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558 實話6
李敏在家吃飯 洗澡, 又歇了一會兒, 看時間差不多了, 就回去科裏查房。
馬大夫和鄧大夫倆人真是認真負責的人, 這兩天帶着才從樓上換下來的實習生,一絲不茍 兢兢業業地守在病房裏。
“回來啦, 李主任。”
“還順利嗎?”
“回來了,都順利。科裏怎麽樣?”
“都挺好的。梁主任一天來四趟,樓上石主任每天過來的次數……”馬主任笑:“他不做手術的時候, 基本就在十一樓的值班室裏了。”
“現在也在?”
“在啊。”
“那我先去和他打聲招呼,然後再查房。”
“好。”兩進修大夫去做準備了。
李敏去敲值班室的門。
“石主任, 我是李敏。”
門很快打開了,拿着一本書的石主任,還是笑面金剛的樣子。
“回來啦, 還順利不?”
“很順利。辛苦石主任了。”
“你和我說什麽啊。我是科主任,這是我應該做的事。”石主任說得很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李敏無言以對,只笑笑對他微微鞠躬。
“都考了什麽?”
“考了垂體瘤的所有內容。還考了一個蛙心插管 離斷後吻合血管的操作。”
“這都難不住你。都誰在考試現場?”
“崔教授 學生處邱處長 研究生處鄭處長, 還有我老師。另外一個是考生。”
“考完崔教授怎麽說?”
“鄭處長說回來等通知書, 崔教授同意了 ”
“那就好。恭喜你啊。陳院長和你一起回來了嗎?”
“謝謝。一起回來的, 院裏有事兒,我就不等他,先查房了。”
“那你查房吧, 我回去樓上了。” 石主任問到自己需要的, 見李敏回來了, 他也沒必要在在十一樓再守着了,便輕松地回去十二樓了。
才輪轉下來的兩個實習生,雖然上兩周聽了李敏的講課,但對神經外科的患者還是第一次接觸。李敏複試順利,時間充裕,再一個她也想徹底了解一下這兩天科裏患者的所有變化,所以她非常有耐心地聽實習生彙報病史等。
問清每一個患者後,有針對性地查體,也會向馬大夫和鄧大夫要病情補充。1 2 3 4這四個病室走下來,時間就過去了快一個小時了。
陳文強回家煮了一點面條,拌了些肉醬,想想又把冰箱裏的剩菜熱熱倒進面條裏。正吃着呢,電話響了。
是舒院長。
“老陳,是我。”
“嗯。”陳文強又挑起一筷子面。“我吃面條呢,你說。”
舒院長現在已經想明白,前年陳文強堅持把麻醉事故定性為技術事故的了
“小強,上面派下來兩個調研員。”
“嗯,我知道。肝癌那患者家屬的事兒有什麽新進展了?”
“人家放棄追肝癌的事兒了。”舒院長就把這兩天費院長被緊逼 自己 傅院長以及小高被找談話都細細告訴給陳文強。
“老陳啊,我看他倆的意思不在調查患者家屬上訪的原因上。我私下猜測,那調研員他好像是有什麽別的目的。”
“什麽目的?”
“我總覺得那人是奔你來的。我的直覺再不會錯的。等你跟他們談話的時候,你一定不能跟他們吵吵起來啊。”
陳文強繼續稀裏呼嚕地吃面條。舒院長在電話的另一端舉起話筒叮囑他,不要由着性子跟人吵。好一會兒之後,陳文強吃完面條了,才開口說話。
“小舒,我年後一直不安心。從那個爆炸以後,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麽危險在跟着我似的。我都跟你說過的,所以我才把手術降為每周四例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總會來。”
“是啊,該來的總會來。我常有這麽個想法:咱們省院這一年多,步子邁得太大,搶了誰的飯碗,咱們心裏也都明鏡的。尤其是我這腦外科,從無到有,老虎嘴裏奪食兒,能不招惹出事情來嘛。那個老費和老傅什麽意見?”
“他倆你放心,都在這條船上,沒人會希望這條船漏水的。”舒院長給陳文強保證 分析。“尤其是老費,前年出事兒的時候,他是醫療院長,真追究麻醉意外,誰都能躲過去,唯獨他這個具體負責的人躲不過去。他的立場你不用擔心。”
“我就怕那老小子藏奸,到時候像那年似的,唱着高調捅刀子。”
“他不會也不敢。這不是五年前他有心争一把院長的時候了。他明年就得二線,他的兒子女兒全在省院工作。他得為兒女留後路。”
“那就好。”陳文強放心了。
“小強,我昨晚一直在想,前年要不是你堅持把事情定在趙大夫一個人的技術事故上,那麽這次不僅要牽涉了麻醉科的老周進來,可能我們省院班子這些人,從我開始有一個算一個,這次都得被扒一層皮。”
陳文強哈哈大笑着說:“前年賠進去麻醉科的副主任,今年要再賠進去麻醉科的主任老周,老舒啊,咱們省院的外科就徹底跨了。那個十二樓的貸款也就沒法還了,你西面的動遷計劃……”他突然間福至心靈地來了一句:“小舒啊,我怎麽覺得這事兒明着是對老費 對我來的,暗裏啊,我怎麽突然間感覺還是應該對你來的啊。別是上面明年要倒出位置,盯的人太多,你要往上走一步的計劃漏了,擋了別人的道吧?”
舒院長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有這個可能。這個陳文強啊,陳祖父一點兒也沒說錯他,只有他不想幹的事兒,他只要想幹,就能做到最好。
“是不是啊,小舒,有沒有這個可能?那可是正廳的級別 副廳級的權利。你別被人坑了都不知道為什麽 也不知道被誰坑了啊。”
“是有這個可能。唉——是我掉以輕心了。小強,虧得你警醒。我這就跟我大哥他們說一聲去,預防為主。”
陳文強被舒院長誇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了。但他得意後在舒院長跟前立即就翹尾巴。
“老舒,你是在內地舒服日子過得太久不思進取了。那個17層大樓沒起來前,省院是二級醫院運作模式。現在已經過去六年多了,還繼續沿襲十多年前的工作模式,可不就要吃虧了。我跟你說有空兒去廣州轉轉,南方早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好。今年年假我就去看看。”舒院長截斷陳文強的得意之詞,然後催促他道:“吃完了你就過來,早點兒把人打發走。”
陳文強被打斷了,就帶着情緒 不高興地說:“我不管,那是老費的事兒。讓他去。”
“他都跟人頂牛了,我和老傅也跟調研員頂牛了,剩下就等你出面把他們掃走了。”
“等我?唐書記呢?這事兒歸她出面。”
“唐書記正在跟他們談話呢。但你想唐麗那人能談出來個什麽?”
“好吧,我這就過去。”
小會議室裏,現在唐書記坐在被問話的位置上了。但是與三位院長的頂牛不同的是,唐書記反而更像是主導談話的人。
“有關那個麻醉意外,我作為省院的黨委書記,我知道消息後是非常痛心的。不管那個肺癌患者的手術能不能成功,他沒有過了第一關麻醉,失去了繼續想病魔挑戰的機會……”
唐書記語調溫和 态度和藹 神态從容地慢慢說着她對麻醉那件事的感受,小高早習慣了她這樣的語速。一個說 一個聽 兩個做記錄,半小時過去了,唐書記的感受還沒有說完。
小高知道,唐書記可以不喝水 不上廁所地連說半天。就是不知道自己帶的這兩本稿紙夠不夠。
負責記錄的那個調研員助手,寫累了,他罕見地在說話人沒有停止的情況下先停筆了。他敲敲桌子示意調研員看自己記錄的本子。
倆人久坐機關,一個眼神就明白了對方所想,任由唐書記說下去,可能明天這時候也說不完感想。還真不如舒院長“我非常遺憾”的那一句痛快呢。
唐書記可不管他們是什麽意思,她順着自己的思路繼續往下說:“這件事情給我們敲響了警鐘,任何工作都有可能遇到意外。”
這不是廢話麽!
調研員開口打斷唐書記:“你認為醫院最後的責任認定正确嗎?”
唐書記神色不變地回答:“我目前沒發現有任何錯誤。”
……
談話進行了一個小時,有用的信息一個點兒都沒有。倆被唐書記“念經”搞暈了腦袋的男人,無奈地舉起投降。
“唐書記,今天就先到這裏了。”
唐書記欣然允諾。她要過記錄,仔細看了一遍,檢查無誤後簽字。然後帶着小高施施然離開了。
“可恨!省院從院長到書記簡直都滑不溜秋的。”
“所以,多年以來這省院始終針插不進 水潑不進的。”
“不是沒有機會,五年前就是一個好機會。”
是啊,五年前那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上面只要派個一把手下來,就解決了多年為難的全部問題。可是誰也沒想到,最後居然讓舒文臣得了一把手的位置。
天時地利人和,被舒文臣占全了。
那麽明年倒出來的那個位置,該不會真被他再度拔得頭籌去吧。
“那個我們明天找陳文強談話吧。那陳文強是個沾火就着的急性子。麻醉意外發生的時候,他是院長助理,負責外科部分的醫療工作。”
“好。”
不用等明天,陳文強到了院辦換了白大衣 就來小會議室找他倆了。
梁主任照例在下班前過來十一樓看看。正好看到李敏帶着人在查房,認真的詢問 雖然簡單但是到位的講解,他在心裏暗暗點頭稱贊。
這是一例急診開顱止血術後的患者。
“高血壓腦出血術後的患者,我們要注意的常見并發症是肺部感染 上消化道出血 發熱 水電解質紊亂,還有一條是深靜脈血栓。最後一條我們沒有太好的預防措施,只能讓護理者做真正到位的下肢按摩,促進血液流動,減少血栓發生的幾率。”
倆實習生一個聽一個記,看起來比較認真。但是馬大夫和鄧大夫倆人始終拿着小本子在記錄。
李敏用主任身份查房的次數很少,但每次說的東西,都是他們這階段正好能用上的幹貨。
“肺感染的預防措施有哪些?”
倆實習生你看我 我看看你,都等着對方回答。
馬大夫見倆人不會,就開口說道:“要注意避免誤吸。昏迷患者要及時做氣管切開,囑咐護士每半小時吸痰一次 ”
“氣管切開的指征?”
馬大夫沒吭聲。
李敏等不到回答,就自己往下講解:“一般來說,昏迷三天以上的患者并有上呼吸道梗阻體征發生了低氧血症,這個我們用血氧飽和度來判定。就要及時做呼吸支持了。”
“還有什麽預防措施?”
“用抗生素。”
“抗生素的應用有什麽說法?”
“先用廣譜的,然後根據菌培養的結果,調換為敏感的抗生素。”
患者家屬在邊上聽得很認真。
“上消化道出血的原因?”
“應激。”
“處理方法?”
“首先是胃內灌洗。100ml冰生理鹽水加2mg去甲腎上腺素,從胃管打進去。其次用抑制胃酸的藥物雷米替丁150mg加到100ml的生理鹽水靜脈點滴,每天一次。”負責這個患者的實習生答道。這是前天下到醫囑本上的內容。
“不錯。”李敏表揚他一句,“治療一個患者,記住一種疾病的治療原則和方法。六周的實習時間足夠你們把神經外科的常見病和并發症等見全了。如果冰鹽水加去甲腎上腺素效果不明顯或者無效時,我們可以把2000u的凝血酶加到1000ml的生理鹽水中再打進胃裏。記住要用冰鹽水的。”
“剩下的檢測電解質紊亂,”
馬大夫接道:“昨天上午還是六小時一次,昨天傍晚的結果回來後,梁主任說可以改為12小時一次了。”
李敏嘩嘩地往後翻看病歷,見今天下午回來的化驗單也是正常的,就說:“今晚的再正常,明早就改為24小時一次。”
“是。”馬大夫應道。這是他負責的患者。
李敏查完監護室的這個患者,轉身欲出,就看到門口站着的梁主任了。
“梁主任。”李敏笑着跟他打招呼。
“回來啦。順利不?沒被考住吧?”
“都挺順利的。我當然不會被考住了。”李敏帶着一點兒小驕傲地回答。把與石主任差不多的問話,回答了一遍。
梁主任滿意了,他笑着說:“你繼續查房吧,我回去了。”
“謝謝梁主任。”
梁主任擺擺手,走掉了。
陳文強進了小會議室,就先聲奪人地說:“老吳 小孟,你倆也忙乎好多天了,是賴住我們省院食堂給你們提供免費的三餐是不是?”
“我們是工作需要。你當我們願意啊。” 老吳強調。
“不願意你還不快滾。”陳文強笑嘻嘻地與調研員開玩笑,半真半假地揶揄他:“該回家不回家,小心你倆的媳婦都跟別人跑了。”
“切。你媳婦才跟別人跑了呢。”小孟反唇相譏。
“你看看你,這成什麽樣子了?一句玩笑話都承受不了,你還得跟老吳多學習啊。怎麽也得做到泰山壓頂不變色的。”
“老陳,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們正想找你詢問情況呢。”調研員截斷陳文強的插科打诨。
“才回來沒一會兒。聽說你把我們省院的仨院長加書記都詢問過了,我想該輪到我了,只好過來投案自首了。喂,老吳,咱倆可是老相好了,你得手下留情。”
老吳哂笑:“你老陳什麽時候變成這麽個混不吝的德性了?”
“從前年開始變的。就是那個麻醉意外發生前不久,我當了院長助理,協助當時負責醫療的費院長管理外科這一攤子。唉!後悔藥難買。我要知道當官是進得退不得,我就一直當我的主任了。”
“有什麽退不得的。”
“那你老吳先退回醫大附院的神經外科當主治醫,好不好?”陳文強開始将軍。
“扯淡呢。我都把臨床扔了多少年了。”
“你就是扔了多少年,臨床的那麽點子事兒,也逃不過你的法眼。不然上面怎麽不派別人,偏派你過來調查肝癌死者家屬上訪的事兒。非你不行啊。”
老吳被捧得面帶得意了。
“老陳,這事兒不怪我說你們,好好的整到患者去上訪,你說他們家好幾口在□□辦那兒哭鬧,影響多不好!你們怎麽就不考慮社會影響呢?維持好安定團結,才能朝四個現代化使勁的。是不是?”
“太是了。這事兒,我跟你說明白話吧。這患者本來就是肝癌的中晚期了。要是普外明哲保身一些,不給他做手術,也是可行的。這個你理解吧?”
陳文強等老吳點頭後,才接着說:“患者抱着手術成功就賺到了,可以搏一搏生存幾率。家屬抱着手術失敗可以給孩子安排好工作。這一開始就是目的不純的求醫行為。你們能理解不?”
老吳和小孟搖頭。
“你倆要是這都不理解,就去問問他們□□的目的是什麽。”陳文強把臉拉耷下來。
屋子裏陷入沉寂。
隔了好一會,老吳開口道:“老陳,你說的是。他們要公平,要和那個肺癌死在手術臺的一樣待遇。”
“那不就結了。咱們幹臨床的,死人最後都是呼吸心跳停止,都要一樣待遇,別說省院了,就是醫大的幾個附院也早關門了。是不是?”
“是。”
“所以得分什麽原因的死亡。那個肺癌屬于麻醉意外,趙大夫我們按照規定處理了。病歷 在現場的幾位同志寫的材料,你們應該也有查閱過了。要是你們對這個醫療事故的認定有不同意見,咱們就在省城召開各醫院主任出席的大會,咱們好好讨論一下,有哪地方不對,好不好?我不信醫大這些年就沒有含糊的麻醉意外。”
麻醉意外常是那個那什麽的托詞,老吳在臨床幹了十幾年,他心裏明白。他還真不敢保證醫大附院的所有麻醉意外都經得起推敲。
尤其是陳文強的推敲。
陳文強見他不吭聲了,就說:“這個死者家屬在患者死亡的第二天,就到我家裏去。問我的話就是什麽時候給他家孩子安排工作。老吳啊,不是我們不照顧社會影響,而是沒辦法開這個頭。”
“你想想,開了這個頭以後,省院領導就得要求臨床大夫:你們能做到百分之百的手術成功率你們就做,做不到你們把患者轉院去醫大 去北京。那就會使得省院的診療倒退。省廳希望看到這樣結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