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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537 立場13

陳文強他們幾個人, 雖然沒有直接給任何患者做過結腸鏡檢查, 但是對結腸鏡檢 尤其是鏡檢同時取了病理 會出現什麽樣的并發症,心裏還是有底的。

特別是梁主任,他作為普外科主任, 不說他對這方面的病例, 聞過就要探究根源 務必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才能安心的狀态。單提他這人不僅是普外科,便是骨科 神經外科, 也同樣有所涉獵,就不會放過這個病因不詳的腸梗阻。

“結腸鏡檢取息肉這事兒,屬于有創操作。我追蹤過這方面的報導, 在結腸鏡鋪開的初期, 臨床出現穿孔并發症的并不少見。但最近這些年, 什麽樣息肉可以取 什麽樣的不能取病理, 随着操作水平提高, 臨床經驗的積累,已經能夠有效地減少術後穿孔的發生率。

咱們說句老實話,就咱們醫院腔鏡室那倆大夫, 每天至少要做兩例甚至更多的結直腸鏡檢查。息肉根蒂是什麽樣的, 操作者在取息肉的時候, 都在鏡頭下看到了。術後會不會有穿孔發生, 我是這麽認為的, 他們心裏多少還是應該有撇的。”

梁主任這番話獲得在座所有人的認同。自己的活幹成什麽樣了, 自己心裏沒底, 那趁早脫了這白大衣,別誤人誤己了。

“但是引起腸系膜扭轉 內疝嵌頓 絞窄疝,最後導致小腸壞死,這麽多的腸管切除了,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梁主任嗟嘆自己錯過了一個絕佳的 直觀稀罕病例的機會。“早知有這樣的事兒,我應該去手術室看看的。”

“我想你好容易能在家休息一天的,我就沒讓小李喊你。”陳文強接話道:“其實這例也沒什麽特殊的。打開腹腔,壞死腸管與正常小腸境界分明,整個手術我看得非常認真,真沒有什麽特殊之處。”

“沒有粘連?”梁主任皺着眉頭追問一句。“若沒有粘連,這種情況解釋不通啊。”

“她這樣的腹膜炎,有粘連是肯定有的。我指的是會導致腸管梗阻的那種。且那粘連也不好分辨是腹膜炎發生之前有的 還是之後有的。

倒是腸系膜看着比一般正常的松散些。可能這個才是發生扭轉的生理條件。因為後來找到結腸的破裂口也就只有半個米粒大小。”

“如果有粘連的話,在氣體進入腹腔後,影響了腸管的正常蠕動……再加上先天的腸系膜的異常,幾種因素加到一起,發生這樣的事兒,也是有可能。”

“但這患者之前并沒有腹部手術史 也沒有腹部外傷史,粘連又從何而來呢?”陳文強在王大夫和李敏手術的過程裏,很詳細地看過病程記錄。

石主任就插話問:“這個患者術後有沒有腹痛 腹脹等症狀出現?還有是不是進食早了?要知道在腸蠕動沒有完全恢複的時候進食,有氣體從破裂口進入腹腔,即便沒有食物殘渣,可腸液進入腹腔,也會造成粘連的。”

謝遜就道:“我今天接班的時候,看着患者的一般狀态還好。因為我不是具體的管床大夫,也就沒有去問病史。後來還是下了那個直腸癌的手術,才知道禍不單行。就湊過去看了看。”

的這番話也是在向梁主任解釋,他早上接班的時候有對全科患者進行查房了。但值班這種查房,大多是站在病室門口問一聲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只看看患者的一般狀态,根本就不可能挨個患者檢查。

梁主任明白謝遜的意思,他也知道謝遜在工作上是個能放心的人,微微向他颌首。

謝遜見梁主任領會了自己的意思,就繼續往下說:“其實結腸鏡導致醫源性腸穿孔的事兒,我以前在醫大進修的時候,接診過一例。那是從咱們省城某間市醫院送過去的患者。他就是結腸鏡行息肉切除術後,在12小時內出現腹脹 腹痛 漸進性加重的。但是他拒絕給他做腸鏡檢查的醫院做剖腹探查術。到醫大也拒絕手術。”

“檢查就是氣腹的體征,別的沒什麽特別。對了,他術後一直到去醫大急診,都沒吃什麽食物,這點兒幫了他大忙。當時值三線班的張教授,給帶組的二線班主治醫從家裏找了來。張教授來了就在他臍旁插了一根針頭,就一次性注射器的針頭——放氣。真就是放氣啊。我記得自己當時都看傻了。”

“後來怎樣?”在場的人都非常感興趣。

“放了半小時,患者覺得舒服了很多。收入院以後就反複在臍周插針放氣了。最後一周多的時間吧,症狀消失。然後在醫大又做了一個結腸鏡檢查,然後就出院了。我還特意去看了檢查報告,報告是創口已經自行愈合,”謝遜攤手:“這人,也是個有主意的,說什麽也不肯手術,到最後硬是沒用手術。”

“他那個腸穿孔說起來和今天手術的這個,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是不同。但他這也是醫源性腸穿孔,氣體從破裂處進入腹腔了。區別是他術後沒有進食,也虧得他沒進食了。”

“是不是餓了十來天啊?”

“是啊。每天糖鹽水吊命。不吃不喝,小腸也要分泌幾升腸液呢。好在他除了氣腹,沒有腸液進入腹腔,不然他還是躲不過那一刀。”

“他能躲過那一刀,也與穿孔發生在清潔腸道後有關。要不是這種情況,絕大多數還是要開刀的。”

石主任就說:“噢,我想起來了,我在醫學院附院工作的時候,另外一個胸科小組,夜班曾幫着普外做了一例結腸鏡術後疝的手術。那個是橫結腸疝入胸腔了。你們說稀罕不?”

“稀罕。”

“真稀罕。”

“這怎麽過去的?”楊大夫插話問。

你問我怎麽過去的?腹腔解剖用在這酒桌上講麽?

但是石主任沒給楊大夫解釋,還是給楊大夫交代了一句:“兩個胸科小組關系不融洽,彼此的患者互相都不沾邊。所以我也沒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翻看人家的術後記錄。自然就不知道這橫結腸,到底是沿着什麽路徑鑽進胸腔的了。”

陳文強想都沒想就明白了石主任的意思。他哂笑道:“後悔了吧?”

石主任點頭:“自然後悔了。我要有小李的好學精神,我說什麽也得趁夜班的時候,把手術記錄抄下來。”

“哪用夜班去抄啊,等患者出院了,去病案室借病歷,光明正大地想怎麽抄就怎麽抄啊。”梁主任揶揄他。

“哎呦,我怎麽沒想起來這法子。你說我這腦袋怎麽不轉個了呢。”石主任做出懊悔不跌的配合樣子,又換來梁主任的幾句“梁氏”嘲笑。

大家都笑着又飲酒一杯,靜下來看要說話的陳文強。

陳文強卻是提問:“這患者真的是術後那麽久開始腹痛的嗎?術中見腸管已經發黑壞死了。雖然一旦發生腸系膜扭轉,就容易造成不可逆的 快速腸壞死,但應該不是今天午後發生的。

腸系膜扭轉 腸壞死的疼痛患者,我以前在南方遇到過,還真沒有像這患者這麽從容的。我不是說患者不痛,而是症狀和體征對不上號。

所以我懷疑她腹痛的開始時間。總覺得這裏頭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按說那麽小的破裂口,腹腔不至于有那麽多的氣體。若是鏡檢術後的12小時內,或者咱們放寬一點兒,說是24小時內破裂的,她這都術後多久了才腹痛啊。”

大家明白陳文強的意思,取病理的腸管肯定不是當場破裂的。這個是毋庸置疑的。

謝遜立即表示:“我明天上班就去仔細問問。”

梁主任就說:“老陳,你的懷疑有道理。單症狀和體征不符合,這要是個老爺們,可能很早就來醫院了。男人對疼痛的耐受度低。這是個老太太嘛,我估計,我心裏是這麽想的,她可能是以為自己忍忍也就過去了。你們說會不會是這樣,才耽誤了她的及時來醫院啊。”

在座的這幾個大男人,已經接診過很多性別不同的患者了,聞言都很認真地點點頭。

“這個病歷挺特殊的。老梁 小謝,你們回去仔細詢問病史,這患者會不會是術後進食早了?今天打開腹腔以後,全是酸臭的氣體 液體。”

倆人趕緊點頭應下來。

因為陳文強這是以醫療院長的身份在布置工作了呢。

石主任等了一下,見陳文強再無指示了,就接着說:“老梁,你們科的這個病歷這麽特殊,你應該投稿啊。章主任不是在各科考評裏,增加了一項論文加分嘛。”

“你說的是。明天我跟王大夫說,讓他好好寫一篇病例報到。老陳,要不要小李和他一起寫?”

不等陳文強點頭,石主任就說:“跨科也加分的。老陳,第二作者也有0.3分呢。”

陳文強就笑啐石主任:“你也得小李有空的。我跟你們說,小李把這兩年她做過的開顱手術全總結了一遍,給我整理出二十個開顱路徑來。幾十來個病歷都有住院號 診斷等跟着。我還沒細看是不是有需要增減的,但我讓老胡把相關的圖像都配上。這工程大着呢。老石,到時候你就不是0.3分的事兒了。”

石主任聞弦音知雅意,立即端起酒杯說:“來來來,咱們為小李出書幹一杯。”

梁主任喝盡杯中酒之後感慨:“老石,你老小子命好啊。坐在家裏天上就掉餡餅了。這下子你單項考核就能全院第一了。”

石主任得意:“哈哈,我命好呗。但願今年沒人再出書了。不過章主任的那個考核,我覺得挺不錯的。你說是吧?”

“自然了。沒這個考核,各科主任對論文那是你們誰要晉職稱,你們自己使勁寫去吧。現在為了臉上好看,就不光是催着,還得幫着年輕人找病例。唉,額外增添了不少工作呢。唉,老陳,操心費加不加啊?”

“不加。你可以綴在後面當第二 第三作者,多少也分點兒稿酬的。”

“我得多不要臉,才能在別人的文章上,加自己的名字。”梁主任對這提議嗤之以鼻:“還稿酬呢。老陳,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可不是以前,投稿還能得個名利雙收。現在想發表文章,不僅是文章水平得夠,還得另外給人家錢,一篇3000塊。我有那錢,還不如給我外孫買糖葫蘆吃。”

石主任就開玩笑:“老梁,你光加名字不掏錢,量你們科的小年輕也不敢朝你要的。”

梁主任呸他:“那還不夠年輕人背地兒笑話我的。”

陳文強笑眯眯地說:“你說3000的采納費,那是中字頭的。省級不用那麽多,1000塊就夠了。你得了‘名’,自然得讓點兒‘利’出來。像我今年就已經出去6000塊了。夏天再來一篇,小一萬就不見影兒了。”

“老陳,你該挨打了。你這是炫耀自己的文章上了中字頭啊。”

“你們誰沒有啊。想進正高,沒幾篇中字頭的文章,都不好意思報名的。”

“那是。來來來,問咱們‘花錢’買到報名資格幹杯。”

碰杯以後,茅臺酒進肚,幾個人吃菜。放下筷子,石主任卻說:“老梁,哪怕出錢也應該綴上名字。你想想兩篇文章四人次,與兩篇文章兩人次比較,一起往院辦章主任那兒報,那可就是前者發表論文的人數達标 文章數也達标了。”

陳文強聞言但笑不語。所謂的上有政策 下有對策,就在這裏體現出來了。章主任這要求的出發點是挺好的,可惜落到下面執行的時候,就是會出現這種變相的“應付”情況。即便石磊不說這話,別的科主任也未必想不到 未必不會去做。

但是自己卻不能在這種場合駁斥石主任說的有什麽不對,更不能回去要求章主任只統計第一作者,有些論文還就是合作出來的。

說了一陣子的病例和論文,石主任就說起楊大夫的那個腎腫瘤患者。這次喝酒的目的。

謝遜有心與石主任交好,就對陳文強說:“陳院長,我後來要了楊大夫那患者的CT片子仔細看了。從片子上能看到有粘連,但不如打開看到的那麽嚴重。按常規來說,真要是與片子上顯示的一致,老楊還是能夠剝離出腫瘤來的。”

石主任趕緊跟上說:“老陳,關起門我說點兒咱們自己人的話。這手術你知道我是不放心的,所以周五胸科那邊就沒安排手術。”

陳文強點頭。這是早說過的話了。

“我在手術間裏,真就是一直站在小黃的身後看着的。手術間那麽多人,我也說不出假的來:老楊前面的操作中規中矩。若是沒有意外,這手術他能拿下來的。所以他做這手術,也不算逾格。”

梁主任受石主任所托 又喝了楊大夫的酒,這時自然不能不說話的。“老石說得對。咱們總不能等晉升了高級職稱後,才做三級四級手術,是吧?”

楊大夫赧然,吶吶道:“是我基本操作水平還差了一些,所以才有後面出事之後的慌神。陳院長,我下周也會好好去實驗室練練基本技能。”

陳文強對楊大夫的态度滿意,他點頭說:“亡羊補牢 吸取教訓是應該的,但是這事兒肯定會到院務會上讨論的。小黃有小黃的錯誤,你也要承擔你的責任。咱們先不論最後是怎麽個處理結果,那個楊大夫,今天你去看了患者嗎?”

“去了。每天上下午我都有過去看。小黃這兩天也一直在ICU守着的。今天下午已經拔了引流。要是沒什麽事兒,明早交班後,我就把患者接回來。”

陳文強肯定楊大夫的做法。然後又對他說:“外科出事,尤其是手術臺上,動辄就是患者的一條性命。這動脈損傷,咱們誰在手術中都有遇過的。你就錯在動脈出血後 你沒能及時跟上做止血。你認嗎?”

“認。”楊大夫難掩羞愧。“現在想想,我當時應該是誤以為損傷的是腎動脈,以為患者這下子是沒救了。唉!”楊大夫使勁拍了一下額頭。“虧得石主任在場,小潘反應也快。陳院長,要不是謝主任和李敏上來救臺,這手術最後就得石主任來完成了。我到底是差得 差得遠了些。”

石主任就接着楊大夫的話說:“意外發生的時候,我也有點兒懵。好在小潘動作快。小謝和小李後來接手做腫瘤剝離的時候,我也為他倆揣了一把汗……”

梁主任嗤笑道:“老石,你還有沒有點撇了,那個謝遜和小李上手,你還擔心什麽?”

“腫瘤與下腔靜脈有粘連啊。”石主任理直氣壯地回答。

梁主任立即追問:“那你怎麽不上臺呢?”

“開始沒想到粘連會那麽重呗。等我刷手上臺的時候,小謝和小李已經幹上了。這個手術最難的部分是小謝和小李完成的。”

倆人一唱一和的,不過是想讓陳文強接受那是個意外。而外科手術會遇到意外,那與正常情況的比率,基本是1:1的。

陳文強見梁主任和石主任說的熱鬧,明白他倆心中所想。又見楊大夫肯正确認識自己的錯誤和不足,他也不是那種要逼得人走投無路的性格,便也就委婉地應了梁主任和石主任的求情。

端起酒杯,對楊大夫說:“這樣的事兒,常規是等患者出院以後,才拿到院務會上讨論的。我雖是負責醫療的院長,但在秉公處理之外,我還是外科大夫,自然也不願意我們的外科大夫們,以後遇到跨職稱的 難一點的手術就打退堂鼓。你能夠認識自己的不足,知恥而後勇,過去就過去了,咱們該怎麽工作就怎麽工作。”

楊大夫連聲感謝,向陳文強敬酒,梁主任等立即陪着舉起了酒杯。

衆人再度幹杯以後,梁主任借酒就說楊大夫:“你多少也剛強一點兒,一個大老爺們的,心狠一點兒,也就不會出麻爪的事兒了。你看小謝和小李,他倆那個在臺上不是殺戈決斷的性子,從來動手不帶含糊的。老石,你說是吧?”

石主任點頭:“小謝和小李是幹脆利索,是外科大夫的好材料。不過像老楊這樣的性格,做同志 當朋友處着,咱們大家都放心。但是當外科大夫,他是缺少了一個當機立斷的狠字了。天性而已,各有利弊。來,喝咱們的酒。”

陳文強很給面子地又端起酒杯:“喝酒。”半杯酒入口,他又贊道:“今天這酒好。”

“那是,茅臺酒呢。也就友誼商店才常年有這酒賣。”石主任達到目的,就跟陳文強和梁主任說起茅臺酒來。酒桌上謝遜最年輕,他少不得跟楊大夫搶倒酒的權利。幾個男人所說笑笑 熱熱鬧鬧的,一瓶白酒就下去了。

楊大夫還想再開一瓶,陳文強說什麽也不讓。“這酒好,但咱們也不能貪杯,喝酒的日子才能長遠。是不是啊,老梁?”

“是啊,咱倆這幾個月算是把煙戒掉了。只剩下這點口腹之欲,可得長長久久的。”

樓上喝酒讨論病例,樓下李敏 穆傑 小芳在一起吃晚飯。看着昨天還一人一個方向坐着的新餐桌,今天就空了一塊了,李敏微微有點兒情緒低落。

穆傑猜到李敏心中所想,握住李敏的手勸她說:“下周日,爸媽會一起來看你的。”

“會嗎?我媽跟你說了?”

“周末前,我打電話給他們。請他們過來住一晚。不耽誤周一上班的。”

“那還是算了。我周日值班,他們來了我也不能在家。沒事兒的。我都習慣了。上大學的時候,也是一 兩個月見一次面。”

穆傑頓覺被安慰的應該是自己,是離家千裏求學的大學生了。那些人大多數是半年才回家一次,有的還是一年呢。至于像自己這樣特殊到十年未回家的,唉,不提也罷。

李敏看穆傑那樣子,以為他想起來回家的不愉快了,就轉換了話題說:“你說讓老三給你買電腦,行不行啊?好幾千的東西呢。”

“他可以的。要是我晚兩天回來,不是回來的這麽匆忙,電腦我就一起帶回來了。”

李敏笑笑,不去戳穿他在京那幾天,和自己弟弟加起來,兜裏的錢也不夠買電腦的事實。

“他下午說了送回來?”

“他打電話是這麽說的。他也沒說他什麽時候送。不過等他送回來,你那個講義可以在電腦上處理。”

“?”

“我看你那講義,也是打印的材料,你問問陳院長他那兒有沒有保留保存,在底稿上修改,你就不用一個字 一個字地寫了。”

“真的可以?”

“是啊。這有什麽奇怪的?你沒學計算機麽?”

“學了,我們就學了一個Basic語言。一周二次課,上了二個半月。在上課的第一天,老師拿了一張山口百惠的照片給我們看,告訴我們是電腦打印的。”李敏用手比劃了有兩個八開大紙面積的照片,然後又說:“比我們結婚照還要大。可等我們上完課 考完試了,老師說我們不是計算機專業的,要想學會那個,還得再學什麽語言。”

“那個很簡單。等電腦到了,我可以示範給你輸入命令語句 教你做。”

李敏晃着腦袋說:“不學。我們去年的繼續再教育就是學DOS,我認為真沒必要。”

“21世紀人人都會用電腦的,你不會用就會被淘汰。”

“打住。我們計算機課老師也那麽說。最後上機的時候,哎呦,input, enter, backspace……我想等老師描繪的時代到來,就是機器人能替代大夫給患者看病 做手術的時候,肯定不用一行行地輸入命令,估計是說話就可以了。”

穆傑笑笑,等電腦來了再說。不信自己做出來東西了,敏敏會不感興趣的。

小夫妻倆說會兒話,李敏帶着小芳過去對門看嚴虹和潘安。等她再回來的時候,見穆傑拿着僅剩的那本複印件,再給李敏重畫那些解剖圖。

“不用畫了,怪累眼睛的。”

“行,我明天白天再畫。也不費什麽事兒的。你看英語還是我給你念?”

“你念吧,我喜歡聽你的聲音。”

小芳留在嚴虹家了,小夫妻倆單是學習,也能找到特別的樂趣。

樓上喝酒的幾個人解決了正事,就有心情說起特殊病例來。比如,梁主任正在講的這個“小腸脂肪瘤病。”

“患者是一個偏胖的老太太,我記得是70歲,腹部膨隆像接近臨盆。就診的原因就是腹脹,但是沒有什麽觸痛,腸鳴音也正常。老陳,你應該有影響,就是咱們省院剛進CT的那年。”

“你說那整個腸道全是脂肪瘤的?老胡招呼我們倆去看的那例?”

“是啊。小謝知道不?”

謝遜搖搖頭。

梁主任接着說道:“老胡那兒應該有存檔的CT片,你自己想着找他借來看看。”

謝遜趕緊略欠欠身,應道:“是。”

這是梁主任額外提點自己呢。

但梁主任跟着問謝遜:“你對這個病腸脂肪瘤有了解嗎?”

謝遜思索着說:“看過介紹,但臨床上從來沒遇見過。記得是在小腸和/或大腸的多發性脂肪瘤,可能無症狀 也可能輕微,但也可能引發腸梗阻和腸套疊。治療上後者就只能是手術切除了。除此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梁主任點點頭,“基本就是這樣。那個患者雖然整個腸道遍布了大大小小的脂肪瘤,但奇怪的是她既沒有腸梗阻也沒有腸套疊。”

石主任就問:“沒有随訪?”

梁主任搖搖頭。“正常的診療工作都忙不過來呢,再說醫不叩門,患者不來複診可能就是沒事兒呗。”

陳文強就着梁主任的話題往下說:“我還特意去查看這類腸道脂肪瘤的文獻。基本都是個案報道。好發中老年人,沒有性別差異。大多是因為腸梗阻和腸套疊原因手術。以前是鋇餐,在X光下通過腸管的蠕動,能觀察到形态和位置。”

“圓形或者類圓形以及缺損嗎?”

“是。但是不能定性。還得跟腸道內的息肉 血管瘤 平滑肌瘤 平滑肌肉瘤做鑒別。”梁主任插話。“上回老胡做腹腔和盆腔CT,把平掃和增強前後的CT值做對比,一下子就看出來是脂肪瘤了。連鑒別診斷都不用了。”

至于怎麽個不用,楊大夫決定私下好好問問。

陳文強被勾起了談興,也說起臨床遇到的特殊病例。

“有一回,急診那邊車禍的一個孩子,小學二 三年級,具體就是自行車撞倒了,腦袋磕了一下,家長不幹,非揪着人家給做腦CT檢查。然後CT 就來找我了。因為腦CT提示左側颞葉 額葉 頂葉 枕葉,這個顱腔裏有将近1/4的面積,是一個低密度病竈。但是硬膜下未見明顯出血。中線結構基本在正常範圍。沒有明顯的壓迫症狀。在低密度竈的周圍也沒有明顯的包膜。”

謝遜的表現是很驚訝的。楊大夫也半張着嘴聽得入神。

石主任就問:“孩子有什麽體征 症狀嗎?”

“孩子說有點兒頭疼,但是沒摸到頭皮下有血腫。你們猜是什麽?”

“肯定不是這次外傷造成的。”

“對。”

“是不是蛛網膜囊腫啊?”

“是。”

“還真有人少腦子啊。”

“做手術引流?”

陳文強搖頭。

“那後來怎麽治療呢?”

“孩子沒什麽特殊反應,就是觀察着看呗。十來歲孩子,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的,孩子智力不受影響 能吃能喝能淘氣的。開顱幹嘛?術後的很多事兒都不好說的。”

“老梁,你倒是一點兒不驚訝的。”

“我以前在縣醫院見過少半拉腦子的人。是X光片的。四十多歲,家裏的壯勞力。我記得是春耕搶水,腦袋挨了一扁擔,血赤糊拉的,然後被送進醫院的。貧下中農嘛,咱們得認真給救治。拍片,沒把放射科大夫吓死。但住院觀察了幾天,等頭皮拆線了,人也沒什麽事兒,出院了。”

談性上來,石主任也湊趣講了一個巡回醫療遇到的事情。是子宮穿孔引起來的急腹症。“引起穿孔的原因,打死我們這些城裏來的大夫都想不到。”

石主任一句話勾起其他的人興趣。

“那時候計劃生育已經抓得很緊了。生完二胎的必須上環,生了三胎的就絕對結紮。那些不怕死的人就用自行車的車條,去勾避孕環。”

謝遜有些方,他會騎自行車,但是在他人生的三十多年時間裏,他就沒有過屬于自己的自行車,更不會補胎 換車條等工作。

對車條完全沒有直觀的印象。

楊大夫就給他解釋車條的形狀,石主任給他比劃‘O’型環是怎麽用車條勾出來的。

“我們連着做了好幾例的同樣手術,最後問出來都有這個共同‘取環’手術史。為什麽連續出事兒呢,是因為那批上的是‘T’型環,不是’O”型環。夠不到就往裏使勁,最後子宮穿孔了。

“那時候沒有CT啊,巡回醫療的X光機,就是點片用的那個,拍片,腹腔積氣,查體有腹膜炎,白細胞也提示炎症反應。第一例子宮穿孔,可把我們幾個大夫折騰夠嗆,怎麽翻都翻不到病竈……等做到第三例的時候,就直接奔子宮去了。”

這些就是不是謝遜這個在省城長大 在省城讀書 在省院工作能接觸到了,他被石主任的特殊病例介紹,帶去另外的世界。

“至于為什麽由‘O’型環改為‘T’型環,就是當地計生辦發現上環以後懷孕的增多了。這換了以後,就惹出這麽多的事兒來。”

“有切除子宮的?”

“嚴重感染可不就得切除了。怎麽都是命要緊啊。”

“唉。這又是何苦呢。生女尤得嫁比鄰,生兒埋沒随荒草。都什麽年代了。”

“在農村還是不成的。家裏都是女孩,不說外人,兄弟間多占你幾壟地。當爺爺奶奶的都說,你家是閨女,少吃一點兒也沒什麽,小小子可得吃飽。”

在座的梁主任只有仨女兒,想起那些年被嘲諷的舊事,要不是自己的手術刀使得好,還不定怎麽被欺負呢。

又聊了一會兒特殊病例,扯到最近的投訴比較多上了。

石主任就總結道:“有句話叫常在河邊轉,沒有不濕鞋。我這三十年經驗是,想好好當外科大夫,得達到四點要求。

第一,有做好手術的能力。二,麻醉夠水平,能提供出咱們外科手術需要的麻醉。三,患者有強烈的手術意願。最後得家屬可以接受任何結果。缺少任何一個,最後可能都是一場麻煩。”

楊大夫心有餘悸地點點頭。自己這次就是能力不夠。

梁大夫立即說:“麻醉不到位,普外科遇到的多了去了。腹肌緊張得上不了自動拉鈎,M的了,人工拉鈎我都怕出事。肝脾碰着那個了,手術都變大。”

陳文強坐直了,問:“要不要我找老周好好商議一下,看怎麽培訓下麻醉科的大夫?” 開顱的手術一直是麻醉科副主任小劉跟着,特殊點兒的則是麻醉科的周主任親自上臺。

“我跟老周提過很多次了。他也沒辦法,麻醉科的大夫良莠不齊,工作量又大,他說他已經盡可能地用不開臺的時間做科內培訓了。老陳,你小心他今年問你要人。”

“我應了他今年給他多選幾個了。老舒特意提了要藥理學成績好的。”

“那我回頭向他報告這好消息。”

謝遜等梁主任和陳文強的對話告一段落,才緩緩發表意見:“石主任這四條,我認為特別好。但就是咱們還得防備着心思不正的。比如,前年那例引産的,最近我們普外科的那個肝癌。梁主任,我說那家就是憋着壞心眼子,要訛省院的。”

說起那例肝癌,梁主任氣起來。他扭頭對陳文強說:“你猜院辦章主任,那個糊塗蟲,他找我談話說什麽?”

“說什麽?”陳文強後來還真就沒關注這事兒了。舒院長攬了過去 向主任也答應解決好,本來是醫務處秦處長的工作,怎麽院辦章主任有摻和進去了?

“他說患者家屬不準備走醫療鑒定程序了。說醫療鑒定的專家和我們醫院大夫都認識,會偏向我們,他們直接向法院起訴。

說和醫院打官司的事兒,傳到社會上會影響醫院的名聲。為了醫院的名譽着想,勸我息事寧人。”

“怎麽個息事寧人法?”陳文強追問。

“讓我給患者家屬兩萬塊。私了!我艹……”梁主任罵了一串髒話,“我告訴他兩塊錢都沒有。我跟他說了,我還要去法院告他姓章的夥同患者家屬敗壞我的名譽呢。”

“那章主任怎麽能這樣?”

※※※※※※※※※※※※※※※※※※※※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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