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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553 實話1

被攆出主卧房了?

穆傑驚訝得不知作何應對才恰當。他從來沒見母親有把父親攆出去過……在他對夫妻關系的認知和聽聞裏, 就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情。

可正當他積極 高速地運轉大腦半球想對策時,主卧房的門關上了 反鎖了, 敏敏生氣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耳朵裏。

清冷得不帶溫度——“你的睡衣都在次卧。”

“敏敏, 敏敏,”穆傑立即急起來。他喊了兩聲,見屋裏沒有回答。敲敲門,還是沒有應答。“真生氣啦。”他自言自語。

可是為什麽呢?

下班回家還挺高興的啊。

穆傑順着沒找到愛人不高興的地方。他就倒着往前推,一幕幕地從眼前放電影:剛才燙腳的時候沒事兒;吃了飯去嚴虹家回來也正常;然後看書的時候也沒事兒;再往前, 就是吃晚飯,難道是吃飯?

不會吧?

想到晚飯, 穆傑忍不住心生疑惑了, 難道敏敏發現自己“哄”她吃魚的秘密了?

穆傑又逆推了一遍, 覺得應該是吃魚的事兒露餡了。他轉動輪椅想去問問小芳,是不是自己去洗手間的時候,敏敏問了她什麽。但他瞬間又有把輪椅停住了, 問出來又有什麽用?

敏敏早說過就煩打着為她好的旗號 替她做決定。

唉!

自己這是觸了敏敏的逆鱗了。

倆人一個門外一個門裏。

門外這個認識到自己可能是錯在哪兒了, 定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麽辦。門裏的那個聽得一聲輪椅響,然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去次卧睡覺去了?

去吧!去吧!!

你去吧!!!

李敏越發地生氣了。

想到自己就那麽沒有絲毫準備地被人催眠了, 她心頭的小火苗越拱越大……哼!我就不該那麽相信他, 在他跟前一點兒不設防。

李敏氣得拽起枕頭使勁砸床頭。

沉悶的“噗” “噗”聲,吓得穆傑趕緊把輪椅掉回頭。他向前傾身想去聽門裏的響動。一下下摔打聲, 沉悶中雜着她聽不清的抱怨。

敏敏這是氣狠了。

穆傑開始擔心, 不是為自己, 而是為屋子裏的娘倆。

“敏敏,敏敏,你開開門。你開門讓我進去說話。”穆傑心急火燎地對門縫喊。

回答他的還是沉悶的砸東西的聲音。

聽着屋子裏的聲音,穆傑更擔心了。這 這 這,這砸的什麽啊?這要是閃着了,這孩子才多大點兒啊,出了意外可怎麽辦?他顧不得小芳在房間裏會聽見,開始使勁兒敲門,提高聲音喊道:“敏敏,敏敏,我錯了。你先開門好不好?”

屋子裏的動靜立即就沒了。

穆傑輕舒一口氣,在等着自己認錯就好!想到自己上次認錯的經驗教訓,他那道歉的話張口就來:“敏敏,我錯了,我不該因為吃魚對孩子好就哄騙你吃魚。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沒有回答。

穆傑頓了一下,轉瞬間就想明白了,事兒是這個事兒了,但——敏敏這是嫌自己認識錯誤的深度不到?唉!只能硬着頭皮深刻檢讨了。

“敏敏,我不該對你催眠。”

門一下子拉開了,李敏咬着嘴唇,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穆傑。她人擋在門口,沒有讓穆傑進去的意思。

這是還不到位?

穆傑只好端正态度,非常誠懇地重複一遍:“敏敏,我錯了。我不應該對你催眠。”

話音剛落,李敏卻要關門。穆傑他趕緊站起來,雙手扶住門框,用好腳着地站着說:“敏敏,我不該以為那是對你和孩子好,就自作主張,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下回再也不會了。”

“不會什麽?”

“再不會自作主張。認為是對你好,不跟你商量就做。”

“再沒有下次了。”

“好,我保證。”

李敏轉身回屋。穆傑單腿跳地跟進去。到了床前,他一下子坐到床上,抱緊李敏說:“敏敏,不生氣了好不好?我不能出去買菜,小芳沒問過我,就把魚洗了,她還買了豆腐,喜滋滋地告訴我,冰箱裏的魚都吃完了,正好嚴虹家送來鮮魚,她才跟嚴虹媽媽學會的鲫魚豆腐湯。我不想影響她的積極性,就沒告訴她你不喜歡吃河魚。”

“然後呢?她的積極性重要還是……”

沒等李敏說完,穆傑就打斷她的話說:“敏敏,是你重要。你在我心裏是頭等重要。排第一位的重要。我明天就讓小豔帶小芳去買海魚,刀魚 黃花魚 扒皮魚,買整坨的,把冷凍室填滿了。”

李敏等穆傑說完了,冷冷地問他:“是魚的事兒嗎?”

哎呦,我的老天哎!剛才那些解釋都是做了無用功啊。穆傑深吸一口氣,拿出在部隊的行事的風格,錯了就是錯了。別解釋。保證下回不犯。

像剛才能進來時那樣。

……

夜幕低垂。李敏臉朝窗戶那邊睡着了。穆傑左肘支起身體,右臂伸長了去撫摸李敏散在枕頭上的長發,輕輕地攏到一起。暗嘆這小犟脾氣的。雖說讓自己上床了,可這毛毯疊成的“楚河漢界”不準越過!

唉!這也就是自己能屈能伸的性格,換個直筒子 暴脾氣的還不得打起來啊。

翌日,晨曦将明未明時,李敏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發現自己不僅越過了“楚河漢界”,還把“楚河漢界”蓋在身上了。

怎麽可能?

她往床邊翻身,穆傑伸手撈住她的胳膊。

“掉下去啦。”

李敏順着穆傑的手勁扭身坐起來,乜斜朦胧的睡眼問:“是不是你把我挪過去的?”

穆傑立即抱屈:“是你自己要睡在大床中間的。”

“我本來是靠着床邊睡的。”李敏搖頭表示不信穆傑說的話。

穆傑見李敏沉默,就試探着說:“要不我今晚去那個房間睡,你看看你明天早晨起來睡在哪兒。”

李敏仍是沉默着不說話。她心裏想着若床上只有自己,睡中間最舒服了。身體會做自然的選擇。那測試沒意思。

穆傑看李敏還是不吭聲,知道她沒相信自己,便坐起來,把李敏摟倒:“乖啊,敏敏。時候還早,咱們再睡一會兒。鬧鐘還沒響呢。”

“你放開我,我要去洗手間。”

穆傑松手,看着李敏出了卧室。他對着空氣揮舞了一下拳頭。實話這時候就是不能實說。要是剛才對敏敏承認自己挪她了,這還沒下去的小脾氣,不得又上來啊。

等了一會兒,穆傑不見李敏回來,他坐起來喊道:“敏敏,敏敏。幹嘛呢?”

“喝水。你喝不喝?”

“喝。”

李敏趿拉着拖鞋又去給穆傑端來半杯溫水。穆傑一仰而盡,然後順手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伸手摟住愛人。

“再睡一會兒。還早着呢。”

“好。我去關門。”

穆傑只好放開李敏讓她去關門。自己這腳還要多長時間能好呢?等李敏再回到床上,穆傑卻刻意與李敏保持距離,免得晨起揭竿,最後難受的還是自己。

李敏很快又睡着了。她不像嚴虹孕期那麽嗜睡,但是只要有時間,她還是盡可能地多睡一會兒。随着不用當住院總,尤其是不再值夜班,李敏的黑眼圈消失不見了,整個人的氣色也越來越好。

昨天晚飯後她去看嚴虹的時候,嚴虹就很羨慕。

“敏敏,你們這回的排班,你就輕松多了。”

“是啊。沒人愛值周日的白班,對我來說卻是最好的。彩虹兒,我跟你說,我真也上夠了夜班。當住院總那半年,沒有一晚上不起來幾回的。要是遇到是鄭大夫或者是小黃人值夜班,我更得是一宿到天亮地熬着。”

小黃人是泌尿外科黃大夫的綽號。也不知是誰先起頭的,反正他進修回來不久後,這名字就傳開了。他氣得跟年齡相仿的人抗議了幾回,但是擺脫不了泌尿外科的“色”之成份,雖很生氣,但也只換得一個大家不當面叫的局面。

嚴虹對她父母親一起離開有點兒失落,李敏就陪着多聊了一會兒。

“今天都19號了,再有十天就是五一了,到時候你爸爸媽媽會過來看你的。”

“嗯。他們說了要來的。我媽給我留了一萬塊,你要用就先拿去。”

李敏就不好意思了。

她湊近嚴虹悄悄說:“你知道徐強他們一些藥商贊助了買書號的,是吧?”

“我聽潘志說了。人還不少呢。”

“是啊。那本書還加了四個副主編和一些編者,都要出錢加名的,反正那些錢加起來還有餘,就充了半數包銷的墊支。”

“那你不用自己掏錢了?”

“不用了。今天陳院長說訂出去了一些,還分給我一點兒預支的稿酬。龔海那邊也分着了,等娜娜生孩子時也不會很緊張的了。”

嚴虹見李敏這麽說,放心之餘也不問李敏分到多少錢。這讓李敏安心了,但也讓她暗生慚愧沒對嚴虹說實話。可真的沒法實話實說啊。

還有人也沒法實話實說的。

費院長已經是第三次被找談話了。這次問的不是肝癌死者的善後,問的也不是肺癌死者的善後。問的是麻醉科趙大夫的事兒。

為什麽趙大夫能晉得了中級職稱——主治醫師。

因為中級職稱是他獨立做全麻 導致出醫療事故的基礎。

費院長冷靜地回答調研員的提問。

“趙大夫從中專畢業算起滿15年了。從大專畢業算起 晉了醫師滿了六年。申報中級技術職稱要求英語考試合格,有一到兩篇在省級專業期刊上發表的論文。滿足這些條件,就可以正常申報,參加答辯。”

“他答辯通過了?”

“是。”

“答辯都問了他什麽問題?”

“這個……”費院長沉吟起來:“時間太久,我忘記了。”好幾年過去了,自己哪兒記得啊。

“問的是麻醉專業方面的問題嗎?”

“我記不得了。”

“你對麻醉專業了解多少?”調研員換了一個角度問。

冷汗爬上費院長的脊梁,他對調研員升起警戒:這人是針對自己來的?這人實際要整的是自己嗎?

這樣的想法,讓他說話更慢了。他斟酌着字眼回答道:“我不是麻醉專業出身,我也不懂麻醉。實話和你說,我已經有二十年不搞臨床工作了。如果我當時有問趙大夫麻醉專業的問題,也應該是提前找的問題 同時也提前找好了正确答案。”

“你覺得自己這樣的水平,适合參加麻醉專業的中級技術職稱的評審嗎?”

費院長惱了。

這是針對自己來的啊。

冷笑着說:“按您這麽說,麻醉專業的中級技術職稱,只能有這個專業的副主任醫師能考核 提問了。是不是?跨了專業,哪怕是神經內科的副主任醫師,也沒法考核提問神經外科的主治醫師。我沒說錯吧?”

“費院長,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适合不适合就可以了?”

你他M的這事要審訊啊?這是要逼人掀桌啊。

費院長壓抑着心火問:“我可以問問你是什麽專業出身的調研員嗎?”

“我是行政職務。”

“行政職務也有政工職稱的。”

“副高。”來人的面相是五十出頭。但染過的頭發,讓費院長不能準确判斷他的年齡。

“副高啊。和我一樣啊。我們省院的職稱評定委員會成員是副高打底。我們做不到每個專業都有三個副高以上的專業技術人員,同時參與考評其專業申報副高職稱以下技術職稱的同志。”費院長如說繞口令一般地說完了長句子,喘了一口氣又接着說。

“目前除了醫大附院的大部分專業有三位以上的副高外,省城的任何一家醫院都做不到單一專業有三位以上副高。全省的任何行業 任何部門也都做不到,你準備怎麽辦?判定這些行業的職稱晉升不合格 撤銷部分同志的中級或副高的職稱嗎?”

“費院長,你是老同志了,你不要帶個人情緒,你要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來人冷眼打斷費院長的長篇大論。

“配合啊。我一直都很配合啊。但你的問話是想讓我答違心之語。你告訴告訴我,第一個晉升政工專業高級職稱的人,是什麽專業的人考評他的?有符合本專業三個以上高于他的或同等職稱的人嗎?

停了十年的職稱晉升工作,哪個行業能達到那要求?你問我合适不合适,我不說你吹毛求疵,也不說你虛浮空談,你不如摸着自己的心口說句實話,告訴你自己什麽适合吧。”

調研員氣得摔本子,還是跟他一起來的同志勸住了他。悻悻而去的費院長,門摔得吓人。

費院長與調研員不歡而散。而他倆的談話內容很快就傳到唐書記的耳朵裏了。唐書記就不得不苦口婆心地來做費院長的思想工作了。

“費院長啊,這樣與上級派下來的調研員頂牛,這對你不好,對我們省院也不好的。不管怎麽說,他也是上級派下來。調查的。你這樣和他硬碰硬的,直接會影響他向上級彙報我們省院的情況。”

“你當我想麽?我又不是小年輕的。怎麽會不知輕重呢。你聽聽他問的那些話,那是要全盤否定省院的職稱評審。”

“不會吧?”

費院長冷笑:“唐書記,咱們省院當年晉政工副高的人,有那個捐款潛逃的敗類,有你,有我,按照他的說法,咱們誰都是不符合評審條件晉升的。那咱們的技術職稱該撤銷了嗎?”

“事兒是那麽回事兒,但話你可以說得婉轉一點兒。費院長,你不要嫌我說話不中聽,我就是擔心硬碰硬的結果是你吃虧,是咱們醫院吃虧。”

費院長長嘆:“唐麗啊,我說句實話吧,咱們省院這回吃虧吃定了。問到趙大夫技術職稱評定的問題,咱們摸着良心說實話,小趙他夠中級嗎?”

唐書記沒說話。心道這話還用問嗎?

費院長知道唐書記心中所想,他自問自答:“他不夠。但是我記得那年是無記名投票的,他不是滿票也沒差幾票。可是哪個醫院在86 87年的時候不是這樣呢?按照他那個教條的要求,咱們省院不關門整改 待調查組重新核定全院的技術職稱都不行。”

費院長罵了一句髒話,然後他假裝自己對面坐着的唐書記不是異性,繼續說道:“唐麗啊,那人不是沖我來的 也不是沖省院來的,他是想對老院長的兒子趕盡殺絕呢。”

唐書記安撫了費院長幾句,又去找舒院長。她把與費院長的談話,向舒院長做了簡單的彙報,然後說:“舒院長,你看這事兒怎麽辦好?”

舒院長沉吟一會兒道:“可能會給我們領導班子一個通報批評吧。”

“只這樣?就這麽簡單?”

“剩下最可能的就是今年職稱晉升要困難了。我的意思是經我們評審通過的 然後報上去的同志,上面很大可能會派人來抽查複核。也就是說會讓部分同志失望了。”

唐書記為難道:“今年不少同志準備晉政工副高呢。”

“時也運也。趕上了,怪誰呢?且事情發展到這地步了,已經不是我們能夠左右的了。”

“那費院長說的對老院長的兒子趕盡殺絕,可信嗎?”

舒院長沒有直接回答。

“我認為經過此事,小趙最好不要留在省城工作了。他有藥學院的本科文憑,到哪裏不行?”

唐書記嘆氣:“老舒啊,我跟你說實話,小趙他不是陳院長。他在我們這麽人的照應下,他還成了這個樣子,我怕他離了我們省院,真就是不行的。”

舒院長則說:“那你晚上給趙家打電話,問問他們是什麽意思吧。總的原則,是事情已經過去了,把小事化了最好。”

“可我看那人是想把事情往大了折騰的。幸好他這幾天只在院辦找人談話,要是繼續下去,他把手伸到臨床,影響了咱們的正常工作就不好了。”

舒院長沉默了一下說:“要不明天你陪着他 陪着他參加與咱們省院同志的談話?”

“那合适嗎?”

“合适。怎麽不合适呢。他是上級部門派下來,站得高 看得清,一定會發現一些我們平時沒法注意到問題。你可以通過他與咱們省院同志的談話,及時發現同志們思想深處存在的問題,以後就可以有的放矢地做思想政治工作。這對我們省院工作有極大的促進和幫助,最多他談話的時候,你只記錄不插嘴罷了。要不你把小高帶着,讓小高做記錄?”

小高是現任團委書記 院黨委秘書,小姑娘的字寫得又快又好,人也有靈性,最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了。

唐書記見舒院長給自己想好了對策,欣然同意了舒院長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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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話實說,天底下的難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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