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李敏回家, 見穆傑已經開始工作了。她便翻出工作筆記,先記下嚴虹這個“母乳性黃疸”的特例。然後找出前年的那例煙霧病的筆記, 認真地研讀起來。
鬧鈴聲響起, 李敏放下筆記本,穆傑也停了手頭的事情。他問李敏:“嚴虹找你什麽事兒啊?”
李敏站起來舒展一下,把潘安的特殊反應說了。不曾想穆傑笑着道:“潘志他們爺倆有意思,一個牛奶不耐受,一個母乳不耐受。”
李敏失笑。
“倆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潘安是早産, 肝髒功能和腸道功能發育不健全為主。潘志那是腸道內缺少乳糖酶。”
“總而言之 言而總之,他們爺倆的肚子裏都有問題。”
穆傑的總結, 直接又粗暴, 可李敏想想還真的就是這麽回事兒。她放棄這個話題,問起穆傑的工作。
“你這做的是什麽?”
“給銀行編寫的。我這裏只是整個程序的 非常小的一部分,估計整個程序完成以後,銀行要是全面用計算機管理, 去銀行存取款會快捷很多。”
“會嗎?”李敏很少去銀行, 每次去都要先預備出來兩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專供排隊的。很令她頭疼。
“自然了。現在銀行是手寫和電腦混雜操作, 等銀行聯網完成 數據共享了, 比如你給老三彙錢,不用去銀行排隊, 在家裏的電腦上就可以完成。”
李敏聽天書一樣。她體會不了穆傑所說的話,直不愣登地問穆傑:“我把現金塞這電腦裏?你當我是19世紀農村來的嗎?”
穆傑哈哈大笑。
“我是說你用賬戶轉款。你像我給你彙錢, 郵局要把我填寫的彙款單寄到你們單位, 你拿着彙款單去取錢。但你這個在網上彙款, 數據直接就傳送了過來,節省了彙款單兩地之間的郵寄。如果網速夠快。應該是你敲ENTER後,那邊就到賬了。”
李敏好像理解了,但又覺得有些東西不理解,且她還不知道從哪裏問起。于是她就說:“這些東西,你們快快做好,到時候學會怎麽用就可以了。”她把鬧鐘定好在9點,問穆傑道:“你喝水嗎?”
“不喝。”說完話,穆傑轉身又投入到他的工作裏去了。
電話鈴響。
李敏過去接了電話。
“喂,我是李敏。哪位?噢,娜娜啊,你什麽事兒?”
……
“那我不大清楚。我把手稿交給陳院長了,陳院長怎麽安排的我真不知道的。”
……
“是嗎?那恭喜你家龔海了。CT室那麽多人,胡主任選中他了。……我那算不上什麽,就是一個工作總結。真不是謙虛,也就是以前沒人做這個總結了。”
……
“娜娜,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但這事兒是陳院長和胡主任安排的,你要謝就謝他倆。我可不敢領功勞。……咱倆我還能對你說虛的不是?你放心好了。”
李敏不知道劉娜那邊開着免提呢。
劉娜撂下電話,她姐姐劉紅立即就說她:“你看看,你和李敏一起畢業的。兩年的時間,李敏做了多少事兒,你又做了多少事兒?”
劉娜被她姐姐訓得低頭。開始她還争辯幾句專業不同,然後便在親姐更猛烈的炮火裏卡殼了。
霍博士聽妻子劉紅訓了一會兒小姨子劉娜,就說:“雖然大家的專業不同,但娜娜你該留心的東西也不要錯過了。積少成多,你就能從中總結出獨特的經驗 甚至規律。”
劉娜見姐夫給自己圓場,立即說:“好好,我會的。”然後趕緊溜回房間了。
“啓明,你總攔着我教育她。像她這樣在專業上不努力 不上進,以後可怎麽行。眼看着她也該晉中級了,論文一點兒眉目都沒有。”劉紅發愁。
“你肚子裏還有一個呢,別為妹妹發愁了。愁也沒用的。你看龔海吧,我們去年找同學幫着給他修改論文,好容易才發表了。我們擔心他,哪裏會想到他有這樣的福氣,能在神經外科的專業書上,挂一個編者的名字。”
“是啊,憨人有傻福。早知他有這運氣,我們倆也不去求人了。”
霍博士摻着妻子在屋裏轉圈。轉了一陣子又說:“劉紅,要是今年年底,娜娜還寫不出來專業論文,說不得咱倆又得找同學幫忙了。”
“丢人!我才不管她。寫不出來她就別晉中級。”劉紅憤怒。這劉娜和龔海湊到一家,真是投脾氣了。“他倆什麽都等別人弄現成的,那脖子上的腦袋是長來擺樣子的?!”
“算啦,算啦,你別生氣啦。你肚子裏還有孩子呢。”霍博士只勸妻子別生氣。
霍啓明他自己是博士,在專業方面走得深 遠,但他知道有些人屬于聽指令會把日常工作做好的人;但有些人就會在日常的工作裏,開動腦筋有所創新。現在要求所有人都必須寫出專業論文 而後才能晉職稱,這要求在他看來就是強人所難。
在平時,他們夫妻倆的觀念是一致的。但他若不任由妻子把屬于前者的小姨子夫妻,拉去後面的行列裏去考評,真說出龔海和劉娜是屬于聽令幹活的人,妻子百分之兩百會惱羞成怒的。
霍博士明白好強好勝的妻子遇到妻妹兩口子,那是恨鐵不成鋼之外,還要在面對龔海的時候給他倆留臉,背後還要幫着那倆謀劃。
糟心 憋氣的很呢。
可他除了勸,也只能努力為妻子解憂。
“別跟娜娜生氣了。她是有我們做依靠,不然她自己也早琢磨着把論文寫了。她這才畢業不到兩年呢。這是她還沒感受到職稱對工作的影響。等她明白了,她會迎頭趕上的。”
“會嗎?她會嗎?”
劉紅雖是反問的 不相信的語氣,但是她語氣含有的期冀,當丈夫的霍博士還是準确無誤地接收到了。
“會的,肯定會的。咱們也不要求她破格什麽的。正常晉升中級就是的了。她們這屆少了一年實習期,按部就班的,也比醫大附院那邊提前一 兩年了。我回頭看看口腔科,誰投副高的論文,給她加一個名字,糊弄過去就算了。”
專業論文沒說不可以跨單位合作的。
“那她更不會用心了。”劉紅嘴巴是那麽說,但口氣已經軟乎下來了。 “你書我這個妹妹怎麽和我一點兒也不像呢?”
霍博士見妻子不反對自己的提議,便不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了。這幾年他看着劉紅把妹妹護得嚴實,嘴上再嫌棄,心裏是一點兒也沒松勁兒,他只能幫着妻子盡量把小姨子照顧好。
這離家上大學,本是人生最好的鍛煉機會,就這麽地被錯過了。唉!人各有命,有的人就要靠自己掙紮,有的人就只需要伸手接着就好了。
在霍博士夫妻的眼裏屬于伸手接着的龔海,奮戰了一天一夜帶拐彎之後,終于把李敏那本開顱徑路裏提及的所有片子都找全了。
收拾好東西,給胡主任打電話。
“主任,我是龔海。嗯嗯,不是遇到問題了,是李敏那裏提及的所有片子,我都核對過了,診斷和片子對得上。但有一部分病例是沒有磁共振的片子的。嗯嗯,我都處理好了。是,是按照你的要求做的。嗯嗯,那我就全鎖到你辦公室的卷櫃裏了。是,我會把片子都放回檔案室。是,我會按片子號放好的。”
龔海把所有時候的事務都整理好,已經十點半了。他趕緊檢查一遍電腦,是關好的;電源是拔下來了;資料和磁盤也一起鎖到胡主任的卷櫃裏了。
沒有任何疏忽和遺漏了,他才放心地鎖上主任辦公室的門,收好胡主任給自己的鑰匙,去更衣室換了衣服回家。
龔海出了住院大樓的東門,才驚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下雨了。春雨裏空氣,夾雜清冽的味道和絲絲浸骨的涼意,讓他已經渾噩的頭腦頓時清醒起來。
這麽晚了,還是去二樓睡覺吧,免得吵醒了兩個孕婦。
龔海過去的二樓那邊,實際是劉紅和霍博士的家。但因為裝修的事兒,劉娜耍賴,然後劉娜就住在二樓不往回搬了。劉紅做姐姐的不跟妹妹計較這些,三樓和二樓也沒差哪兒。但後來劉娜又常常去三樓住。
她願意和姐姐住在一個屋檐下。
劉娜願意擠在小房間裏,龔海看有大姨姐鎮着,自己少面對了很多劉娜的“刁蠻”。還有霍博士和自己共同做飯,他也願意這麽擠着住。
但什麽時候,劉娜單方面跟姐姐鬧別扭了 要回二樓住,他就跟着回來。在哪兒住,他都沒任何意見。
龔海回二樓的腳步很快,但就是這麽着,他進了單元口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還是濕了不少。他在單元口跺跺腳,把鞋底粘的濕泥巴在臺階那兒蹭掉,正想上樓呢,一樓的一家開門了。
裏面出來的人他認識。
尴尬。
——自己在大學的同班同學徐強。妻子劉娜的前男友。
徐強也沒想到快半夜了遇到龔海。但倆人之間,現在真還就沒有什麽所謂的“奪妻之恨”。徐強關上屋門,就着走廊的燈問道:“外面下雨了?”
“是啊。我從醫院回來這一會兒,就越下越大了。你這是要往哪兒去?”
“回醫大。”徐強很自然地應道。
對徐強來說,莫名不肯留他在這兒住,他也不能勉強。雖說不怎麽高興吧,但莫名說得又很明白:“那事兒,必須得結婚以後的。”
哪怕徐強再三保證自己不會怎麽地的,莫名的回答是:“我信不着自己啊。你要在這兒住,我就回科裏找護士擠一晚。”
所以,徐強為了強制自己看書 準備考博,就在晚上沒有酒局時過來,和莫名一起看書。如果莫名上夜班,他會住在這裏。不然哪怕看完書以後是十一點了,他都得再回去醫大那邊。
龔海回頭看看單元外的雨幕,順嘴說道:“這麽大的雨,你就別回去了。到我家住一晚吧。”說完話,他恨不能抽自己一個嘴巴。因為徐強答應了。
怎麽能答應啊!啊!啊!
徐強跟在龔海的後面上樓,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出于什麽心裏答應下來。直到龔海開了門,把他讓進屋子裏坐下,徐強都沒整理出自己的思路。
龔海去洗漱。
徐強看着空蕩蕩的客廳,心說這屋子沒比樓下冷小鳳那裏好太多,也就是勉強能住人罷了。想到龔海在省院工作了五年,就只混上了這樣的日子……想到自己在醫大後面 省城那個著名的豪華小區裏買的三室一廳——
房子帶來的優越感讓他不再失落;隐匿在心不能說出口的,莫名比劉娜強的現實,讓他內心油然生出驕傲。
徐強的心慢慢穩當下來。
等龔海洗漱回來後,已經恢複正常的徐強問道:“你怎麽這麽晚才下班?”
龔海在洗漱的功夫,已經整理厘清了自己的思想:自己沒有哪兒對不起徐強的!一切都是劉娜的選擇。即便沒有自己這個龔海,也會有王海 張海 趙海的。
徐強怪不着自己。
心裏想明白了,龔海就很自然地說話了。“那個我們主任交給我一點兒活,我幫着查些資料。”
徐卿沒話找話 開玩笑一般地問:“額外加班,給加班費嗎?”
龔海面對這個當初在班級基本都是第一名 年級也保持前幾的老同學,突然升起了擠兌的心思。他裝作很自然地回答道:“是要付印的一本書,我作為編者之一,要複核所涉及的CT片子 MRI片子是不是與資料一致。”
徐強才找回來的自信,幾乎被龔海這句話擊垮了。他努力穩定激蕩的心情問:“你要出書了?”
什麽時候龔海居然走到自己前面了?他居然要出書了!這個自己從來沒正眼看 從來沒有成績比自己好的人,他居然要出——書——了!
龔海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徐強,你聽差了。我才說了,是我們科主任交給我的活,我只是編者之一。不是主編。”
徐強在外做了9個月的醫藥代表了,往來接觸了各式各樣的人物,他收斂發散的思維,笑着恭喜道:“你們科也十幾個大夫的,是吧。你們主任能選中你,也那是看重你的才華 看重你是個穩當人,不會弄出些容易被讀者挑出來的錯。”
前面那些話,讓龔海得意,後面的——什麽叫讀者容易挑出來的錯啊。你丫的還是傲得眼裏只有自己嗎?有人比你強得多了。
龔海輕咳了一聲說:“這不是我們專業的書。說起來你也認識主編,就是85級的那個李敏。她不是做住院總 給實習生帶教嘛,她把自己和陳院長這兩年的所有手術做了一個歸納。我呢,就是把她歸納的病例涉及到的 有特點的X光 CT MRI的片子都找齊,先初步篩選 挑選出最符合要求的部分,然後我們科主任還會再遴選一遍。”
“是李敏要出書?”徐強吃驚地瞪大眼睛。
“是啊,開始我也沒想到。但是我不瞞你說,我昨晚夜班,正好沒病人來做CT,我幹了一夜。從拿到複印件到你剛才看到我,30個小時,我終于全做完了。”龔海搓熱雙手,将掌心貼在眼睛上,慢慢地轉動眼球,直到掌心不再發熱,他才拿下雙手。
徐強被李敏出書的消息打擊到了,但他回避了這事兒,卻對龔海頻頻點頭稱贊道:“龔海,你讀書時要是這樣的勁頭,何愁不是年級第一。”
龔海擺手:“別說年級第一,就是班級第一我也做不到。真的,你別不信,就是讓我現在回大一重新讀,我還是沒可能考到班級第一。”
“你因為外語?”徐強盡力去猜可能性。
“是啊。不瞞你說,我前年試驗過一次,晉中級的考試我就沒考過去。去年還是娜娜給我補習,我考過去的。”
徐強聽說劉娜給龔海補習,他內心裏莫名的情緒翻湧起來。當初劉娜考四級的時候是自己給她補習的。等她考六級的時候,自己的時間太緊,就只能告訴她方法,讓她自己去學。然後劉娜就沒考過去……
“職稱外語考試就那麽回事兒,現在好多人也就為了晉職稱學下而已,真正看原文資料的也沒多少人。其實用不着花費那麽多精力為難自己的。”徐強按着這9個月的工作習慣性說話。
龔海詫異,徐強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但徐強的話說得他心裏舒服,他就給徐強個好建議:“李敏那書才成型,我聽主任的意思還要找贊助。你要是有心贊助的話,你去找陳院長。陳院長那人,你跟他打交道多了,以後進藥 辦什麽事的也方便。”
徐強趕緊向龔海道謝。他現在不怕花錢到陳院長和李敏身上,他愁的是沒有理由花錢。
——把這倆人攻克下來了,不說陳院長負責醫療的權利,就單是省院的神經外科,都值得他引導握在手裏的幾個藥商投資的。
五十出頭的神經外科專家 省院的醫療院長 省城神經外科協會的理事——技術有 地位有 說話在神經外科領域有分量,太他M的值得打好關系了。
另一個李敏,徐強對李敏簡直是羨慕嫉妒恨了。看看人家,短短的兩年時間裏,甩了同年級 不,甩了早畢業的自己不知道多遠。
唯一慶幸的就是李敏這次沒考上醫大的研究生。
年後考研出分,徐強特意去研究生處,把外科上線的人都查了一遍。在職的沒有李敏,統招的也沒有李敏。
如今看來果然是誰也不能事事都如願啊。
“好啊,我明天就去找陳院長。那個李敏那兒是什麽章程?龔海,我跟你說虧得莫名跟李敏的關系還不錯。不然李敏因為娜娜,一直對我另眼相待,好像我怎麽對不起劉娜似的了。”
徐強順着自己的心意說話,冷不防發現老同學的臉色尴尬,立即就轉換話題。
“不管怎麽說,李敏不待見我,但我有兩個品種是在神經外科用的,她也沒給我踢出去。為這事兒,我一直想好好謝謝她的。可我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李敏這人特難請。她不像那些男大夫們,可以很容易地請出去一起吃個飯 喝點酒 唱個歌什麽的。我這是對她沒任何辦法。”
龔海很捧場地給徐強一個笑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我還有幾個小品種,如果能進到胸外科,我不在乎給她贊助出書的費用。你知道她現在挂着胸外科 神經外科的副主任名頭,石主任把這些事兒也都交給她了,她要肯打個進藥報告……”
龔海沒接話,徐強喟嘆:“她的報告,想必陳院長不會駁回。”
提起娜娜 提起對不起誰的事兒來,龔海不覺得娜娜的選擇有什麽不對的。他咳了一下,才回答徐強的問話。
“那書陳院長是主審 李敏是主編,現在你這正好有個現成的機會,去找李敏拉拉關系了。哎,徐強,你怎麽從樓下那個房間出來了?”
徐強也覺得自己失言了,他順着龔海給的臺階下。“莫名的導師給她開題了。她要查的資料多 要看的專業書也多,宿舍吵 內分泌病房的患者也多,就借了冷小鳳的房子。”
龔海想到冷小鳳都能跟醫藥代表借錢了,怕是這個房子不是免費“借”的,但他不願意節外生枝,就對徐強說:“那個,咱倆是老同學,我我會直接和你說實在話,我明天要返白班,為了那些片子,我兩天一夜沒睡了,咱們休息吧。”
徐強被龔海安排去小房間睡覺。
環視一遍只有一張雙人床的小房間,內心的優越感再度升起來。這優越感讓他在寒冷的春夜裏,哪怕蓋着薄被子也睡得萬分踏實。這優越感也讓他心裏不懼明早起床 遇見抛棄自己的劉娜時,不擔心自己會産生的任何挫敗感。
可直到第二天起床了他才知道,原來劉娜并沒有在這面住,這是霍博士和師姐劉紅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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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