
“老楊,老石找你什麽事兒?”
楊大夫在羞愧之下,還是對羅主任說了實話。然後他掩不住憤憤的語氣,說:“還不是因為血庫那個通知。你說這手術前備血,那就是一個準備,歷來是準備了未必就能用。可是血庫非要搞出新名堂。”
“你說的是那個誰要了血,誰就要用了的通知?”
“是啊。”
“那簡直是亂彈琴。內科用血可能是下了備血單立即就用了。你們外科手術怎麽可能啊。”
“是啊,我說的就是這事兒呢。這不是刁難人麽?像大科室手術的患者多,還有撺挪的餘地,我這個都不敢保證周周用血的小科,真要備了3000ml的血,難道月底我自己掏錢買回家喝?”
羅主任輕拍一下他的手臂。嗔道:“別亂說話。血庫打着那個獨立核算的旗號,這樣的通知醫務科和院辦自然通過了。但是你是在心胸外科的病房,你還怕胸外科下周沒手術嗎?”
楊大夫嘆息一聲道:“那天通知下來,用血的事兒,老石沒表态,我也沒好意思問他。今晚他倒是明确和我說了整個科室算。如此我該怎麽備血就怎麽預備了。”
“老石是個明白人。說不得他明天會跟陳文強說這事兒的。到底這個以月為結還是不妥當的。那29號下的備血單子沒用血,難道下個月的1號把人血帶回家嗎?”
“是啊是啊。”楊大夫對妻子能站在自己的一邊說話,心裏很高興。但礙着明天有重要手術,他只抱着羅主任親昵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明晚的,便戀戀不舍地早早睡覺了。
第二天的早會上,因為昨天又多了兩個術後的患者,值班護士溫暖說話也不如小翟快,等她念完交班本快八點半了。
石主任與陳文強對視一眼,見其搖頭就說:“散會,九點以前把患者送去手術室,別被扣分了。”
“是。”年輕的大夫們算是整齊地答應了。
手術室和麻醉科對手術科室也有要求的,那便是各科的第一臺手術必須要在9點之前把患者送到。連臺的手術,那就必須是8點半之前了。晚了,也不能說不讓你做手術,有院辦制定的考核标準啊——扣分,到時候獎金見真章。
若是不能早點送患者,到八點半之後電梯擁擠起來,那真的是等得人心焦。
陳文強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鄧大夫,你留在病房給燒傷的換藥,然後再去手術室了。”
“好。”
又轉頭說李敏:“你趕緊帶患者去手術室。今天早會占的時間太多了。”
“嗯。”
李敏拿着病歷,招呼處置班的護士給術前用藥,馬大夫帶着實習生去推平車,一個實習生去守着電梯了。
……
才過十點鐘,李敏這邊剛與陳文強交換,護士長就踢開手術間的門說:“陳院長,石主任問你借李大夫。”
陳文強立即對才上手的李敏說:“你過去看看。這邊不用你管。”
“嗯。”
李敏過去泡手,發現石主任正在泡手。進了手術間,見謝遜剛上臺,她有些發懵。抓着手術袍的手就頓了一下。
這是什麽情況?
“師妹你快點兒,發什麽傻呢。”謝遜喊了她一句。
李敏趕緊抖開了手術袍穿上,匆忙接過器械護士遞過來的手套,一邊戴一邊問:“我站哪邊?給我搬個最高的踏腳凳。”
“去一助的位置。”不等謝遜說話,踢開門進來的石主任發話了。
黃大夫看了眼石主任,默默地退後了。巡臺護士早在李敏要踏腳凳的時候就動起來,她堪堪在李敏沖洗了手套後,在原來黃大夫站的位置,擺好了全手術室最高的那個踏腳凳。本來是為李敏上胸外科手術特定的。如今腎髒手術患者是側卧位,李敏用那個高凳子很好。那凳子平時就放在胸外科用得最多的這個手術間裏。
術野紅呼呼地一片,看不清楚任何。一塊大紗布在楊大夫的手底下按壓着呢,但眼見着紗布上滲出鮮血來。
是動脈出血!
是剝離腫瘤的時候碰到了血管!
“潘志,吸引器,你給我。小彎。”李敏從做二助的潘志手裏奪過吸引器握在左手,順着謝遜的鉗尖方向探過去。然後将右手的小彎張開鉗子尖,虛含以待。
石主任把潘志攆下去,站了潘志的二助位置。他要了一塊鹽水大紗布,準備替換掉術野裏的 用來壓迫止血的 已經浸透了血液的那塊紗布。就在他用大鑷子剛剛提起這塊紗布時,一道血箭哧出半米多高,而謝遜和李敏持着的小彎,疾如閃電般,在瞬間分別就鉗夾住哧血的血管了。
“1號鉗帶線。”李敏要東西。
“線剪。”石主任接了線剪,還伸手接過李敏手裏的吸引器。
謝遜将手裏的小彎交給李敏扶持,伸右手接過器械護士遞過來的鉗帶線,先結紮了一道。
“1號線縫紮。”謝遜的聲音不含半分感情,好像是機械音一般。他冷靜 沉穩 迅捷在剛才結紮的那個出血點處,又仔細縫紮了一道。李敏配合,恰到好處地及時彈開止血用的小彎。
動脈血管出血,這樣的處理是常規要求。
李敏配合謝遜結紮 縫紮,石主任一手吸引器在抽吸術野裏出血,一手用紗布按壓。在處理了往外哧血的動脈血管後,術野裏還有其它不少的出血點呢。他希望能按住那些無處不在的 毛細血管的出血。
“老楊,你下去歇會兒。小潘,你過去謝主任那邊。”石主任發話,把眼看着腦袋沒跟上的楊大夫攆下去了。謝遜站到術者的位置了。手術臺上的大夫和位置随着他這一會兒的安排,做了大調整。
“謝主任,你擡頭。眼鏡上有血。”巡臺護士把謝遜的眼睛拿走,很快擦幹淨又給他戴上。這期間,李敏與石主任配合找出血點。至于李敏帽子上沾上的那點兒,不用管。
“這活是怎麽幹的。”謝遜戴好眼鏡。他一邊找出血點,一邊嘟囔。“M的,這患者多大歲數了,怎麽血管這麽脆,碰哪兒那兒出血!”
“65歲,高血壓20年,冠心病10年。”潘志在一邊回答。“平時的基礎血壓就在150 160之間。”
“怪不得了。那個現在血壓多少?要保證腦袋等供血啊。可別看出血,就把血壓降得太低了。”
“160/92。心律96。已經深靜脈加壓輸血了。”跟臺的姜麻回答。
對于這個長期高血壓的患者,術中血壓160不能算高。92這樣的心率和160的血壓能夠保證心腦等重要髒器的供血。謝遜在不知道左腎具體功能的情況下,他也不敢提出把右腎全部切除的建議。
只能順着楊大夫要核出腫瘤的原手術計劃,慢慢地沿着腫瘤的邊界,剝離與腎髒動靜脈之間的粘連。
……
過了一陣子,李敏伸手要東西:“給我文氏鉗子。”就這出血 這血管 這粘連程度,小彎太大 太糙了。謝遜用的習慣,李敏可不想湊合,她嫌棄地扔了小彎。
“小李是不是用慣了顯微外科的東西了?”石主任笑着問李敏。
“嗯,有點兒。”
謝遜晃晃腦袋說:“師妹,跟你們陳院長借兩把管刀來呗。”謝遜嘴巴上雖說這樣的話,但也随着李敏換了東西。他要了大鑷子和組織剪,配合李敏開始剝離。
“我也想啊。”李敏回應了一句。
管刀是圓頭剝離子的統稱,最小的尖頭處為3mm,用于把腦神經從腫瘤上剝離開來,但不适用顯微外科。顯微外科的剝離子通常是1mm 2mm的,最大的那個3mm的剝離子,基本不在顯微鏡下使用的。
可就是3mm寬的管刀,若是用在這兒,那就像是縫麻袋使用了繡花針。文氏鉗子剛剛好。
仨人邊說話邊慢慢地游離腫瘤組織與下腔靜脈周邊的粘連,其小心翼翼的程度,并不遜于6號手術間的 正在進行的腦腫瘤剝離。
一個多小時以後,腫瘤與下腔靜脈粘連最緊密的部分,終于被他仨聯手剝離開了。
李敏放下文氏鉗子說:“石主任,我回去了。我們那邊的腦瘤也比較麻煩。”
“那你回去吧。謝主任再留一會兒了。”
“行啊。” 謝遜立即答應了。他接着在李敏留下來的術野上繼續做剝離。他看李敏毫不猶豫地摘手套,就說:“難怪師妹剛才搶着做術者啊,這是早打算要回去了。”
李敏笑着說:“我們那邊今天得在顯微鏡下剝離腦膜瘤,陳院長沒有替換的人也不行的。”
石主任見李敏走了,就喊楊大夫:“老楊,歇夠了趕緊上來。”
楊大夫趕緊站去一助的位置,配合謝遜繼續手術。沒多一會兒的功夫,謝遜就被怄得要罵人了。他又憋了一會,等忍無可忍了,就說:“石主任,你和楊大夫做吧,我得回去了。梁主任那邊是胰頭癌,也不是什麽輕松活兒。”
“好,你回去吧。謝謝你啊,改天喊你一起喝酒。”石主任熱情地道謝。回頭真的要請老梁和謝遜喝酒,這是從臺上拽過來的人。至于陳文強和李敏,那是自己科的,另外算。
“好嘞,那我就等着了。”謝遜毫不矯情地答應了。石主任這頓酒絕對是應該請的。
謝遜走了,楊大夫又回到術者的位置上。石主任給他做一助配合。潘志看到縮在一邊的小黃,那可憐萬分的模樣,他心下不忍,就對石主任說:“石主任,還是叫小黃上來吧。”
石主任沒立即回答,他等楊大夫換紗布的時候說:“老楊,讓小黃也上來吧。”
楊大夫咳了一下,聲音僵硬地說:“上來吧。”
也是楊大夫他今天倒黴。本來這種基礎條件可以說是非常差的患者,就是非常容易撂到手術臺上的。但是收到這樣的患者了,有挑戰難度但又有可能是拿得下來的手術,早激起了楊大夫的好勝心。可是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做術者的是加倍小心了,可是做助手的小黃捅婁子了。
唉!倒黴的時候,喝口涼水也塞牙。說的就是今天這情況。
李敏再度泡手後回去6號手術間,她穿好手術袍 戴好手套,坐下又歇了一會兒,看過了陳文強的進度,才去替換做術者的陳文強。
她上臺的時候,陳文強問了幾句,當他得知謝遜和石主任都在臺上,也就沒再關心那邊了。
們這一臺手術卻是如李敏剛才所言——麻煩。因為占據了側腦室大部分空間的腫瘤,不僅基底部比較寬,而且與側腦室壁的粘連也比較嚴重。李敏在巡臺護士給自己戴好顯微鏡後,便要了針狀剝離子開始一點點摳腫瘤與側腦室壁的粘連部分。
她非常專注地全心沉浸在手術當中,直到陳文強喊她 要與她換位置 她下臺休息時,才注意到分針已經轉過一圈了。
李敏搖晃脖頸,坐到一邊休息。一小時後她再度替換陳文強。而剛剛适應了帶着目鏡上開顱手術的馬大夫,也疲憊不堪地與來接替他的鄧大夫輪替了。
今天的手術比昨天可難多了。李敏都沒計數自己與陳文強換過幾次了,才終于把腦瘤完整地剝離出來了。
大功告成!
“送病理了。”李敏把包膜完整的腦瘤,放到器械護士徐麗遞過來的不鏽鋼小盆裏,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行啦,小李,你下臺吧。”陳文強接手,“我看着馬大夫關顱。”
“好。”
李敏下臺就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