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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573 問心8

秦處長此時正準備離開醫務處。

還有12分鐘到8點,應該不會再有死亡病例報上來了。但電話鈴聲響起, 他拿着聽筒居然發不出來聲音了。

費力地做了一個吞咽動作, 才說出來幹巴巴的一句:“我是秦國慶。”

電話卻斷線了。

那邊石主任很奇怪地對着聽筒:“喂喂?”

“掉線了?那就等早會之後再打吧。交班。”陳文強的心情很不好。換誰在他的位置上, 心情也不會好。

昨天下午的那例術後死亡, 讓他隐隐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壓迫在頭頂逼近。怕是神經外科的死亡序幕被拉開了。因為神經外科的特點決定了是沒可能保持住手術臺上不死人的記錄。

至于今早這例, 腦出血術後死亡的, 這例屬于急診手術, 與那些限期手術是不同的。

開顱的患者死在手術臺上是正常的,一個不死才是異常。他從昨天下午就開始這麽安慰自己。雖是這麽自我安慰,但是內心深處生出的忐忑,還是讓他感覺到不安。這周還有兩例大手術 一例顱骨修複,周日還答應了李敏去給兒外的柳主任搭手……他怎麽想,怎麽覺得這周剩下的手術壓力都比較大。

“陳院長,交班嗎?”護士長向有點兒出神的陳文強問。

陳文強點點頭, 剛想開口讓護士長開始交班, 卻聽石主任才扣下話筒 手還沒離開的電話響了。不用問就是醫務處打回來的。

陳文強伸手從石主任手裏搶過話筒,很不客氣地朝話筒喊:“喂!我陳文強。”

秦處長一愣,怎麽了這是?但他從陳文強的語氣裏聽出他的不快來, 他立即就說:“才石主任打電話過來。掉線了。”

“嗯。”陳文強答應了一聲。

秦處長就有點兒方,這是什麽意思?電話不給石主任, 你陳文強想幹嘛?但他突然想起來昨晚那個死亡,就抓緊機會說:“陳院長, 你們那個有石棉接觸史的死亡患者, 是不是做個屍檢?我做完過去看病歷, 還沒有明确的臨床診斷。”

“好。你去辦吧。我們要交班了。”陳文強扣下電話,對護士長說:“交班。一會兒還有手術呢。”

電話那一端的秦處長再次聽到話筒裏傳來了忙音,不知為什麽,他突然覺得輕快起來。他填好總值班交班本上的所有欄目,然後對盧幹事,嗯,盧副科長做交代。

“小盧,胸外科昨晚的死者,家屬來了你別給死亡診斷書啊。要勸說他們做屍檢以明确診斷。”

“好。那我一會兒過去十二樓看看死者的病歷。”

“行。你去吧。”

十二樓今天的交班更是冗長了,除了術後的 今天待手術的,還有昨天夜班死亡的那倆要交代一遍。

中間電話鈴響起,護士長呂青接了電話,她壓低聲音說:“胸外科,找誰?”

……

“好,等早會結束的。”

交班結束,陳文強對李敏說:“我先去手術室,你先帶修複顱骨的那患者過去。”

“好。”李敏立即答應。兩臺手術,一般是先做那臺比較簡單的小手術了。

石主任則吩咐潘志:“小潘,你把那死者的病歷收好,萬事都等下了手術再說。”

“是。”

“趕緊推患者去手術室了。”石主任吩咐了一句鄭大夫一句,就去追趕陳文強了。

今天交班的時間久,都過了八點半了。

護士長就喊下夜班要走的楊衛國:“楊大夫,你快過去兒科勸勸王大夫,他閨女夜裏死了,兩口子現在還光顧着哭呢。才兒科護士長打電話過來,讓你過去勸勸他。”

楊大夫還真不知道那孩子死了的事兒,他聞言驚愕道:“不就是肺炎嗎?怎麽就死了呢?”

“我怎麽知道?小吳她家的孩子住院了。我今早也就來得及問問她家孩子是不是沒事兒,顧不上問王大夫家的孩子怎麽死的了。兒科護士長催呢,孩子死了再不送走,那監護室的消毒可就麻煩多了呢。”

“行了,我這就過去。”楊大夫答應一聲,便從樓梯走去兒科。這個時間點,電梯運送做手術的患者都排隊呢,自己就不去湊那個熱鬧了。

楊大夫到了兒科,護士長見了他立即說:“在兒外那層的監護室。”然後她在楊大夫未來得及變臉的時候說:“走吧,我跟你一起過去。”

監護室裏,王大夫和汪秋雲倆還趴在嬰兒床的床欄那兒看孩子呢。對王大夫來說,這個才是他的孩子,從在娘肚子裏,他就開始照料的孩子。

為汪秋雲多吃一口 為汪秋雲多睡一會兒,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不像兒子小志那時候——楊衛華懷孕了,自己就陪着她住回去她娘家。什麽都不用他做,他只要看着保姆幹活,別說話 別開口給楊衛華父母添堵就好。

孩子出生後也是一樣。他都不記得自己是不是給兒子換過尿布,但肯定是沒有洗過尿布的。但是女兒不同。

哪天不給這女兒洗一盆尿布呢。

哪天孩子哭他不曾抱着哄呢。

給孩子換尿布 洗澡 穿衣服 喂她吃雞蛋黃……看着她終于能認識自己了。看着軟軟的小閨女,能翻身了 能坐起來了 能滿屋爬了……從只知道吃喝拉撒睡,到現在看到自己就伸手要抱,哭了 笑了都要自己抱,自己付出了多少啊!

可她現在就那麽冰冷僵硬地躺在那兒,她怎麽就這麽不要自己了呢。

王大夫哭幹了眼淚,癡癡地看着女兒。

“大王。”楊大夫一聲喊,把王大夫從癡迷狀态喚醒。“你怎麽還沒給孩子收拾好?”

“老楊,你來啦。”王大夫幹巴巴回答一句。

兒科護士長趕緊跟上說:“孩子的衣服帶來沒?我給孩子換上。”

汪秋雲下意識地回頭看看自己的那個大包,那個剛才落到地上的大包。護士長趕緊走過去撿起來,顧不得問汪秋雲是不是有全新的沒上身的衣服,她就在裏面翻起來。

“就這件吧。”粉紅色的公主裙,但明顯不是這季節穿的。

王大夫回過神說:“老楊你幫我打盆熱水,我自己給孩子換衣服。”

“好。”楊大夫知道他要熱水的目的,趕緊拿盆 提暖壺地出去打水。

回來的時候,護士長幫着倒了一盆燙手的熱水,王大夫親自給小女兒擦洗,然後趕緊給孩子換上粉紅色棉襖棉褲,最後在外面又把那條粉色公主裙穿上了。

汪秋雲吶吶道:“這是你月初帶小志和珍珠去買的。要不要把小志接回來看看寶珠?”

楊大夫立即反對:“接什麽接,他才多大的孩子。”

“可是不給小志和珍珠見最後一面,他倆那麽喜歡妹妹……”

王大夫看女兒都收拾好了,就對汪秋雲說:“你帶着東西回家,我送了寶珠回頭去學校接他倆。老楊,你替我向梁主任請假,還有死亡診斷書什麽的,你幫我辦一下。”

“那些我都可以馬上幫你辦好。可大王,你,你真要接小志他倆回來看?”

王大夫點點頭,把閨女抱上護士長推過來的平車上。汪秋雲看着床單蒙上了女兒的臉,眼淚再度湧出來。她扒住平車,眼淚噼裏啪啦地往下掉。

護士長拉住她說:“你可別把眼淚掉孩子身上了。王大夫,你先推車走吧。”

汪秋雲充耳不聞,她拽着車跟着走,護士長只好把他家散落在監護室的東西收拾起來,叫了保潔員來清理監護室,吩咐将這個病室徹底消毒。而楊大夫就去幫着辦理死亡證明手續 以及聯系火葬場等事兒去了。

王大夫木然地推車從兒科監護室出來。車上的白色床單蓋着小小的 微微隆起的身形。走廊加床的患兒家長,都抱緊自己的孩子,同情地看着這沉默的父親和默默流淚的母親。

電梯下來了,空間不夠進去平車的,但是裏面的人看着他們夫妻悲哀的樣子 還有車上蒙着的那一團,就有幾個人走出來。

“謝謝。”王大夫推車進去。又出來了兩個人,倒出了更多的空間。

電梯門阖上了。出來的那幾個人看看邊上的兒科大牌子,互相間同情地說:“看着孩子不大啊,真可憐。”

“大夫的孩子也會死啊。”

“你這不廢話嘛,大夫自己都會死的。”

王大夫推着孩子木然穿過走廊 走到十七層後面的太平間,他在交接的本子上簽上死者的名字:王寶珠。然後又簽上委托人的名字:王大志。

“老張,我閨女你幫着看着點兒。別驚擾了。我辦完手續自己過來送她。”

“行。那我把她單獨放在這邊。這車我替你送回兒科。”

“好。謝謝了。”

王大夫和汪秋雲一起回家。他洗漱之後,小心地刮胡子,修面,然後換了一身幹幹淨淨的衣服。他要讓女兒知道自己還是英俊父親的模樣。

“秋雲,我去學校接小志和珍珠。你把珍珠的衣服準備一下。”

“嗯。”

這個春節,王大夫給珍珠買的衣服都是和寶珠一樣的鮮豔顏色。他吩咐一句走了,汪秋雲翻看衣櫃又流下眼淚,家裏哪哪兒,入目皆是寶珠的玩具 小衣服。

汪秋雲哭了一會兒,把珍珠前年穿過的一件銀灰色衣服翻了出來,拆掉領邊 袖口 衣擺等處後加的彩色花邊,還未來得及把線頭掃出去,門上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汪秋雲抹掉眼淚,又趕緊給珍珠找出一條深藍色的褲子,黑色的襪子。都有點小了,先對付穿着吧。

“好了嗎?”王大夫進門就問。

“好了好了。珍珠過來跟媽媽換衣服。”汪秋雲把身着粉紅衣衫的女兒拉進屋。“大志,你把珍珠的黑鞋子找出來。在鞋盒子裏呢。”

幾分鐘之後,一家人全是肅殺之色的衣裝,汪秋雲背着一個黑色的小包出門了。

楊大夫站在太平房那兒等着呢。見了小志和珍珠就說:“你還真把孩子帶來了啊,大王?”

“他倆都喜歡妹妹,見最後一面吧。”

楊大夫留在門口沒進去。

老張在前面引路,邊走邊說:“王大夫,要不要給孩子化妝?”

汪秋雲說:“我帶了東西來。”

“那是不是先化妝再給倆孩子看啊?”

沒等王大夫張口,拉着珍珠的小志就說:“爸,我會給妹妹抹紅嘴唇的。”

珍珠的眼淚就掉出來。

“不許哭。”小志兇了一句。“我爸才說什麽了?”

珍珠憋嘴,但同時也憋住了眼淚

王大夫猶豫了一下說:“我那小閨女模樣變化不大,不至于吓着他倆,先看看再說。”

孩子有些脫水,與一小時前相比,模樣是沒有太大的改變。但是對于倆孩子來說。妹妹青灰的臉色變化,還是讓珍珠受到了驚吓。

老張回身擋住倆孩子的視線說:“王大夫,你們帶着孩子先出去。等幾分鐘再進來吧。”

不想小志倒是個膽大的。他從老張的身側擠過去,看了下寶珠對汪秋雲伸手:“阿姨,把你抹嘴的口紅給我。”

汪秋雲知道小志和珍珠平時就喜歡給珍珠打扮,有一回甚至把半管口紅抹了孩子滿臉。她無奈之下只好教他倆怎麽給孩子抹口紅 點個紅腦門。

現在,她看着小志先給小女兒點了一個圓圓的紅腦門,然後仔細地在唇上抹了紅色,又在兩邊的臉蛋上一圈一圈地畫着……眼看着寶珠的臉色變得不那麽晦暗了。

汪秋雲從包裏翻出一盒粉,用粉撲輕輕地蘸了一點粉,輕敷在已經塗抹了一層口紅的臉蛋上。滿臉按過一遍粉之後,白裏透紅的臉色,已經是孩子平時的模樣了。

老張讓珍珠去看妹妹。

珍珠尤帶着一點兒天真說:“媽媽,妹妹是睡着了,我們帶她回家睡吧。不留她在這裏和爸爸一樣死了。”

汪秋雲捂住珍珠的嘴流淚,她拼命地朝丈夫搖腦袋,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唉!王大夫傷心之餘摸摸珍珠的頭發,說:“再看看妹妹吧。”然後說汪秋雲:“你別捂孩子嘴了。”

老張憐惜珍珠,就勸說他們:“王大夫,行了,帶孩子出去吧。楊大夫聯系的車也差不多快到了。”

王大夫點頭,拉着倆孩子出去。汪秋雲捂着嘴,滿臉是淚是跟在後面。老張将床單蓋住了孩子的臉。

站了一陣子,靈車來了。楊大夫陪着他們父子倆,跟在老張和倆擡着小棺材的小夥子後面進去,片刻的功夫倆小夥子擡着棺木出來。四個人仍跟在後面。

王大夫就汪秋雲說:“你帶孩子回家去吧。”

小志就說:“爸,我跟你一塊去。”

楊大夫就催:“大王,趕緊上車,要走了。”

王大夫看看小志,說:“那你就來吧。”

汪秋雲以為是說自己,立即拉着珍珠先把珍珠抱上車了。

“大王?”

“呼——去吧,都一起去了。老楊你坐前面去了。”

“好。” 楊大夫立即就去了前面。你們一家五口在後面吧。

靈車喇叭響了兩聲,緩緩地駛出了省院。

老張這些年看過了無數的死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但沒有哪一個讓他如今天這般,能生出憐惜來。

誰也想不到他憐惜的對象是汪秋雲——這個女人,她命不好啊。這樣的女人,前面害了一個丈夫了。後面再嫁又克死了一個女兒。

誰也想不到他憐惜她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她喪夫 再嫁 又失女,而是因為她再嫁的丈夫福薄。因為他是一個有負恩義之人。

做人不厚道,早晚要把欠了的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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