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溫暖站在兒科診室的門外, 在劉大夫 還有無數患兒家長的注視下, 她沉默着朝前夫伸出手去。哪想到前夫懷裏的 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 一扭臉抱緊他父親的脖子 用嘶啞的嗓子發出強烈的抗拒哭聲。
随之而來的是兒科門診患兒都在放聲大哭。
那哭聲表達了小人兒的心願, 那哭聲配合他的動作,勒得年輕父親呼吸受阻的同時, 也如同一把尖刀,豎立在溫暖和小人兒之間,令溫暖不敢用那伸出的 顫抖的手強行抱他, 也徹底地割斷了溫暖對孩子的期盼。
溫暖已經哭得不能自已了。但她仍木木地沒有收回她伸出去的手,那雙手一直朝着孩子 朝着孩子的後背, 她嘴裏喃喃:“大寶, 大寶,我是媽媽啊!我是你媽媽啊。”
孩子哪有什麽媽媽的概念, 他經過前面那半小時的 在陌生人懷裏的驚吓,如今把殘餘的力氣,都放在抱緊父親的脖子上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
“這離婚了不給人家看孩子, 這現在又來找人家。啧啧……”
“你們母子倆也太不要臉了。”
“再讓孩子這麽哭, 沒病也哭出病了。”
老太太終究是不舍得孫子這麽哭的,她恨恨地朝溫暖一推, 要不是劉大夫伸手拉住溫暖, 溫暖肯定要撞着邊上看熱鬧的人。
溫暖沒摔着,但是老太太的話, 如刀子一般紮在她心上,
“我孫子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托生到你的肚子裏。你看看孩子都不認你這個當媽/的,你以後就別以為自己還是大寶的媽了。”
劉大夫拽着溫暖的胳膊,把她拖出人群。看着哭得神志不清的溫暖,他把溫暖交給門診分診臺的護士扶着,說:“幫我給十二樓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護士長呂青。
“呂青,我劉立偉。你趕緊過來門診分診臺,把溫暖接回去,別哭出事兒了。”
“好好,我馬上過去。”
撂下電話,劉大夫對門診分診護士說:“你們先照顧溫暖一會兒,她們科護士長馬上過來。”
“好啊。”
“劉大夫你放心,我們會照顧溫暖姐的。”
分診臺的三個小護士,屬于比較耐看的那種姑娘。她仨跟骨科護士比,是沒前者漂亮。但是三人的端莊 和氣,笑眉笑眼的說話模樣,無聲中就能讓打聽事兒的人,降低三分火氣。這是省院護理部廖主任從歷屆護士裏百裏挑一 才選出來的人。
為了安撫住這三個代表省院門面的護士,醫務處秦處長做院辦主任的時候,把她們歸屬在護理部的編制中,領的是院辦平均獎。
那是遠超普通門診的。
廖主任還許諾,懷孕期間會把調離分診臺,到護理部工作。
所以,這三護士的耐心好 說話讓人舒服,是整個省院出名的楷模。
在劉立偉過來說話的時候,有一個護士始終在微笑着給前來詢問的患者做解釋:“你從這邊的樓梯上去,二樓那兒有個大指示牌,指示牌後面就是洗手間,你到那個洗手間去留尿樣,然後就可以直接交給檢驗科了。
二樓洗手間人少,比一樓的幹淨。檢驗科收尿液标本的窗口就有尿杯。你去那兒自己拿就可以了。”
劉大夫把溫暖安頓好了,才回到兒科門診那邊。現在的兒科門診,沒人有看那母子倆熱鬧的心思了,都把心思放在哄自家孩子身上了。
剛才跟着他過來的那一對夫妻,也和周圍的患兒父母親一樣,都在抱着孩子哄呢。大寶那充滿害怕 聲嘶力竭的哭聲,勾得候診的小孩子們發出同樣的 恐懼的哭聲。
咳嗽的孩子,哭哭就吐奶了;高熱的孩子,竟然有一個哭得驚厥過去。兒科護士趕緊把孩子從父母那兒奪出來 抱進診室,讓門診大夫先搶救患兒。
兒科門診這一片患兒的哭聲,讓劉大夫明白哭得愁雲慘霧那詞形容的有道理。可沒半分鐘,他就覺得自己被孩子的哭聲弄得頭皮發麻了。
探頭看看在搶救驚厥患兒的那個診室的忙碌,再看看門診各診室門邊上挂着的當診大夫名字,還有那滿走廊哄着啼哭患兒的家長,他對來找自己帶着看病的那夫妻倆說:“跟我去兒科病房看吧。候診的人太多,加先會惹出投訴的。”
“好。”
劉大夫帶着夫妻倆去兒科病房,到了大夫辦公室卻不見一個人。
“大查房了?”
去走廊裏看看沒人,那麽是在樓上?
兒科的一個老護士認識他,就喊他道:“劉大夫,你找主任啊。主任和舒院長 傅院長等都在主任辦公室會診呢。”
“那我先等一會兒了。”劉大夫帶着那對夫妻去大夫辦公室等。
麻醉科劉主任突然說:“停,師妹停手。患者腦電反應不對。”
李敏趕緊停下手裏的動作,在她緊張的同時,陳文強從一邊休息的圓凳上站起來,走到李敏的身邊,巡臺護士立即把目鏡給他戴好。
“小劉,是什麽原因?”陳文強發問。
“估計是刺激到癫痫病竈了。陳院長,你看這波形。這些應該是棘波了。”
顯示器上的波形,經過5倍目鏡的放大,讓陳文強有些目眩。他定定神說:“這是爆發性的α節律。先休息一會兒。”
李敏要了一塊濕鹽水紗布,覆蓋在手術創面上。這患者是因為出現癫痫 且發作的密度越來越頻繁而入院的。
腦膜瘤的診斷,沒有任何錯誤。但是術前檢查,卻沒找到腦膜瘤與癫痫好發部位的聯系。
術前陳文強就給李敏打預防針,也給患者家屬和患者交代,這手術棘手!首先,腦膜瘤切除了,癫痫症狀未必會消失;其次,這腦膜瘤的位置在延髓,延髓的主要功能是控制最基本的生命活動,如心跳 呼吸等。這手術很可能會因為剝離腦膜瘤引起心跳 呼吸驟停。搶救不過來,就可能撂到手術臺上。
而現在,心跳 呼吸沒有出現驟停,癫痫出現了。
……
等了約莫二 三分鐘左右,腦電波恢複了正常。
老吳站在李敏的身後說:“老陳,還繼續做嗎?”
“腫瘤剝離了一半,關顱?”陳文強反問一句。
“但是你繼續做,你就不怕心跳 呼吸停了?”
“怕啊。我怎麽不怕?但患者說了他寧可死在手術臺上,也不想再丢人現眼地突然倒地 尿失禁了。”
老吳沉默了一下說:“老陳,你可是有至今沒一例死在手術臺上的記錄啊。你舍得打破?”
陳文強吩咐李敏:“小李,繼續手術。”
“是。”李敏答應一聲。
将鹽水紗布掀掉給器械護士,她要了管刀,繼續剝離腫瘤。老吳戴了目鏡,看着她手裏的剝離子精雕細琢,那緩慢移動的管刀,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地推開包裹神經的腫瘤,卻又沒有牽扯到神經。
老吳看得心癢癢了,他恨眼前的這雙巧手不是自己的。
陳文強雙眼盯着術野,卻對老吳說話。
“老吳啊,這例手術術前就知道失敗的幾率很大。大到95%以上。這患者是從醫大轉過來的。那邊拒絕給他手術,讓他去天壇醫院。他在天壇等了一周多才挂到主任號。那邊的王教授,你知道那個王教授是誰。人家看了片子告訴他:醫大附院的診斷沒有錯。是95%以上的可能下不來手術臺。他要是執意想做手術,讓他做好回不了家的準備。”
于是患者回來省城了,經人介紹找到陳文強。
患者的心理好理解,死在“家裏”,好過死在京城,把身後事丢給親人麻煩。但是不做手術的話,他也是受夠了發作越來越頻繁的癫痫折磨。
所以他這是拼死博一回了。
陳文強和老吳說話,李敏充耳不聞就在耳邊的說話聲,這是她早就練出來的本事。她只是越發小心地剝離腫瘤。
到時間換了陳文強上手。
老吳仔細地盯着陳文強的動作看,他的動作沒有李敏的靈巧,但是比李敏多了一份凝重的沉穩。那種成竹在胸的謹慎 那種游刃有餘的自然,讓他羨慕 也讓他心生悔意——自己不該離開臨床去省廳當官的。
若是自己一直在臨床工作,自己應該也能有這樣的水平;若是自己堅持握住那把手術刀,即便當不上附院的院長 當不上附院的神經外科主任,可只作為神經外科的副主任醫師,自己還會缺錢花嗎?
唉!砸了手裏的金飯碗。唉!虛度了光陰。
“停,陳院長你快停下了,患者心律變緩了。”劉主任扭開手邊準備好的安剖瓶,巡臺護士把打開的一次性輸液器的針頭插進去,藥液立即抽吸幹淨,很快加到輸液器的壺腹裏。
但是效果不明顯。
一只 兩只 三只藥液進去了,患者心律勉強維持的五六十次。麻醉科周主任被找來了,他看了一眼全麻呼吸機的顯示器 用藥記錄,對劉大夫說:“劑量加倍。”
“再加倍。”
……
手術因為癫痫病竈活動頻繁 心率多次下降,斷斷續續,但最後在麻醉科周主任和劉主任的全力支持下完成了。可患者的心律始終在50多一點兒的頻率上。
麻醉周主任對陳文強說:“老陳,也就這樣了。剩下看命,看他自己想不想活了。”
陳文強對他點點頭。然後和李敏說:“走。跟我出去,向患者家屬交代一聲。”
“是。”
倆人沒換衣服就出去了。
因為這個患者始終都是李敏在管的。家屬見了她和陳文強出來,立即就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李主任,我爸怎麽樣了?”
“陳院長,我弟如何了?”
患者的媳婦想去抓李敏的手,但在碰到她的手套前,又縮回手了。
陳文強略後退半步,讓李敏跟患者家屬交代手術的情況。李敏艱難地做了一個吞咽了動作,才能張嘴說話。
“他的手術非常難做。你們以前去過醫大附院 也去過京城,你們知道難在哪兒的。術前陳院長也給你們交代過了。但今天的手術最後還是完美地做完了。這是我和陳院長切下來的腦瘤。你們看一眼,一會兒要送病理的。”
家屬圍着看李敏手裏拿着的那個棕色的瓶子。裏面泡了一團比蛋黃略小的組織。
“腦瘤就是這個嗎?”
“是的。”李敏等家屬看過以後,小心地把瓶子遞還給陳文強。
然後她斟酌着自己的遣詞造語,嚴肅對患者家屬說:“手術雖然完美地切下了腫瘤。但他在術中出現了數次癫痫發作。也和我們術前預估的那樣,多次出現了心跳 呼吸等改變。經過麻醉科周主任和劉主任的搶救,他現在的心率只能維持在每分鐘50多次。這是在持續給藥的情況下。”
患者的兒子在讀高中,學過生理衛生的他,已知普通成人心率到底應該是多少的。他摟住母親安慰道:“媽,運動員的心率都是50多次。”
女人見兒子強顏歡笑來安慰自己的模樣,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傻兒子,媽懂。懂。”
“所以,現在患者還不能推回病房。等他平穩一些,我會從手術室裏面送他去ICU,你們到十六樓ICU那邊去等,一會兒可以看到他的。”
“好,好,我們過去等。”
“謝謝你啊,李主任。”
“謝謝陳院長。”
家屬互相攙扶着去十六樓了。
李敏跟着陳文強面容平靜地回去手術間了。而此刻他們的心裏卻有如連綿的波濤在翻湧 在呼嘯,倆人現今猶如在狂風巨浪下 在傾盆大雨裏,駕馭着随時可能傾覆的小舟,在茫茫的大海上颠簸。
冥冥中沒有任何指引方向的燈塔,只有患者希望擺脫疾病的渴望。而陳文強帶着李敏,憑着嚴苛訓練得到的 已經變成本能的手術操作技巧 憑着對事業的熱愛,在黑暗中摸索,向着共同渴望的目的地努力。
可這樣的努力,不是都能成功的。這患者術中的表現和術後的心率,讓他倆對患者的預後都不看好。
那種另一只靴子終于要落下來的感覺,将倆人的心情拖向從來沒有過的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