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向主任撂下飯碗就迎來了這幾天他最不想面對的人——醫務處秦處長
對已經成為自家熟客 坦然坐在自家沙發上的秦處長心裏生惱, 嘴上還不能拒絕他的要求。他只能半認真 半抱怨地說:“唉!老秦啊,這辦公家的事兒, 搭私人人情。你這是在難為我呢。”
“向主任, 這你可就錯怪我了。我還真不是想難為你。我是想把事情早點兒辦利索了。可是你家那親戚……”
“我家的親戚,我家在省城住了百多年,我至今不知道他家怎麽跟我挂上的表親。一表三百裏。愁人啊。”向主任站起來:“走吧,我陪你去一趟他家了。”
秦處長很真誠地道謝後說:“你等我跟車庫要車。不然這麽晚咱倆坐公共汽車,還不知道幾點能晃悠到呢。”
“好啊。電話。”向主任把電話機推給秦處長,又在沙發上坐下來。
等秦處長要完小車了, 倆人一起下樓。
向主任就說:“我最希望你今晚就能說服他們了。不然你看看我, 現在是不是裏外不是人了?”
“我也是這想法。今晚能解決了最好。老向, 我今天接到了鑒定委員會的電話, 都為這家人的不開竅發愁。我還特意跑了趟法院,法院給他們的說法是一定要有鑒定委員會出具的驗屍報告。法院給他們兩個選擇, 一是自己去鑒定委員會申請醫療事故鑒定,那鑒定結果來才能立案;二是在起訴書上附加申請法醫鑒定。現在你知道他家的選擇是什麽不?”
向主任搖頭:“我怎麽會知道。我都跟他家說了,要是上法院,就當我們不認識。而且也早跟他家說了,屍體鑒定醫院不會有任何錯誤的。
我跟你說老秦,這又不是什麽實在的親戚, 該說的話我已經全說過了。我現在既沒法替人拿主意, 又沒法對院裏承諾什麽。明知道他家的要求不合理, 可我又無能無力, 難啊。”
秦處長笑笑:“向主任, 你不能把我的話都搶了啊。難的是我不是你的。你能說一句不認識就退步抽身了嗎?那家人可是在法院攀比了麻醉意外的處理。但法院不管那個意外是怎麽處理的,只讓他們去有關部門的□□處。你說就依照那家人的脾氣,達不到目的 占不到便宜,是不是會成為老□□戶?”
向主任在秦處長滿懷揶揄的笑容裏憋氣道:“哪家醫院沒有這樣或那樣的意外。咱們省院還算好的了呢。”
“可到底對省院的名聲有影響。要是他們家不停地找□□部門,不停地攀咬那個麻醉意外的處理結果,意外宣揚開來後,你說咱們醫院得‘臭’成什麽樣?”秦處長認真地看着向主任問。“老向,我一直佩服你的識時務 上進和努力,咱們這麽說吧,你也還有6 7年才能退休吧,是不?你準備這六七年怎麽過?”
向主任破罐子破摔道:“他家要那麽幹,我也沒辦法。”
“省院的名聲壞了,一旦影響就醫的病人數量和獎金,你以為幾個院長和書記能對全院職工替你隐瞞?”秦處長逼問上來。他在向主任尚未作答時,又添上了一句:“那個詞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到時候會跟着你退休前的時光了。”
向主任被秦處長惡心的夠嗆,他這幾天已經煩了秦處長了,哪會白白受他這個?聞言沒好氣地說:“小秦啊,你這話放十年前我還會想想。現在愛咋就咋地吧。我都已經到了急診科了,我不信院裏還能怎麽地我。”
“老向啊,你這種思想不對頭啊。你就是不想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的,那你退休以後呢?你不在省院這塊兒住了?老了也不在省院看病了?俗話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咱們省院的小年輕可比上歲數的老人兒多啊。各個都是正缺錢的年齡。”
向主任聞言眼神立即轉為晦暗,秦處長的這一連串話,恰恰打中他的要害處了。不僅是他向泰和被人要臉要名聲,省院更是這樣啊。若真的被“醜聞”纏住了,院領導絕對會把自己推出來做擋箭牌的。
呶呶嘴唇剛想說話,恰在此時,醫院的小車過來了。
秦處長見司機打斷了自己好容易占了上風的“逼問”向主任的節奏,很不滿地斥道:“怎麽這麽久才來?”
司機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再見平日和善的秦處長黑臉,心頭忐忑之餘更是陪着小心地解釋:“在醫院正門那邊被堵住了。”
“正門被堵?保安呢?救護車要出入呢?”
“是有個老爺子才出院,走到正門口倒地死了。”
“啊?死了?”秦處長和向主任不約而同齊聲追問:“真死了?”
司機見自己的話轉移了倆人的注意力,便把自己剛才看到的事情,添油加醋 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向主任聽完後,面帶懷疑地說:“出院時間一般是下午五點之前,這都幾點了,哪有人這個點出院?”
司機咧嘴,我怎麽知道啊。
這樣的情況下,倆人一個是急診科主任 一個是醫務處處長,出了這樣的事,最好是第一時間趕過去了。
秦處長就說:“先回醫院看看。”
向主任點頭稱是,倆人坐小車從正門到急診科前面下車。
真的是死了人。急診室的哭號,引得一大群人圍觀。向主任和秦處長費勁兒擠進去,見劉大夫已經放棄了搶救。在跟值班護士收拾東西了。
“小劉,怎麽回事兒?”向主任急急地喊了一聲。
“肺栓塞。過來就已經不行了。”劉大夫攤手,假裝悲切地回答向主任的問話,實際卻借着說話的功夫,離開了診療床。
秦處長跟在向主任的身後,捅捅他的腰眼說:“向主任,你看看啊。”
患者家屬一聽主任的稱呼,立即撲過來。這個年齡與向主任相仿的男人,揪住向主任的胳膊往床前拖。
“主任,主任,你快看看,我爸剛才還好好能走路呢。”
痛得向主任不敢使勁掙紮,只能順着他的力氣往前去。劉大夫适時摘下自己脖子上挂的聽診器遞過去。嘴裏彙報道:“進來就心音消失,呼吸音消失,心電圖跑直線了。心肺複蘇進行了12分鐘,等了腎上腺素 利多卡因 阿托品三聯搶救 電除顫三次無效。”
向主任接過聽診,看着已經呈直線的心電監護,嘆口氣還是去聽心音和呼吸音,幾分鐘後,他沉痛地向患者家屬搖頭。那搖頭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患者的兒子難以接受:“怎麽會呢?怎麽會呢?我爸剛才還和我說話來着。”
等家屬的情緒略微平和了一點兒,秦處長問道:“老爺子今天是出院嗎?”
一個五十多數的女人回答:“是啊,在普外住了十天,本來要今天下午出院了,但老爺子一定要等兒女齊了才走。”
說着話,女人捂住嘴巴。什麽叫等兒女齊了才走,莫非是老爺子心裏有什麽着墨?
向主任等人憑着患者女人一句答話,猜出來她與老人的關系:這是兒媳婦。
“什麽原因住到普外的?”秦處長問,他心裏已經暗恨普外惹是生非了。
向主任則問:“做了手術?”
悲哀不已的長子回答:“疝氣。我們勸他不要做了,他偏要做。就說不好看。唉!戴着個疝氣兜都十幾年了,有什麽不好看的。誰能看到啊。”
答話的女人就繼續說:“清明前幾天,老爺子夢見媽了,不是跟你說了嘛。”
抱着老爺子腿哭的 稍微年輕些的女人,聞言悲聲更響了。“爸啊,你怎麽就舍得不要我們了啊。”
“住院期間沒怎麽下床活動?”向主任繼續問。
幾個男人都看着向主任,一個中氣充沛者答話:“我爸都八十歲了,他做了手術,我們兒女沒別的能耐,伺候他幾天還是辦得到的。”
劉大夫從向主任手裏拿回聽診器,臉上充滿了對無知者的同情和憐憫。他對身邊的實習生說:“你給他們家屬解釋一下最可能的死亡原因。”
實習生硬着頭皮上前,膽怯帶來的磕巴,令人同情她不敢看床上死者的躲閃行為。
“他年齡大了,卧床容易形成深靜脈血栓。突然下地走動,會導致深靜脈的血栓脫落,随血流到肺,然後栓塞了肺動脈。”
“發生栓塞前的症狀呢?”劉大夫借着問。
“會有不明原因的胸痛,呼吸困難,抽搐,暈厥,昏迷。”
“還有嗎?”
“嗯嗯,急性肺動脈栓塞也可能只有暈厥這唯一的首發症狀。”
實習生基本答出了劉大夫想要的內容,劉大夫點點頭放過了這個“可憐”的女孩子。他問好死者兒媳婦其姓名等後,在護士遞過來的臨時醫囑單上簽字,然後往人群外面擠。
“讓讓,讓讓,你們今晚沒有想看病的了嗎?”
少一半的人跟着他的喊聲走了。
向主任拍拍剛才拽自己胳膊的男人,安撫他說:“節哀順變!”
那個中氣充沛的男人已經被實習生的背書弄傻了,他醒過神攔住向主任不讓他離開。“你說我爸這是不下床活動造成的?我們孝敬我爸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