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第二天, 李敏很早就去科裏接班。陳文強帶着她 住院總鄭大夫 倆進修大夫 還有幾個實習學生,把11樓 12樓的患者快速地查了一遍。
說是僅針對治療的快速查房, 也用了半個多小時。但彼此都對住院患者的病情, 做到了心裏有數。
查完房,李敏就把自己整理出來的原稿交給陳文強看。
“這是什麽?”陳文強一時沒明白, 有些吃驚。
“我把這兩年的所有神經外科病歷, 整理了一下,總結出來的二十種開顱路徑。”
“這圖畫的不錯。”陳文強看着封面的顱底簡筆畫,先就喜歡地稱贊了一句。
“是穆傑幫我畫的。”
“唔, 不錯。沒想到穆傑還會畫畫。這可以去給教科書畫圖了。”陳文強順手翻看起來。
小尹手提飯盒袋,帶着比她個子還高了一些的女兒來了。
“尹阿姨。”
“小李, 今天還要麻煩你陪小雁兒複習。”
“尹阿姨客氣了, 不麻煩的。”
“李姐。”小姑娘月考的成績又有了進步,整個人精神飽滿,沖勁十足的樣子。
“嗯。老師,那我帶小雁兒去辦公室。”
“好,你倆在十一樓看書, 我去十二樓了。這個我看了以後再說。” 陳文強和小尹上樓去了。
李敏帶着陳鴻雁進了恢複原來擺設位置的辦公室。她安排小姑娘坐到陳文強的辦公桌那兒, 倆人一個悶頭做卷紙,一個低頭看專業英語,開啓了新一個周日的學習模式。
陳文強一邊吃早飯 一邊看李敏遞給他的材料。小尹看他用羹匙舀粥, 大米粥都快撒到桌子上的狀态, 提醒他:“老陳, 吃了飯再看。”
“嗯。”陳文強嘴上答應了, 眼睛仍沒離開手裏的材料。
小尹就走過去搶了下來。“你先好好吃飯。這什麽寶貝,看得連吃飯都不撒手的。”
陳文強見東西被妻子趁自己不備拽走了,就把精神頭轉回到早飯上。他吃完早飯,自己拿飯盒去水房洗了。回來見小尹仍然看得挺認真的,就說:“你看小李的字,是不是有進步了?”
“嗯。比咱家那倆孩子也不差太多了。”
“那可差得遠呢。咱家那倆開筆練字是我手把手教的。小李想趕上他們兄妹倆,讓她再練三年,還得咱家那倆孩子止步不前。”
“你就覺得自己孩子好。說實話,小李的字挺不錯的了。”
“看跟誰比了。要獨成一家,還差得遠呢。”
小尹失笑,這人對孩子 對學生的要求,都和對自己一樣高。
“小李這是要出書嗎?”小尹合上材料遞回給陳文強。“你覺得可行嗎?”
“我只看完了前幾個開顱路徑,她的想法是很好的,配圖也不錯。要是擱到十年前,完全可以開印。但放到現在,應該配上CT MRI的片子,對初學者會更有幫助。”
小尹想了想說:“那讓老胡給配上呗。”
“那可不是件輕松的活。你以為老胡會白幹?”陳文強一邊翻開,一邊回答。
“再怎麽不白幹,我看小李這個是以臨床手術為主。他就算要添上一個編者的名字,也是他出力該得的。但這書說到底,怎麽也不是他影像學專業的專科書籍,他不會想要主編的位置。你說是吧?”
陳文強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就怕還有人看好了,也要加名。我跟你說,小李的這個總結,雖是粗淺,但是很實用。最适合那些剛接觸神經外科的年輕大夫,或者是接觸時間長 但是實際開顱手術做得少的主治醫。
不過這本書要能配上CT和MRI的相應圖片,完全可以讓我才說的那些大夫們,對開顱路徑有個直觀的認識。當然了,也可以拿着當金科玉律 做手術前預習準備的。”
小尹想了一會兒說:“你是要擔任主審的位置,對吧?”
“果然你最明白我。這個我一定要好好看過,別有什麽疏漏 錯誤的。小李出錯了,知道小李是我學生的人,會說我把小李教錯了。出了書,就會影響更多的人,到時贻害無窮。”
“你顧慮的對。但神經外科專業的人多了,對老胡這個影像科的編者來說,就沒什麽意思了。不如咱們和他明說,主編是小李,他是唯一的編者,就你們仨,剩下的麻煩歸他解決。”
“剩下的麻煩多了去了。老胡不見得肯。”
“先試試呗。這是孩子的心血,胡子一大把的人怎麽好意思伸手?他們想出書,幾十年的工作經驗,往深裏寫去呗。”
陳文強笑道:“你這主意好,就這麽定了。”
“你不跟小李先說一聲?”
“不用。讓她跟小雁兒好好看書。我才都跟護士說了,有事兒找住院總,住院總解決不了過來找我。”
“你昨晚睡覺了嗎?”小尹擔心陳文強的身體扛不住。
“睡了。睡了一整夜呢。不然今兒怎麽敢留在科裏。那普外和骨科的住院總都是主治醫師,他們倆帶着小鄭,還有兩個住院大夫,幾個人就把夜班的活兒都抗下來了。”
“行嗎?可別出錯了。你這外科動辄就要手下要見血的。”小尹雖然擔心,但也照樣跟陳文強開玩笑。
陳文強胸有成竹地回答:“那倆主治醫都是86年畢業的,工作這麽些年了,差的就是上級醫師放手給機會。昨晚值夜班的,知道我坐鎮,再是莽撞性子的,也會收斂幾分。他們知道錯不得,知道小心,我就可以撒手給他們幹的。”
“那你們那個泌尿外科的小年輕呢?”
“你說小黃啊。他太急躁了。那個楊衛國和他一樣,倆人都是沒學會走就想跑的。不過他倒是有點兒小聰明,這兩天知道在ICU守着患者。我昨天夜裏過去,小半夜的,他也還沒走呢。”
“那患者沒事兒?”
“暫時看着還好吧。若是未來24小時也這麽平穩,明天上午可以接回來了。”
小尹見患者是這樣的,便也就不再問了。不然只看老陳聽了石主任的電話,氣得那個模樣,她都擔心老陳在沖動之下,把泌尿外科的診療給停了。
陳文強低頭看材料,小尹收拾了飯盒說:“我回家做午飯了。你想吃什麽?”
“中午你就別做了,去食堂随便買點兒了。今晚我去老石家裏喝酒。吃完晚飯,你早點答對小雁兒回學校。”
“好。那咱們今晚是在這面住?”
“嗯,我這就給爸媽打電話,明晚再回去。”
小尹見陳文強有安排,便提着飯盒兜離開了。
十點多鐘,謝遜打電話到十二樓護士辦公室。
“我是謝遜。你們科李大夫呢?”
“她在十一樓主任辦公室呢。”
“怎麽電話打不通?”謝遜質問護士。
值班護士忖度了一下,還是陳院長的交代說了。謝遜聽了護士的解釋後,明白肯定是陳院長給李敏派了什麽活了,他就再打電話給陳院長。
“陳院長,我謝遜。普外這面有個急診手術,要做剖腹探查。我準備帶小陳 還有你們科的小鄭上臺,普外科這面得麻煩你幫忙照看下。”
“好。” 陳文強立即應了。由謝遜帶人上普外的手術,他半點兒的擔心都沒有。
撂下電話,陳文強繼續看李敏交給自己整理資料。說實在話,李敏的這個總結還是寫得有些粗糙,浮在表面了。按照自己的想法,很多地方可以寫得更深入一點兒。陳文強一度想添上自己的那些想法,最後,他還是把鋼筆收了回去。
這本開顱路徑的定位,是李敏從這兩年的病歷裏總結出來的,是适合那些手術量不大 在神經外科浸潤不深的人。自己要改動了,那就是高級版本,換句話,适合的人群也變了。那些人,哼,哪裏用得着自己給他們寫這個。
那些人哪個不是早在神經外科就游刃有餘 乾坤在握了呢。
陳文強完整看完一遍後,就給放射線科胡主任打電話。他把李敏整理的材料說完,胡主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陳啊。給這份材料配CT MRI相應圖片沒問題,哪怕DSA MRA的圖像,我這面也有存留。但是我不可能小李寫了幾十個上百個病種,我就要跟着自己去找幾百張片子,我做不來。沒空。我讓我們科裏的龔海配圖像,然後我把關,保證圖像不出問題,你看怎麽樣?”
“你是要提攜龔海?”
“是。我看那小夥子幹活挺踏實的。醫大這幾個小子裏,他這也工作五年了,我一直冷眼瞧着他們這幾個醫大畢業的,真沒發現他有耍滑的時候。”
“加多一個編者?”
“你主審 小李主編不變,餘下的你就不管了,成不?”
陳文強沉吟。
“老陳,加也是加編者,這個分寸我有的。但這書不是咱們印了給學生做講義的內部刊物,咱們得有書號,得是正格八經的能擺到新華書店裏的東西。這裏面的門道多了去了。”
陳文強哂笑:“你老胡不是付印了一本嘛。”
胡主任立即說:“我就是付印了,才知道這裏面的說法多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師徒都不用管,你倆只管寫好內容,只管在兩個月內看到樣書,怎麽樣?”
“好。”陳文強答應下來。胡主任說的兩個月內看到樣書打動他了。“老胡啊,我就一個要求,你千萬可別弄出什麽岔子來。”
“這個絕對不會,你放心,你還不知道我啊。主要是那書號難拿到。M的,捏着書號的人,咱們要不找贊助的,那是虧本也賺不到吆喝。拖幾年,等同類的東西先付印再上架了,咱們辛苦一場連原稿都拿不回來的。”
“你準備怎麽找贊助的?需要多少贊助費?”
電話那邊的胡主任沉默了一下說:“一個普通編者挂名至少過萬。你老陳主審過關的東西,值得他們出這個錢。
你也不要以為我會把這個錢裝進自己的口袋裏。這錢不僅是買書號的。像咱們這種純專業性質 銷路有限的科技書,最多也就印一萬冊。我那本書只印了五千冊。
我跟你說,這印數裏有咱們自己要包銷的一半,價格是定價的三分之一,成本價。你核算一下印數 再算算要籌備出來多少資金。”
陳文強并沒有出過書,但他相信老胡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欺騙自己。秉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決定把這事兒交給胡主任去做。
“下午上班我給你一份複印件。你讓龔海先對着診斷找片子。具體定稿我盡快完成了。”
“行,沒問題的。下午上班時,我過去你那裏取東西。”
“好。”
陳文強拿着東西去找李敏。走到樓梯了,他又折返回來跟護士交代:“我去十一樓了。”
兩層樓這麽多的患者,有事兒找不到大夫可不成的。
值班護士趕緊應了。
然後她在小黑板的鄭大夫→手術室的下一行,寫上陳院長→十一樓。
陳文強用鑰匙開了主任辦公室的門,見李敏和自己閨女面對面各自學習,他的內心欣悅不已:虧得小李能影響得了她。
開門的動靜,驚擾了正在用功的倆女孩。
“老師。”
“爸。”
陳文強朝女兒點下頭,說:“你繼續做卷子。小李啊,小鄭去手術室做剖腹探查去了,你中午回家吃飯,順便把這個複印一份。我跟胡主任說好了,要他配上相應的CT MRI等圖片。這些病歷你如果有病案號的記錄,你順便帶回來,他們查找片子也容易些。”
“好。那你們吃飯怎麽辦?”
“你尹阿姨會送來的。”
李敏看看手表,說:“那我現在就回去了。”
“嗯,去吧。”
李敏換下白大衣。在她穿自己的大衣時,陳文強補充道:“這書我做主審 你是主編,另外還會增加一些你我不認識的編者,你要有思想準備。”
“嗯,老師,我聽你,你安排好了。”李敏沒想到自己能得到主編的位置。如此,再辛苦,也算不得什麽辛苦了。
李敏回家以後,便對母親和穆傑說了陳文強的安排。梁工虛點李敏的額頭說:“知道了吧。有你的就是有你的。”因小芳尚在,剩下的話梁工也就沒說了。
李敏就說穆傑:“可惜你插圖的功勞沒了。”
穆傑笑笑說:“早說過了,沒有才好,不然我還得做報備。”
等吃完午飯,梁工就說:“我要回去了。有事兒你們倆給我打電話。敏敏,我叮囑你的事兒,你別含糊了。穆傑,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要好好養着,這是一輩子的事兒。”
一句話說得李敏臉紅,穆傑雖然聽出了岳母的言外之意,但他假裝沒聽明白,只厚着臉皮說:“媽,你放心,我會好好養腳傷的。也會好好照顧敏敏他們娘倆的。”
梁工見二人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和裝好了工作筆記 複印件 拿着檔案袋的李敏一起出門。李敏挽着母親的胳膊,要送母親到汽車站。
“你快回去值班吧,中午就一個小時休息時間。萬一遇到什麽事兒,你不在崗就不好了。”
“嗯,陳院長在呢。好好,我這就這回去。媽,你和我爸有空就過來呗。”
“好,有空就過來。敏敏,記得行事大氣些,啊!”
“嗯。我記得。”
李敏看看手表後站住,眼看着母親轉向汽車站那邊走了,直到看不到人影了,她才轉身往醫院去了。
李敏到了十一樓,見小尹在幫自己裝被罩,不等她上前幫手呢,陳文強就跟小尹把被罩裝好了。
“老師,我把資料都帶來了。”
“那咱們上樓去說。”
小尹攔了一下:“小李中午要休息一會兒吧。”
“我沒事兒的,尹阿姨,讓小雁兒先睡會兒吧。我平時上手術也不一定按時下臺的。”
李敏抱着資料跟着陳文強上樓,她按照陳文強的要求,另拿了一疊紙,抄下手術徑路所涉及病歷的住院號 患者姓名,診斷,然後由陳文強釘到複印件的相應頁面去。
等胡主任帶着龔海過來的時候,李敏手上還剩了一點兒沒抄寫完呢。龔海接過陳文強手裏的訂書機繼續,同時認真聽了陳文強和胡主任提出的工作要求。
“這有住院號 診斷就好找相應片子了。主任,你得給我幾張軟盤,我把片子拷到軟盤上。 ”
“行。我回去給你拿。不過一張盤65塊,你給我悠着點兒用。”
“好好。”龔海對着這天外飛來的美差,差點兒給胡主任磕頭了。晉中級職稱的外語考過去了,論文也刊登了,就等着秋天報名參加答辯了。但胡主任這出書的安排,豈不是更穩妥了。
但是當着陳院長和胡主任的面,龔海連一聲師妹都沒叫。他只客氣地叫了一身“李主任”。便悶頭幹活 留心聽吩咐了。
倒是胡主任,見李敏積攢了厚厚的幾大本工作筆記 還有檔案裏散落出來的 整理材料的廢棄稿,對陳文強嘆道:“老陳,我還以為是你編的書,要給小李挂名呢。”
陳文強斜睨他一眼,笑着說:“你看小李用我做那麽沒出息的事兒嗎?”
“是不用。小李比你我年輕的時候強多了。老陳,我說你也攢了幾十年了,有空兒總結出來,不然留着送火葬場燒的啊。”
“有空的吧。小李有心,積攢資料的時候就分門別類了,我那是流水賬似的記錄。單把這幾十年的筆記看一遍,就不是一年半載能完成的。那像你,說出書就出書了。”
胡主任深有感觸道:“要不是去年8月看你準備正高的論文,我也沒想起來出書。我就是怕一年的時間,論文真發表不了,才把這些年積攢的東西,篩了好幾個月,胡亂湊合了一本書。”
“那像你說得那麽輕松的。老胡,你是有內秀的人,外面交游也廣,這書我就全交給你了。”陳文強鄭重地說。
胡主任點頭:“你放心,早一天出來書,我也早一天安心。等秋天答辯的時候,我捧着兩本書上去,晉正高也多點兒份量。”
陳文強點頭,目标一致 利益一致,不愁老胡不把這事兒辦好。
“你都準備好了?”胡主任問陳文強。
“發表了兩篇論文了,還差個外語成績。”陳文強略矜持地回答。
“誰不是差外語啊。六月份考呗。”胡主任瞥陳文強一眼,這貨謙虛的時候就是假惺惺的。他轉而問李敏:“那小李,你今年晉副高不?”胡主任見李敏開始收拾東西了就問她。
“我聽老師的安排。”李敏停下手裏的動作回答胡主任。
胡主任看向陳文強說:“老陳,反正是破格。我記得你那兩篇論文,小李都是第二作者,是不是?”等陳文強點頭後,他接着說:“小李今年和明年也沒什麽區別。讓她試試了。”
“我有這個打算,得看她英語能不能考過去。”陳文強留有餘地地回答。
龔海把手裏的複印件裝進他自己的書包裏,心說:“她們幾個那是連《新概念》第四冊 都要背下來的,職稱考試還有不過的可能嗎?不考90分以上都不可能呢。”
龔海把材料整理好了,就對陳文強和胡主任說:“陳院長 主任,我先回科裏準備了。我争取這周把片子都找好。”
胡主任也站起來,他對陳文強說:“老陳,我也回去了。科裏檔案室的鑰匙在我這兒。”
“那我就不留你們了。”陳文強站起來,帶着李敏把胡主任 龔海送到門口,看着他們去電梯那邊了,對李敏說:“我去手術室看看,那個剖腹探查怎麽還沒下臺的。普外科你也帶着看一下。”
“好。那我就在十二樓這裏了。”
陳文強點頭,李敏留在十二樓的辦公室是比較好,省得普外有事兒不好找到人。
陳文強進了手術室,換了洗手服去手術間。十點多謝遜給自己打的電話,就一個剖腹探查,現在都快三點了,怎麽還沒下來呢?
不懷疑謝遜的技術水平,今天上臺的這幾個年輕大夫,已經是省院新生代裏的佼佼者了。他擔心他們遇到難題了。
等他進了手術間,發現自己的擔心一點兒也沒錯,謝遜此時就是遇到難題了。陳文強看手術臺上的人都面色嚴肅地在操作,他便去麻醉桌拿患者的病歷看。
這患者是頂着白班上班時間來的。主訴是腹痛5個小時,但是後面的病史 查體 輔助檢查等,與主訴的內容完全不符。陳文強便向後翻看,看到最後了,發現病歷的後面還附有醫大的門診病歷和出院小結。
生怕自己花眼了,翻看醫大的門診病歷名字與手術臺上的患者名字對照。
姜麻就給陳文強解釋:“陳院長,這是家屬剛剛遞進來的病歷。”
謝遜在手術臺上聽見姜麻跟陳文強說話,擡起頭掃了一眼,見确實是陳文強,他就抱怨道:“陳院長,我今天要被這個患者坑在手術臺上了。”
陳文強拍着病歷本說:“我看你術前交代做的很全面。你放寬心,慢慢做手術就是了。就是下不來臺,這事兒也不怪你。”
姜麻嘆口氣:“這人何苦來呢。實話實說,把病史告訴咱們大夫怎麽就那麽難啊。”
謝遜聽了陳文強的話,心裏寬松了很多。但他在手術臺上的反應仍是很強烈。連罵了幾句髒話出口。大意就是“已經決定放棄治療了,都等到腹膜炎腸穿孔了,就TM的在家再堅持兩天啊。不想死早做手術。這打開了一肚子糞水的,這是要坑死誰。”
謝遜越說越氣。
陳文強就問:“那這個醫大的病歷怎麽送進來的?”
姜麻替謝遜回答:“上午打開腹腔後,老謝去跟家屬交代,腹腔炎症重,只能做姑息手術,切除壞死的腸管 造瘘 等二期手術。然後家屬聽明白了還要二次手術,就把醫大的檢查都送進來了。”
這個患者在醫大的住院過程,出院小結裏記錄得很詳細,上面也很清楚地寫着:“患者家屬自訴無錢承擔手術治療費用,患者要求保守治療。故出院轉往基層區醫院。”
配合患者的診斷:直腸癌晚期。這是一例放棄了臨床治療,選擇回家等死的患者。
但是他今天一早又以腹痛5小時到急診科就診。急診以腹膜炎腹痛待查(腸梗阻原因未明結腸癌?)收入院。
謝遜接診了患者後,全面查體後,給患者開了急診CT。很快CT室打電話回來,乙狀結腸壁增厚 并腸梗阻伴穿孔,腹腔感染;肝左葉有低密度竈懷疑是轉移瘤;腹膜後多發性腫大淋巴結,懷疑腫瘤轉移;右腎囊腫。
謝遜得到CT這個電話,知道患者必須急診手術,不然腹膜炎很快就會導致患者休克。他便跟家屬交代了急診行剖腹探查術+拟降結腸造口術,目的是解除腸梗阻 修補穿孔的腸道。
這個剖腹探查術裏就包含了腸道腫瘤拟切除術。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患者來到醫院,謝遜說自己不能看着他就這麽從腹膜炎→死亡。家屬應承的很好,很配合地簽字了,也很痛快地交了5000塊的住院押金。
……
聽罷這些話,陳文強只好又安慰謝遜幾句:“死到臨頭才怕死的人不少。這人前面不想治療了,後面又惜命舍不得死了。他若是在醫大附院不出院,早一個月做了手術”
謝遜立即就接道:“那手術絕對比今天好做十倍。”
“肯定是的。”陳文強安撫謝遜的情緒。“沒人要求你必須達到什麽程度。你讓小陳和小鄭換換你。下不來臺也不怪你們。”
“陳院長,有你這句話,我就不怕了。這人,還不是我把人往壞處想,我要是沒做急診CT,按照腸梗阻處理的做個透視,拍個平片,再穿刺一下,然後患者家屬死活不同意手術,最後人死了 再賴到穿刺上 還不同意屍體解剖,我TM的哪裏有閑空跟他們扯淡啊。”
陳文強咧咧嘴沒吭聲。他看看謝遜在做直腸癌切除術,中規中矩很認真地在做,心裏說這簡直是浪費我們省院的青年才子精力。
姜麻在一邊說:“老謝,你還是得讓他下臺的。要是下不了臺,說不定事情就更麻煩了。”
陳文強站了一會兒,覺得這手術自己看着也沒什麽必要了,便告知一聲回科裏了。
李敏沒在十二樓。
“李大夫呢?”
“去普外科了。他們科有個老太太腸穿孔。李大夫說完成術前準備就推去手術室。”
陳文強微曬,果然事情都是成雙成對結伴來的。所以他又趕緊去普外。
“什麽患者,小李?”陳文強到普外的辦公室找到李敏。她身邊只跟了幾個實習生。
“56歲的女患者。昨天腹痛十小時加重3小時收進來的。周三因為既往有腸腺瘤病史做了腸鏡檢查。腸鏡鉗取了結腸息肉,但病理報告要下周二才能拿到。患者入院前的周四未排便,周五早晨便秘,傍晚開始腹痛,周六上午來就醫。
做腸鏡前一定要清潔腸道,檢查後一兩天未排便,正常。但便秘後的當日傍晚就腹痛……
“查體呢?”
“腹部膨隆如鼓,氣腹征,廣泛觸痛,痛感強烈,叩診呈鼓音,腸鳴音消失。我安排患者去做急診CT了。現在在做術前準備。”李敏把手裏的病歷翻開,遞給陳文強看。
“我才打電話去手術室了,聽說謝主任下臺待定。這手術要不要找梁主任來?”如果陳文強不過來,李敏就準備等CT結果出來找梁主任來了。
“你懷疑什麽?”
“結腸癌腸穿孔。我沒有明顯的證據,是根據腸腺瘤病史 結腸鏡取了息肉推測的。你是下夜班,我不能和骨科住院總帶骨科的值班大夫上這個手術。”
“等CT結果出來的吧。”陳文強說完這話,就去翻看病歷,他想看看是誰管這個患者。這一翻翻到是王大志王大夫管床,而且結腸鏡也是他做的。
“把王大夫找來。”
李敏小小聲提醒陳文強:“老師,那不符合規定。”
陳文強“嗯”了一聲,再沒說要找王大夫過來。
CT室很快給電話了——小腸擴張 氣腹 左下象限小腸梗阻,腸系膜扭轉。
“腸系膜扭轉?”陳文強沉吟一聲,說:“不用找梁主任來了。讓骨科住院總看病房,咱倆帶學生上臺。”
“老師,術前準備我都做好了,不找梁主任?”
“找他幹嘛。我又不是做不了。”
好吧。很久沒做普外的腸道手術了。這例氣腹好像用取息肉後的腸道穿孔來解釋,只是想不通腸鏡檢查怎麽會出現小腸的梗阻?
李敏刷手後帶着實習生準備消毒,王大夫急匆匆地進來。他進來就對陳文強說:“陳院長,患者家屬給我打了電話。說腸梗阻了,要手術。我這就急忙忙地來了。”
陳文強見他進來,自己還沒有刷手,就說:“你跟李大夫帶學生做這個手術吧。”
“行。那誰做術者?”
“你的病人你自己做手術。李大夫給你當助手。”
“好。那我這就去刷手。”
……
一年多沒跟王大夫同臺做手術了,李敏按着規矩站到一助的位置上。有王大夫過來,普外的實習生就不用自己去管了。李敏在王大夫劃開皮膚後,悶頭往前趕。
“李大夫,不,李主任,你這速度越來越快了。”王大夫想與李敏說幾句話。這術者被助手追着催促的感覺太糟糕了。
“還行,這個腹部CT有腸系膜扭轉,咱倆不快點兒,怕有腸壞死的。”李敏不想廢話。但是該說的還得說。
“怎麽想起來做CT了?”
“需要。”李敏的回答言簡意赅,說了和沒說一樣。
王大夫翻了一個白眼。朝器械護士喊:“腹膜保護巾。大鑷子,”
“吸引器。”帶着倆實習生上臺,李敏急得想把人踹下去了。腹膜保護巾到術野了,怎麽就不知道上手呢。李敏無奈,把自己這一側保護巾貼着切口做好預備,然後左手吸引器,右手小彎,兩個無名指各挂了一把小彎。
“可以了?李主任。我打開腹膜了。”
李敏悶悶地嗯了一聲,從來沒覺得王大夫的廢話多。
腹膜劃開,酸臭的氣體嗆得人紛紛掩面。但李敏一邊要用吸引器抽吸腹腔裏的膿液,同時還要上小彎鉗夾腹膜上的出血點。
幸好帶了兩口罩。但是還是能聞到酸臭味。
“巾鉗子。”六把巾鉗子固定好腹膜保護巾。不用探查,腸管就湧了出來。正常的腸管和淤血變黑的腸管,兩大坨堆在術野裏,界限分明。
“鹽水大紗布。”李敏要了兩塊大紗布,把正常腸管包裹起來。又要了一塊幹紗布,把壞死的腸管兜上。
“陳院長,還要不要複溫了?”王大夫問。
“還複什麽?這都變黑了。切吧。”陳文強沒什麽好氣。這事兒還用問嗎。
壞死的腸管,突出于乙狀結腸網膜,這是嵌頓的結果,原因呢?暫時未明。最重要的事兒沒有查到穿孔處。
那麽腹腔的氣體哪來的呢?
超出一米半的壞死小腸切除了,李敏配合王大夫做了腸道吻合。
但是破裂口一直沒找到。
謝遜推門進來了。
“陳院長。”
“你們下臺了?”
“嗯。患者送去ICU了。”
“恭喜。”
謝遜笑得眼睛彎彎,能下臺自然值得恭喜了。他笑着問陳文強:“陳院長,這臺找什麽呢?”
“找腸穿孔的地方呢。一肚子的酸臭氣□□體,居然沒有穿孔處。”王大夫臉色臭臭。
陳文強忍不住提醒他:“往你取息肉的差不多地方找。”
果然一個大小只有2 3mm的破裂口,在降結腸中段被發現了。王大夫處理了這個穿孔處之後,把所取息肉的地方都排查了一遍,确認無事了,關腹。
“這倒黴的!”
可不是倒黴怎麽地。
內窺鏡取息肉引起腸破裂,算是并發症了。但是那麽點兒的小孔,按道理應該能夠自行愈合,可就是出現腹膜炎了……
可患者出現腸系膜扭轉,小腸嵌頓壞死了,手術做完了,所有人也想不明白為什麽。
“如果這患者早有腸粘連,腸鏡檢查帶入的氣體造成內嵌頓疝,或者可以說通。但是做腸鏡檢查,腸粘連是禁忌症啊。”
按時下班的謝遜,坐在石主任家裏端起酒杯,他心裏還不忘下午的兩個手術。“你見過這樣的事情嗎,梁主任?”
梁主任搖頭:“沒見過。我都沒見過結腸鏡取息肉穿孔的。縣醫院原來沒腔鏡室,省院的腸鏡也是這幾年才開始做的。老陳,老石,你們見過嗎?”
倆人都搖頭。至于楊大夫,沒人問他,他是泌尿外科專業的,見識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