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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立場4

秦處長帶着幾個保安來得很快。

剛送患者上來的醫療電梯裏, 李敏帶着實習生和那倆進修大夫, 出電梯就看到“押解”的一幕。那幾個保安不愧是退伍兵,身手利索。王家兒子大概還想拽着陳院長說點兒什麽, 不等他開口呢,就被倆保安掐着肩膀推進了電梯。

“老師,你沒事兒吧?”李敏擔心陳文強。他可不是張正傑那能打架的人。

“沒事兒, 沒動手的。趕緊進去吧。”陳文強雖說沒事兒, 但是他的心情到底受了影響。不能秉公 不能按着原則和規定處理公務事,看看,才一年半的時間,不等紀委來調查, 就露餡了。

李敏把患者交給來接人的巡臺護士馮姐, 然後吩咐家屬留一個人在手術室門外等着, 自己從另一邊進去手術室。

換完洗手服出來, 見陳文強還沒換衣服,正拿着洗手服要進男更衣室。這……他幹什麽去了?

不想陳文強還不着急, 他對李敏說:“一會兒讓鄧大夫消毒, ”

“好。”

倆進修大夫是一替一天地輪流上臺,三個實習生則是輪流來。李敏這樣的安排也是公平合理的。等李敏畫完開顱的刀口選擇,陳文強就說:“小李, 今天讓鄧大夫開顱。我帶實習生給他做助手, 等進了顱腔你再上手。”

“好啊。”李敏先答應了一句。等她把棉簽扔到污物盆裏了, 她才想明白開顱前有陳文強 鄧大夫和實習生, 自己就是想插手也沒有站的地方。陳文強這是在照顧自己呢。

她又走回到陳文強身邊, 低低地說了一句:“謝謝老師。”

“客氣什麽。穆傑的腳沒腫吧?”

“沒腫,我讓他經常擡高或是墊個枕頭的。”

“嗯,那你刷手去吧。”

“好。”

……

手術室今天又是把所有的手術間差不多都開放了。陳文強在手術室外被阻攔的那一幕,仿佛就是清風拂過水面,幾圈漣漪之後,對心理強大 能迅速排除幹擾 今天要上臺的大夫們就沒有影響了。

該幹的工作還要照常進行。

但是,醫務處處長的辦公室裏,接了這棘手活計的秦處長開始大傷腦筋了。因為這幾個人進了醫務處就一言不發,擺明了我們就是嫌棄你官小 你做不了主,回頭我們還找陳院長的架勢。

“你們今天去攔着陳文強不讓進手術室,已經影響 幹擾了省院的正常醫療秩序,耽誤了我們治病救人的工作。我們省院完全有理由把你們送派出所的。”

“派出所能把我們關到死能嗎?”年紀最小的那個女孩子尖利地反問秦處長。

秦處長愣了一下,但他多年的社會經驗告訴他,這樣的混不吝的孩子,搭理她是給她臉呢。他微不可查地略略皺皺眉頭,就只對進門就低頭一言不發的女人 當家長的人說話。

“你們這樣鬧,影響了我們醫院的正常工作。迫不得已之時,我們就必須要按照國家規定的工作流程來處理問題的。你要是願意自己的孩子們,在檔案上留下被拘留過的記錄……”

秦處長這樣的攻心之語,立即就在女人身上收到效果了。

“你們不能。”當媽媽的立即激動起來。“憑什麽老丁麻醉意外就給子女安排了工作,憑什麽我家老王也是死在你們的手術臺上了,你們就不管了?你們偏一個向一個的,這不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嗎?”

母女倆說話是一個調調的。唉,這哪是解決問題的做派。

秦處長耐着性子,把昨天的車轱辘話說了又說。大概意思就是:你們家老王的死,對我們醫院來說,我們所有的治療是沒有任何差錯的。你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走醫療鑒定程序。

女人搖頭不肯。她記得向主任的話,去衛生局告是沒可能贏的。向主任這人在親戚圈子裏是極其有威望的一個人。他的話那是吐口吐沫就要成釘的。說了去告就當不認識自己這一家,那過後沾邊帶拐的親戚都會知道這事兒……

誰能關起門來過日子呢。

當家的死了,三個孩子兩個工作沒着落,老大的工作也不怎麽地。想到前程未蔔的三個孩子,女人狠下心說:“你要是不給我們一樣的待遇,我就從你們十七樓跳下去。我要把遺書先撒到省城的大街小巷,你們給麻醉意外……”

巴拉巴拉,女人情緒激動,同時也看到了秦處長始終古井無波的表情破裂了。秦處長抓起電話,撥了號碼就那麽地舉着話筒,等女人喊累了 沒聲了,他默默地把話筒放下了。看着抱頭痛哭的母女倆,慢慢斂去眼神裏的嫌惡,恢複他醫務處長謙和 有禮 但也不容冒犯的官威儀态。

當醫院是這樣可以訛詐的嗎?

電話的另一端連接的是書記辦公室。舒院長和費院長一早就被唐書記請了過來,原因就是秦處長在上班前,就向她彙報了那家人的吵鬧目的——昨夜向主任告訴他的。

至于為什麽沒告訴舒院長,那是秦處長的小心。自己本就是跟随費院長多年的老人,貿貿然把壞消息送到舒院長的耳朵裏,還嫌他不夠“厭惡”自己嗎!

唐書記把事情一說,舒院長和費院長就揣測出來是丁家人炫耀了。但是若說沒有向主任在內裏說什麽,他們兩個都不相信的。

這事兒涉及前年麻醉事故的處理,違規之處還不止事故處理之事。在屋子裏的三個人越往深處想,臉色越不怎麽地。坦率地說在老院長主持省院的那二十年裏,他們都屬于得到老院長照拂過的人。本來想那事兒已經是完結了的,可一年半之後又被翻了出來,隐隐比當時就上報了還難處理。

們仨正暗自思量這事兒怎麽處理算好呢,秦處長打過來了電話。唐書記一聽電話裏的哭叫,立即就按了免提,她拉着舒院長和費院長一起,聽了好一頓的死者家屬瀕臨失常的哭訴。

死者家屬宣揚要跳樓自殺,不管是真是假,不能等真出了人命了,再說自己沒想到。醫院是一定要注意社會影響的,舒院長可不想再等費院長裝深沉了。費院長他明年就得二線了,自己是一把院長,大好前程可不能被他拉去陪葬了。

直接說:“老費,今天讓後勤把各層樓的電梯間都裝上鐵欄杆。從高層往下裝。在裝好之前,讓保衛處加強各處的電梯和樓梯的管理。沒有護理證 探視證的人,堅決不能給上電梯。”

然後他又伸手去抓電話機,打電話給護理部。

“廖主任啊,我是老舒。你通知各科的護士長,在今天午休之前,把各科的護理證 探視證全換發一遍。原護理證 探視證在中午下班前作廢。對,對,你跟保衛處聯系好。”

唐書記看舒院長用自己桌面的電話立即發出指示,連做個與自己和費院長商量的虛面都不給,明白他是真怕患者在省院跳樓自殺。便嘆口氣說道:“這堵到底是下策。這人要是真把遺書撒遍省城了,怕是不等她跳樓,上面領導就會來問我們了。前年那事兒,到底是我們違背了原則。”

費院長就說:“那也是醫院領導班子的集體決策。”

唐書記滿臉遺憾卻不能不說地嘆息:“當初也是按照陳院長的提議去做的……”

舒院長立即就不幹了。他雖然還是含笑的臉,聲音卻少了溫度。

“唐書記,趙大夫是主治醫師,他在氣管插管時出現技術事故,我們院務會開會讨論 集體決定按照院規給他調離了工作崗位。我說的沒錯吧?”

唐書記沉重地點點頭。然後說:“上級來調查的時候……”

費院長立即就跟上一句:“趙大夫作為進修回來的主治醫師,完全有獨立操作的資格。我記得當時在場的大夫 護士都立即有寫目擊過程,到時候把材料合盤上交,也就是了。”

“那當今之際,不如我們主動向上面彙報此事?”唐書記向舒院長征求意見。

舒院長搖頭:“不妥。遇到點兒困難就往上送。再遇到醫療糾紛聲揚要自殺的,莫非等着省廳來問我們,是不是要單獨給我們省院預備一個調節委員會?”

費院長就明白舒院長是想把壓力都加碼去秦處長身上了。他站起身去夠電話機,當着舒院長和唐書記的面,撥了急診科的電話找向主任。

“老向啊,我是老費。你上我辦公室來一趟。”

……

“對,現在過來。對,就是為了那患者家屬的事兒。”

費院長撂下電話就說:“這人既然是向主任家的親戚,我看還是讓向主任先去幫着秦處長做工作比較好。但是丁家的那倆孩子……”

唐書記和舒院長就看着他,等着他說下一句話。

“對外就聲稱就臨時工吧。若是還收不住口,就先送去分院那邊,不,我看看送哪個區醫院了。不是我們不想留他們兄妹。”

舒院長微微點頭,宛如和煦春風的語調,帶着舒緩人心的力道說:“丁家那倆孩子都在後勤,怎麽調整他們的工作,屬于你的責任範疇。我多說一句,你要把事情做穩當了,不要再節外生枝,惹出其它的亂子來。那事兒再怎麽說,也與趙大夫的違規操作有關。”

費院長點點頭離開了。

等費院長出去了,唐書記沉吟了一會兒,對站起來要離開的舒院長說:“上級來調查,依着老費的提議合盤端出,那小趙就再不能留省院了。也不适合再留在醫療口了。”

“他因為自己的冒失,讓我們省院的工作陷入被動,後續影響還不知道有多少。如今等七月份他畢業了,有藥學院的本科畢業文憑,哪怕是去藥廠,或者區衛生局的醫藥管理科,我們也都對得起老院長了。”

“要是去醫藥管理科,他的檔案裏背了這事兒,這一輩子也就是一個幹事了。”唐書記還想為趙大夫争取。“小趙也不是那腦袋靈光,我看他也不像能做得了藥廠技術工作的人。咱們把他留在省院,大家夥也還能照看他一點兒。”

“老唐啊,你這個建議我就真不好同意了。老費要真想照看他,86年把他弄去醫務科,現在起碼是醫務處的副科長了。或者把他送去院辦,交給秦處長親自帶着,跟着秦處長學個眉高眼低的能耐,最後等到退休的時候,不管是省院的那個部門,怎麽也能混個副處長的位置退休。你說是不是?”

唐書記點點頭。費院長真為小趙長遠計劃,麻醉科周主任不要他的時候,真該把他弄到院辦來。她再度嘆息道:“老費那麽早放棄了小趙,若老院長有靈,該多麽心寒啊。”

舒院長這回可是發自內心地笑了。他就知道唐琴的伶俐不是假的。不然全院上千的女同志,她怎麽能夠一路順暢地脫穎而出呢。

舒院長點點頭,卻又維護着費院長說:“老費是不想違逆老院長家人的心願。讓他們家有一個孩子能繼續在臨床。可是老唐啊,你我都是臨床出身,那臨床大夫和護士不是人人都能當得了的,我想你應該跟我有一樣的體會。”

唐書記連連點頭。

“那我再拜托你一件事兒,你早早把這個工作變動跟老院長的老伴兒說說。讓他們家心裏先有個底。或者他們還有更好的安排也說不準的。但是咱們院辦可不能再進趙家的人了。”

唐書記挑眉去看舒院長,探究的神情,逼迫舒院長給她一個明确的回答。

“老陳現在是醫療院長,現在外科工作的壓力多大啊,咱們總不能在這時候幹出拖後腿的事兒。一旦臨床出點什麽差池,又得要咱們要放下手頭工作 不得不去救火的。”

“好,我明白。這老李一走啊,我知道老陳是見不得趙家的人了。”唐書記推心置腹地掀開舒院長不接受趙家人來醫院的原因。

舒院長卻鄭重地說:“唐書記,老陳他也沒有那麽小心眼兒。你看他當初提議的是小趙有給患者做麻醉的權利,如今看來卻是再正确不過的了。若不是這樣,我們面臨上級調查的時候會很被動的。”

唐書記想了想笑着說:“可不是怎麽地。要沒有老陳的那個提議 不按技術事故處理,我們還真不好解釋了呢。是我想差了。”

唐書記說完以後,還立即向舒院長承認錯誤:“還是你看得明白。我就是擔心他因為老李的事兒,對趙家的人有偏見。”

舒院長也換了笑臉說:“你這就是從門縫裏看老陳,把人看扁了。你看咱們送出了技術事故的小趙去學習,老陳他也沒提反對意見啊。”

“是是,是我作為女同志,心胸狹窄了。”唐書記其實更想說,陳文強不反對,那是因為他那時候沒能力反對;另一個他沒反對的原因就是送小趙出去學習,是你舒文臣拍板的——他不可能反對你。

如果把那事兒放在現在,哼哼,你看陳文強不把事情上升到責任事故 不把小趙送進大牢的。

但舒院長聽唐書記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起女同志心胸狹窄的話來轉圜,他就不好接口也不敢接口了。暗暗在心裏啐唐琴,這女人簡直時時處處都要占足了性別的優勢。

但他只能大方地笑笑,說幾句唐書記太自謙等話,再正色叮囑唐書記要跟緊事情的處理 不要出了什麽意外,然後離開了唐書記的辦公。

李敏與陳文強倆交替來做術者,期間還給了鄧大夫幾次上手的機會,導致整個手術時間拖長了一些,除此之外,都很順利。不等關顱,陳文強就讓李敏下臺,他自己帶着鄧大夫和實習生繼續做手術。

李敏見臺上确實也不需要自己再給陳文強做幫手了,便從善如流地下了手術臺,然後趴在麻醉劉主任的小桌上把手術記錄寫了。

關顱後,陳文強看着滿臉豔羨的馬大夫說:“明天那例手術你先做好準備,和今天的鄧大夫一樣。”

馬大夫連聲道謝:“謝謝陳院長,謝謝陳院長。” 這些天幾乎天天在科裏泡十五六個小時,到底沒有白付出。

鄧大夫下了手術恍若踩在祥雲裏,他再沒有想到陳院長會突然放手。他心說除了要感謝陳院長,也要感謝李敏肚子裏的那個小娃娃。非他,自己和馬大夫就沒有可能 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輕而易舉地摸着顱內的。

那是得等進修快結束的最後兩個月,才能意思 意思地讓上手的活。

們回到科裏的時候,還沒有到午休時間,陳文強就對李敏說:“下午你還是跟我去門診。”

“好。”

們神經外科每周會出半天門診,沒有特殊情況,通常是在周四的下午。所以一般周四上午安排的手術都偏簡單,以便能夠保證在中午之前完成的。

鄧大夫很知好歹地毛遂自薦:“那陳院長,我下午在十一樓看家。”

“好啊。有事兒往門診打電話。”

“是。”

……

李敏換了白大衣之後又去看嚴虹母子。她驚喜地發現潘安一天一個樣,越來越好看了。

“傷口怎麽樣?我給你換個藥吧。”

“早上蘇穎來換過了,傷口都挺好的。”

“來奶了嗎?”

“來了,不過不夠他吃的。”嚴虹帶着點兒小遺憾。

“不夠就不夠吧,你不是還輸液呢。”

“今天這個輸完,明天就不輸了。這種預防性的抗生素使用,純粹是濫用。”

“你倒是信得着我們的操作。明天還是再用一天吧,反正潘安也是吃奶瓶為主。”

“有什麽信不着的。如果羊水進入血管了,就不是感染的問題。”

“三天,至少三天。不管怎麽說,羊水裏也有你家潘安排出的胎糞等污染物。你好好想想,一旦發生宮內感染等,那你就不是再輸兩天抗生素能解決的了。”

嚴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回家了。在醫院怎麽住怎麽不得勁兒。”

李敏點着她的額頭說:“你這單間住着你還嫌不得勁兒,那些十個人一個大房間的,還怎麽挨過去那八天。你差不多行了啊。”

小豔就在一邊笑着說:“虹姨是想回家洗澡。”

嚴虹她媽媽就笑着說:“可不能洗澡。出了月子再說吧。”

嚴虹一臉的生無可戀,向李敏求助道:“我身上都什麽味了。你不怕我把你這屋子熏臭了?”

“我不怕。等周日我用消毒水拖地,再用紫外線照照,然後哪怕用鼻子最好使的警犬,保準也聞不出一絲你們娘倆的味道。”

“可我自己都受不了了。我跟你說我上次洗頭是上周六的。這眼看着一周了。頭發都油了。”

“那也不行。你腹部刀口還沒拆線呢。就是你換了防水的敷料,到底對傷口還是不好的。再忍忍,等拆線了再洗吧。”

嚴虹見李敏也不支持自己,就恨恨地說:“等你自己坐月子的時候,你就知道厲害了。平時來例假,一天不洗都覺得黏糊得難受。我這天天在這捂着的。”

“你惡露多?”

“正常的量。”

“忍着吧。”李敏沒一點松口的可能。滿臉都是不支持的态度。

“哼!我就不該到你這兒來。要是十人的大病房,我就有理由回家了。”

李敏笑笑不理她,伸手捅捅潘安的小臉蛋,看着潘安在睡夢裏呶呶嘴唇找吃的。

嚴虹她媽媽就說她:“彩虹兒,李敏是為你好,你看你那話說的,多讓人寒心。”

“阿姨,沒事兒的,我不跟她計較。她跟我嚷嚷幾句,心裏會舒服些,這樣也能避免産後抑郁的。潘安,你聽懂沒?咱們現在不笑話你媽媽不講理,啊!”

“你趕緊回家吃飯去吧。”嚴虹開始攆李敏。

“好,我這就回去。”

李敏又跟嚴虹媽媽打聲招呼,才抱着大衣出去了。

陳文強吃完午飯,就接到舒院長的電話。問他是不是受到那家人的影響了。

“還行,也沒影響到多少。秦國慶來的還算快。”

“你下午有時間嗎?到我辦公室來,我跟你說點兒事兒。”

“我今天下午要出門診。挂號室大概是在五點鐘停止挂號。你要着急,我就讓小李先在門診支應一陣子。不然就等我晚上過去說?”

“晚上你還是過去爸媽那兒吧。免得他們再去騷擾你。”

“發生了什麽事兒?老秦和老向還沒處理好?你現在說吧。”陳文強還以為昨晚事情就解決了呢。

舒院長就把事情挑着說了一遍。

電話那一端的陳文強只聽不說話,等舒院長問他的時候,才悠悠嘆了一口氣道:“你是準備放棄小趙了?”

“老陳,不是我要放棄他。他出了這樣的事故,本就不可能在醫療第一線了。現在是費保德要挽救他自己。你還記得那次開會麻醉科的主任老周喊,他曾在幾年前找過費保德,建議他給小趙調整工作崗位嗎?”

“我後來聽說了。我記得當時在院辦開會的人,好像有十幾 二十來個人的,快坐滿了的。”

“是啊。小趙去醫專學習前,老周就去找過他,告訴他小趙不适合幹臨床。他從醫務科 後來升級為醫務處的處長,提拔為負責醫療的院長,始終這件事都是在他的責任範圍中。你明白嗎?”

陳文強不明白。他就問舒院長:“可你不是同意他去藥學院學習了?也算是調離臨床工作了。他回來去制劑室 藥局……你現在怕什麽上級來調查啊。莫非你在中間有什麽做得不妥當的?”

“我沒有什麽不妥當的。”電話線把舒院長的輕笑傳了過來。“出了技術事故,視情節輕重,可以是調離原工作崗位,也可以選擇送出去進修。對于小趙的事兒,送他出去進修,上級也會體諒我們考慮了老院長的緣故。”

“而且小趙的事兒對我來說是沒有任何影響的。當初醫院領導班子開會,按照你的提議定性為技術事故。這個定性也沒有任何不合适。再怎麽調查,那也都是經得起考驗的。查到最後,追溯去十年前,那也是費保德的問題。是他堅持把不适合當大夫的材料,硬塞進臨床工作中的。”

“你沒事兒就好。”陳文強語氣輕松。“費保德他愛舍棄誰就舍棄誰,跟我倆都沒關。但我怎麽總覺得這事兒似乎還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呢?”陳文強疑惑,繼續問道:“是我想多了?”

“沒有,小強,我不是怕你多想,我是就怕你想少了。你想過沒有,要是今天有王家借口麻醉事故來鬧要同樣的待遇,明天就可能有張家借口王家得了補償也來鬧。你明白我擔心的是什麽不?”

陳文強沒用猶豫就回答:“我明白。那不就是小雁兒她們學的那個英語課文,沙漠裏的那個駱駝要進帳篷嗎?胃口越養越大,最後欲壑難填,就滿足不了呗。”

“哈哈,小強,你的比喻太合适了。可不就是欲壑難填嘛。”電話的另一端傳來舒院長的朗笑。“如此,你以後獨當一面時,我也不擔心你會被人步步緊逼了。”

“小舒,我明白了,你放心好了。”

“你真明白了?”

“嗯。我以後做事兒還會想以前一樣。防微杜漸 秉公而斷。”

“那就好,你休息吧。記得今晚去爸媽那兒住。”

“好。”

小尹等陳文強放下了電話就問:“老舒打給你的?”

“嗯。他讓我們晚上去爸媽那兒住。”

“好啊。”小尹倒是願意陪陳文強過去住。在公婆那邊,陳文強晚上能睡得安穩,不像這邊,從陳文強當了醫療院長後,家裏經常這個來那個找的,很少有哪天晚上是安安靜靜的。

但她跟着又問:“昨晚來咱家坐着的那家人,他們的事兒院裏解決了?”

“具體有醫務處負責。我上午手術,下午去門診。我只管醫療。這些事兒是分工給唐書記跟進醫務處的。”

小尹見陳文強這麽說,就放下心了,可看看手表,她說道:“老陳,咱們也就能眯縫個五分鐘了。”

“那算了,早點去醫院吧。那個晚上你等我一起走,我跟車庫要車。”

“好。”

“敏敏,該起來了。”穆傑喊李敏起床。“鬧鐘響過一遍了。”

“嗯,就起來。”李敏在床上又拱了幾拱,才閉着眼睛把腿垂下床,坐着伸展幾次後,才開始穿衣服。

穆傑知道這時候的李敏不能去打擾,便搖着輪椅出去了。給她的磁化杯裏又兌了一點兒熱水,預備她出來喝的。

“今天下午還是去門診?”

“嗯。”李敏抱着水杯喝完一杯溫熱的水,然後才像徹底醒過來的樣子說:“你下午還要把腳擡起來的。”

“嗯。我會的。”

“我那個講義不急。你不用陪着我媽媽幫忙趕。那兩個書櫃裏的書,你随便看。看完給我放回原來的位置就好。”

“我知道的。上班去吧,我還等你掙錢買米呢。”

李敏被穆傑說笑了,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說:“那你在家要聽話啊。”然後把這兩天的“戰績”裝進書包裏。下午在門診要是有空,可以跟陳院長探讨一下。

……

神經外科每周只出半天門診,基本上都是預約挂號 轉診 複診的患者。甚少有第一次來省院看病,就能找準神經外科門診時間的。

一部分患者是在下面的市縣醫院就診,或者是因為當地醫院不能确診 或者是沒有開顱能力 也可能是不相信當地醫院的神經外科有開顱能力而轉過來的。

少部分是省城本地人,知道在醫大附院沒有兩 三個月內是排不到床位,就拿着醫大附院或者是其他醫院的門診病歷過來的。他們潛在的信任感不如外地患者,但這些患者往往在術後,成為提升省醫神經外科在省城聲譽的活廣告。

這樣患者的好處很明顯,便是他們攜帶的病歷上不僅有簡單的病史 還有一些初步的檢查,相當的檢查資料可以用來做參考,而且大部分的患者基本是攜帶了腦CT片子來的。

壞處也明顯,第一是李敏掙不到開腦CT檢查的提成了。第二是容易被病歷上的病史誤導。

這兩點,陳文強早就專門提醒過李敏。如今神經外科的收入越來越高,李敏也不再把開CT檢查的提成放在心上。她現在追求的是接觸更多的患者 接觸到更多不同的病例。

到了門診,李敏就攤開自己那個專為門診收住院患者預備的大本夾子。她按着前幾周的記錄,摘抄下幾個患者的名字,交給實習生,讓他到外面喊人進來。

“這幾個是複診後 要辦住院的,先喊進來吧。”

陳文強坐在李敏的對面看她忙乎。先确定了下周的手術患者 開出去住院證後,再按着今天下午的挂號順序叫號。

問病史的是馬大夫和實習生,陳文強和李敏間或會插話,追問患者及/或家屬,就個別點讓他們做補充,然後是詳細的查體。

陳文強看着李敏患者做查體。馬大夫和跟過來的實習生,幾個人也會上手輪流給患者做檢查。

一下午看了二十幾個患者,然後這些人都在李敏的大本夾子上留下聯系方式,也約略知道大概要多長才能排上手術的床位。當然也不乏有心急的人,恨不能就立即住院手術。

這時候李敏就要好言相勸。

“神經外科手術是精細活,一天最好只做一例。給你加臺做手術,萬一精神頭不夠了,腦袋和其他地方不同,碰到不該碰的地方,後悔都來不及的。”

“一周六天啊,你們這才做四臺手術啊。”

“我有下夜班,陳院長也有下夜班的。下夜班的那天我們不做手術。好避開可能的精神頭不足。畢竟那腦袋和身體別的部位不同。”

等把患者都答對得高高興興地離開了,李敏就對陳文強說:“老師,要不我們一周開5臺手術吧。像今天那樣,雖然慢點,但也不是不可以。”

陳文強搖搖頭道:“我們剛起步,必須要穩字當頭。同樣的腦瘤,如果在醫大的手術臺上,發生了心跳呼吸驟停,患者家屬的反應,和在我們醫院就不一樣。如今我們已經做了幾百例,按照發生的概率,是不是出現各種意外的幾率越來越大了?”

自然了。這是不争的事實。

首先是麻醉。神經外科的開顱手術基本都是全麻狀态下的。但就全麻來說,就有患者因為呼吸道的問題不能插管 導致手術無法進行的。他們之前雖然沒有遇到過,但是概率在哪兒放着呢,手術的數量越多,碰到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了。

然後是麻藥過敏 不耐受等各種麻醉意外。

像這周的那個術前一日的呼吸心跳驟停,已經敲響了他們将遇到各種并發症的警鐘。

“馬大夫,你告訴門診停了挂號,先帶實習生回病房。我和李大夫一會兒就回去查房。”

“好。”

等馬大夫帶着實習生們離開了,陳文強滿臉凝重地說:“小李啊,那句話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的。咱們這幾百例的開顱手術,做得太順暢了。換句話就是說,咱們現在成功的例數越多,術後有昏迷不能醒過來的幾率就越大。”

李敏還真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試探着說:“我們術前準備充分,術中謹慎小心,是不是有效避免了這些啊?”

陳文強勉強笑笑說:“但願吧。不說居安思危,可我現在就是越做越忐忑。那句江湖越跑膽子越小,是沒錯的。我甚至想如果我們錯了一例,那是不是就很可能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後面會緊跟着出現更多的錯誤呢?”

李敏被陳文強說的有點兒害怕了。看着李敏變了臉色,陳文強明白自己的提醒收到了效果。年輕人沖勁足是好事兒,但別過了,過猶不及。

“一百例的手術成功成績,很可能就被一例失敗的手術打入萬劫不複的境地。你可要記牢了,在醫院 在外科領域,永遠沒有将功補過的說法。

再辛苦,這個職業也不容犯錯。不為別的,也不說什麽保護自己的話,那技術事故 責任事故的認定,任憑哪一條,都會影響我們以後的工作和生活。”

陳文強因為中午和舒院長的那一通電話,不由自主地就說多了。

“我們對自己要有一個基本的要求:作為一個合格的神經外科大夫,一輩子都不要有一次醫源性的損傷。一定要把患者的腦袋當成自己的腦袋去開刀。只要你還做外科大夫,就不要忘記了這句話。”

“是。我一定記住。”李敏早就站起來了,她恭恭敬敬地聽着陳文強訓話,然後發自內心地做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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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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