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這是一個悲哀之夜。
從下午ICU報出第一例死亡患者後,作為總值班的秦處長, 在這一夜就接到了近十例死亡報告。他在震驚中去報上死亡病例的科室挨個地查看, 這十來個科室走下來, 令他腳步虛浮。
單看哪一例也不能說臨床大夫有失誤。
如:陳院長白天做的那例腦膜瘤手術的患者。他在ICU仔細翻看了病歷, 上面不僅有陳院長的查房記錄 有李敏的術前讨論;有麻醉科周主任 劉主任術中用藥的記錄;有陳院長親自寫的手術記錄 李敏的術後病程記錄 還有ICU洪主任的搶救記錄。病歷的後面還夾着醫大附院的病歷 去北京天壇醫院的檢查結果以及出院小結。
73%以上的 可能死在手術臺上的幾率, 這樣的患者, 陳院長就敢給做手術?難道他不怕再來一例死在手術臺上 然後來院“鬧事”的家屬嗎?
上頭下來的調研員居然參觀了這例手術?
秦處長的心裏充滿了疑問 不理解和擔憂。他覺得有必要找陳院長好好談談, 談談選擇手術适應症。醫務處忙于救火 忙不過來啊。
雖然,這個患者在周主任 劉主任的聯合搶救下,是沒死在手術臺上 手術是完成了。可下了手術臺沒幾個小時就死在ICU了。對此,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好。那種治得了病 救不了命的深深無力感,讓他為這個患者感到遺憾。
可是,還有一個想法攫住了他的思想:如果患者家屬不接受死亡呢?難道那個肝癌患者冒險手術,引發出來的事情還不夠警醒所有的外科大夫嗎?
對此, 秦主任決定要提交報告給院務會讨論。好好申明一下手術适應證的選擇問題。
再如:普外科王大夫的女兒。前天晚上接診是兒科吳主任, 昨天白天是院長助理 呼吸科主任關岚看守,夜班換了兒科戚主任……為了搶救這孩子,省院是出了最強的陣容了。秦處長翻着病歷, 翻看用藥,然後他在心裏嘆息——這孩子啊, 簡直就是來跟爹媽讨債的。
還有:胸外科的那個死亡患者。石棉肺最後發展成肺心病死亡的,他秦國慶踏入臨床的第一課。要說患者的診斷是彌漫性肺泡出血的話, 他還比較容易接受。但是李敏在這個病歷的讨論, 有的沒的扯得那麽遠, 居然懷疑是肺淋巴管癌!原發竈是膽囊癌。
雖然患者家屬不同意做支氣管鏡檢查,但秦處長決定勸說家屬做屍檢。必要時動用自己手裏的權利,減免部分醫藥費,也要做這個屍檢。
理由嘛,就以促進省院的科研好了。
只有病理診斷才能證明死者到底是什麽病。是不是?死也要死個明白,是不是?才是最應該的。那小丫頭扯出來這麽個罕見病,秦處長不說自己把內科都扔了,他就是下意識地讨厭李敏說了那麽多自己不知道的。
再:普外科死了肝癌術後的,怎麽這麽多肝癌啊!
骨科,确切說是急診科的骨科那邊,死了一個頸椎骨折的。
內分泌死了一個酮症酸中毒的,這個是區醫院轉上來的昏迷患者,入院時間超過24小時,但不到36小時。
腎內科死了一個尿毒症晚期的。透析并不能挽救所有的尿毒症患者的生命。最後走向死亡,是避免不了的。
……
哪一例死亡,看起來都怪不着臨床大夫,可怎麽就24小時內死了這麽多人呢?!
秦處長從內科大樓出來時,東邊剛剛露出來一線隐約的灰白。他看看手表,才五點鐘。雖然天快亮了,但沉寂的醫院,這個時間點基本沒什麽人走動。
站在內科樓前,回望這大部分窗口都黑黢黢的大樓,心裏反複念着的是剛才那句話:怎麽就死了這麽多人呢!
回到醫務處的辦公室,秦處長準備寫交班本的總結。
羨慕地看着前幾天的那些“24小時無事”的交班,看看上一個總值班的交班:“兒科收入院疑是托班傳染病患兒玖例。”
再看看自己的這24小時,他要好好數一數,別統計錯了死亡總數鬧笑話。一二三……24小時死了
電話鈴響了,打斷了秦處長最簡單的掰手指頭的查數。
“喂。我醫務處總值班秦國慶。”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先這樣自報家門,是省院的要求。“你哪裏?找誰?”
“秦處長,我是心內科夜班護士,我們科才死了一個心梗的。在CCU住院三天了。”
“嗯,我知道了。你們正常填表 馬上報過來。”
“是。”
撂下電話,秦處長深呼一口氣。這交班本上還不能寫總結,萬一在8點前還有死亡病例再報上來呢……
煩躁地在屋裏踱來走去,最後決定再去一趟內科大樓看看。他先打了電話過去心內科,告訴他們自己要去看病歷 順道取了死亡報表。然後又打電話通知挂號室,自己去心內科一趟。
秦處長雖然脫離臨床多年 還自認不是當臨床大夫的材料,但這不妨礙他能看懂心肌梗死病人的用藥 搶救。他再看前面還有舒院長的查房意見,對照手裏的病歷,他再度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不是臨床大夫們的錯誤就好!
天光大亮了,秦處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提筆在24小時值班死亡病例那兒,添上大寫數字“拾”,然後在死亡時間 死亡原因的欄目下面,添上最新的心梗病例的系列資料。剛想畫幾個占兩行的大“S” 再簽名,電話鈴又響了。
這電話鈴聲令他有心驚肉跳的感覺。他遲疑了一下,心說“不要再報死亡病歷來了,不要,千萬不要。”
“喂,我醫務處總值班秦國慶。”
“老秦,我是楊衛國,十一樓又死了一個。是——”
“我這就過去看看。”不等楊衛國說出患者的診斷和姓名,秦處長開口打斷他了。又,又,又死人了!秦處長把話筒砸到電話機上的,這還能不能好了?
秦處長滿腹怨氣,抱怨不止,但是十二樓的楊大夫比他更憋氣啊。這個夜班值的,以死人開始 呸,烏鴉嘴,以搶救開始,又以搶救結束。
可哪怕是再換一個詞,也都不能掩蓋以死人開始 以死人結束這事實。
秦處長疾步走去十一樓,楊衛國在十一的護士值班室等着他呢。
“老秦。”
“嗯,什麽患者?住院多久了,術前術後的?”
楊衛國把病歷遞給他,說:“腦出血,上周四夜裏急診手術的。術後在ICU住了四天,回來住在監護室了。這不,最後還是沒挽救得了。M的,我這個夜班值的。忙了一夜沒合眼。”
秦處長一邊看病歷一邊說:“我也忙了一夜。我這24小時的總值班,從昨天下午ICU的那個死亡病歷開始,算這個是11個。”
“怎麽這麽多?”楊大夫吃驚了。“我這樓上樓下各一個都破天荒了。”
“除了那天爆/炸,昨夜是省院死亡患者最多的一天,這也是個破天荒的記錄了。”
楊大夫愣了一下,突然拍拍秦處長的肩膀,唏噓道:“以腦外科患者的死亡開始,也以腦外科患者的死亡結束。”
秦處長不想搭理他這樣的說法,他對護士說:“填好表沒?老楊,你趕緊簽字,我得回去寫交班了。”
秦處長回到辦公室,看看時間已經快到7點半了,這還有半小時下班,應該不會再有事兒了吧?但冥冥中他就沒敢在那個“拾”字的後面填寫上“壹”字。這大寫的“壹”字可不像“一”好改。
于是,他規規矩矩地先填好十一樓的這個死亡患者資料。
然後就盯着電話機,不錯眼珠地盯着電話機。
直到眼睛發酸要流淚了,他才靠回到辦公椅背上。搓熱雙手,将手心輕敷在緊閉的雙眼上,慢慢地轉動幹澀的眼睛。
可心裏還在想着電話。
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理了,是盼着電話趕緊響 再報上來一例死亡病歷,還是盼着電話不響,自己就這麽提溜着一顆心等着。
汪秋雲沒心做早飯,她早早去食堂買了粥 饅頭等,答對了女兒珍珠吃早飯後,她送女兒去上學,才出了省院的宿舍區,就遇到要送女兒上學的病理科柴主任。
柴主任昨天就聽說了她家小女兒住院的事兒,主動開口說:“交給我吧,我一起送過去。我們家嬌嬌正好跟你家的珍珠是一個班的。”
“那謝謝柴主任了。”汪秋雲将書包給女兒背上了,又叮咛女兒一句要聽話,就急匆匆回家,她還要趕去醫院換班呢。
王大夫雙手抱頭 雙肘支在嬰兒病床的欄杆上,他就那麽彎腰看着女兒地站了下半夜。寶珠,寶珠,小志給妹妹取得名字多好啊。可怎麽就沒保住她呢。
閉一下眼睛,再睜開,眼前還是小女兒無聲無息地靜靜地躺在那裏。沒出現女兒伸出小手 留着吃水要自己抱的動作。
伸出手指,輕輕地觸碰女兒的小臉蛋,已經沒有一絲的熱乎氣了。
監護室的門開了,汪秋雲背着大大的媽咪包進來,那一大包裏,大部分是女兒的尿布,然後是幾套女兒的小衣服。還有零碎的女兒可能要用到的東西。
監護室沒有護士。汪秋雲看一眼正伸手觸摸孩子臉蛋的丈夫,她注意到的是孩子身上沒有任何管子,沒有頭皮針輸液 沒有插鼻飼管 沒有氣管插管,心電監護也沒有規律的biubiu聲。
她才不會認為女兒是好了!
“王哥。”汪秋雲扶着門,只叫了這麽一聲,就再也說不出來話了。
王大夫艱難地回頭,他雙手用力地按着嬰兒床的床欄,費力地直起腰。看着汪秋雲淚流滿臉的模樣,他也忍不住流下了兩行清淚。
站立不穩,他朝妻子伸出手:“秋雲。”
汪秋雲覺得雙腿有千斤重,就這麽幾步路的距離,讓她覺得是有萬水千山那麽遠……
王大夫将走過來的妻子摟住,夫妻倆低聲哭起來。
“寶珠,寶珠。”王大夫泣不成聲。
汪秋雲吶吶道:“我不去上班,我在家帶孩子就好了。”
……
兒科的護士辦公室,在監護室值了大夜班的護士,板着臉看眼前的死亡交班日志。
兒科護士長見她坐在交班長凳上,就一邊別帽子一邊問:“王大夫家的那孩子怎麽樣了?你跟接班的人交完班了?”
“不用交班了。那孩子死了。”
護士長吃驚,她回頭看看戚主任,用眼神征詢戚主任的意見。
戚主任差不多是一夜未睡。過了五十歲的女人了,這麽熬夜就難免在臉上挂相了。她在收到護士長的詢問眼神,帶着一絲難過地點頭。然後什麽話也沒說,就閉上了眼睛。
她心裏想說:“別那麽看我。那麽漂亮的一個小丫頭,難道我想她死嗎?我盡職盡責地努力過了。”
兒科的副護士長就問:“什麽時候的事兒?”
“夜裏1點多鐘。戚主任給搶救了2個多小時呢。可王大夫不大好,他一直守着孩子像丢了魂似的。我跟他說了兩次要趕緊給孩子收拾了送走,他想沒聽到一樣。”
“孩子還在監護室裏?”護士長問?
值班護士心虛地點點頭。小聲說道:“你不知道王大夫多可怕。”
“這怎麽能行呢!”聽說王大夫的女兒死了半宿了,既沒收斂 也還沒送去太平房,護士長立即炸了。“非要等着監護室那屋污染了,你還舒服嗎?”
戚主任睜開眼看看護士長,又擡頭看看電子鐘。護士長詭谲地猜到她的意思是想讓自己去監護室辦這事兒。她氣呼呼地轉身離開辦公室。趁着交班前還剩下的這空檔過去找王大夫。
通知他趕緊把孩子送走。
這麽大點兒的孩子死了,不能留過夜的。要趕緊聯系火葬場。最好趕在太陽落山前,把後事兒都處理好了。
半開的監護室門裏,在走廊裏就能夠看到擁抱在一起痛哭的夫妻倆。那低低的哭聲,比護士長既往在兒科聽到的 失去孩子的母親那嚎啕大哭更錐心。
她嘆了一口,退了回去,先交班吧,讓他們哭完吧,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普外科要交班了。
護士長見梁主任四下看人,就說:“該來的都來的。”
許主任就開玩笑道:“誰不該來?”
護士長嘆口氣:“王大夫的小閨女死了。”
她的話讓小聲在溝通交流昨夜各自患者情況的大夫們,都驚呼起來。七嘴八舌地問她:“真的假的?”
“不就是一個肺炎嘛。怎麽就死了呢?”
見過王大夫家那小閨女的人不少,護士們更是喜歡那個誰抱都跟的 軟乎乎的漂亮小丫頭。
“真死啦?太可惜了。多漂亮的一個小丫頭啊。”
護士長對上這樣質疑自己的問話,氣得一拍長桌子說:“咱科那小蘭的孩子,不也是在托班 這回也住院了。我一早就先過去兒科看了。她告訴我說死了王大夫家的孩子死了,王大夫跟傻了一樣,趴在那兒看了好幾個小時的孩子了。”
卞主任就說:“一會兒過去看看吧。老梁?”
“行啊。先交班,交完班咱們過去看看。”梁主任痛快地應了。
差不多的一幕,在省院各個科室早會上演。
石主任皺着眉頭聽夜班護士交班。在早會前他就聽楊大夫說:昨晚接班就死了一個,是那個石棉肺 李大夫懷疑是肺淋巴管癌的那個。淩晨又死了一個腦出血術後的。
對于腦出血術後的死亡,石主任不驚訝。就是陳文強和李敏也不驚訝。那手術本來就是死馬當做活馬醫,可是那個有石棉接觸史的,那還 還沒确診啊。
李敏就隔着陳文強對石主任說:“主任,是不是勸家屬做個屍檢?”
石主任颌首表示同意李敏的提議,他回頭對潘志說:“小潘,你跟家屬談談,勸他們接受屍檢,好明确死亡原因。那個護士長,你們護士這邊要是看到他家屬來結賬,記得通知潘大夫。”
“好。”護士長答應下來。“你們誰上責任班,都記得這事兒啊。”
但她跟着又說:“要是家屬火化後再回咱們科裏結賬呢?主任,你最好還是先跟醫務科打好招呼,他們要去醫務科開死亡證明才能去殡儀館的。”
石主任就伸長胳膊想勾電話機,護士長把電話機推給他:“醫務處的電話號碼?”
楊大夫站在他身後說:“8114.”
電話瞬間撥通。
“喂,醫務處啊?我胸外科石磊,找你們秦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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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就死了這麽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