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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醫務處盧科長得了秦處長的指示, 他等到差不多八點半 琢磨着早會應該結束了,他打電話去十二樓。

“喂, 我醫務處盧德。昨晚你科的那個死者是歸誰管床的?”

輪到責任班的護士小翟,她面前攤開了兩個醫囑本,長期的 臨時的,還有一大摞折疊了長期 臨時醫囑的病歷夾。她這正忙着抄寫更改的醫囑 好最快發給處置班呢。

她左手抓起電話, 夾到脖子和臉頰之間,右手還拿着鋼筆在寫字。聽得是醫務處問這種非十萬火急的事情, 她立即回答一句“潘大夫。”

然後不等盧科長再說話, 啪唧, 撂了電話。不知道這個時間點忙啊?這麽多的醫囑要處理下去啊?沒個眼色的。

盧德被撂了電話, 咧嘴苦笑一笑,外科護士的脾氣一個比一個大。他收起想讓管床大夫打發實習生跑一趟 給自己把病歷送來的打算,跟醫務處其他人把相關事情安排一下, 留下去向就去胸外科。

來找潘志要死亡患者的病歷來了。可是這個時間點用電梯的人很多, 他排隊站了十幾分鐘, 才擠上電梯。

等他到了十二樓, 正好看到潘志跟着平車進了醫療電梯。

追過去喊了一聲“潘大夫”, 看到潘志在電梯裏背對着電梯門沒轉身。他也不知道潘志聽到沒有, 卻見電梯在自己面前阖上門,徑直向上升走了。

趕緊去十二樓護士辦公室,抓起電話打進醫療電梯。

“讓潘大夫接電話。”

電話通了, 電梯也停到了頂樓。潘志先出來, 讓陪着的家屬往外拖平車, 裏面的實習生往出推。

“潘大夫,你電話。”電梯工叫住要離開的潘志。

潘志一愣,科裏有什麽事兒了?怎麽追到醫療電梯這兒了?他趕緊回身接電話。卻聽電話裏說:“潘大夫,我醫務處盧德,昨晚那個死亡患者,石棉肺的,他的病歷”

潘志接了電話,一聽是關于昨晚的 那個死亡患者的病歷,他便不管電話的另一端是誰了,打斷了說話人,道:“我已經到十七樓,有什麽事兒術後再說吧。”

盧科長只好不甘心地撂下了電話。他沒那個膽子說“你回來把病歷先給我”。就是秦處長,也不敢随便攔住要進手術室的大夫說這話的。

護士長呂青裏外忙着。她進了護士辦公室,見盧科長握着聽筒在發傻,就上前搶過電話。聽到裏面是忙音,說他一句:“盧德,你大早晨的發什麽傻?那邊電話都挂了的。你不知道我們科事情多啊。”

護士長搶下話筒扣好,嘴裏抱怨盧科長幾句。再見盧科長沒要走的姿勢,就問他:“你一大早的閑得沒事兒啊?”

“怎麽會沒事兒?我這不是按照處長的指示,過來你們科拿那個昨晚的死亡病歷嘛。”

“那你可甭想了。人大夫還沒寫死亡小結呢,護士這面的醫囑什麽的都沒整理好。不會給你的。”呂青說完這話轉頭問小翟:“小翟,那個死了的醫囑停沒?”

“停了。潘大夫沒停,我也會停的。”

盧科長敲敲桌子說:“24小時內要整理好的。”

呂青立即翻臉道:“你催什麽催!啊?現在還不到九點鐘,還有12個小時。你等晚上9點再來科裏說這話。哼!”

呂青轉身就要走,盧科長趕緊攔住她說:“我也不是為了個人原因要這個病歷,是我們處長想動員家屬做屍檢,這個一點兒資料都沒有,該怎麽跟家屬說?”

小翟就插話道:“說患者死因不明。問問家屬想不想他做個明白鬼。什麽為難的事兒。你還給家屬看病歷啊。”

醫務處被各科護士 尤其是原來創傷外科的護士不待見,追本溯源,歷史太悠久……盧科長被嗆聲,他不想 更不敢在外科病房裏與外科護士怼,免得招到護士們的圍攻。他假裝大度地當沒聽見小翟的話,向呂青笑笑,讪讪道:“那我就等你們科整理好的了。”然後轉身走掉了。

護士長呂青一邊幫小翟整理抄寫好的臨時醫囑,打發實習生給送走,一邊勸小翟說:“你現在別總跟醫務處的硬頂。”

小翟悶悶地應了聲:“嗯。”

小吳走過來添了句:“等你當上護士長的。你怎麽頂他 他也不能怎麽地你。”

護士長失笑:“還是你明白。等當上護理部主任的,你們可以跟醫務處處長頂的。在此之前都別惹事兒。咱們科算起來昨天死倆呢。”

說到昨天死人的事兒,幾個護士一邊忙着對當天的醫囑,一邊說起王大夫女兒之死。大家議論了幾句,處置班的人過來喊:“護士長,擺完大輸液了。來幾個幫忙紮滴流的。”

呂青立即答應道:“我這就去。小吳,你帶實習生趕緊的。”

“好。”

片刻的功夫,護士辦公室裏,就只剩了小翟和一個實習護士了。

醫務處秦處長拿着交班本到院辦,想想敲響了舒院長的辦公室門。

“請進。”辦公室裏傳來舒院長的邀請。

秦處長推門進去,卻見江經理江硯——省院這兩棟住院樓以及數棟宿舍樓和集資樓的承建商,坐在舒院長的對面。

“舒院長,在忙?那我一會兒再來。”秦處長把總值班本封皮上的幾個字對着江硯。

江硯立即站起來,說:“舒院長,秦處長,你們先談。我去方便一下。”

出門後還很貼心地把門帶好。

“什麽事兒?”舒院長問。

秦處長把昨晚值班的那一頁攤開給舒院長看。饒是舒院長在醫院工作了這麽些年,在看到上面登記的死亡人數,也保持不住雲淡風輕的谪仙人氣度了。

拿起總值班本,逐個細看上面登記的死亡原因。然後放下本子問:“你都去科裏核實了?”

秦處長點點頭,說:“每一例我都在接到電話後立即去科裏了。暫時沒發現臨床有失誤的病例。”

“那就好。”舒院長敲敲本子說:“不過這24小時的死亡的人數,可有點兒多了。你們醫務處多加小心,別讓這些家屬都擠到一起,省得帶來不好的影響。”

“是。”秦處長答應了以後說:“上半夜死的是明天出殡,他們肯定是要今天來辦手續的。 ”但他跟着自嘲地一笑,補充道:“明天是周日,下周一出殡的也得今天來。”

舒院長笑笑沒說他,然後等他的下文。

秦處長指着科室那一欄說:“這個死者沒有明确的臨床診斷,我剛才征得了陳院長的同意做屍檢。”

“那就做吧。好好與家屬談話,必要是減免一點兒醫藥費。能明确死因,不僅對死者是一個交代,也能促進臨床大夫的提高 增加他們的診療經驗。

要是不牽涉醫療事故,你跟病理科聯系一下,讓他們牽頭做。發個通知,外科大夫除了值班的都過去看看,其他科室随意。”

“是。”

秦處長得到舒院長的支持就收拾起值班本,退出院長辦公室。他與院辦章主任做了值班本的交接後,去走廊找到江硯。

“江經理,剛才打擾你了。”

“沒事兒。沒人了?”

“嗯。”

“謝謝啊。”江硯與秦處長點點頭,又進了舒院長的辦公室。

秦處長才回到辦公室,就見有兩個死者家屬過來辦手續了。他把臨床大夫填寫的死亡卡,與其他幹事換寫過的死亡證明核對,檢查無誤後,蓋上省院放在醫務處的專用章,趕緊把人打發走了。

“還有九個。”他在心裏默念。

盧科長回來,先彙報潘志去手術 死亡病歷被收起來了,然後說:“處長,我會盯着手術室和十二樓,看他是什麽時候做完手術回科的。”

秦處長把兩張死亡卡遞給盧科長看。然後是:“小盧,你盯着潘志沒有用。要是他們科裏別的大夫給填寫了這張卡,到咱們這兒來換死亡證明,你不給換嗎?”

“那怎麽辦好?”盧科長很謙虛 帶着點兒着急的模樣,等秦處長給指示。

“我昨晚一夜沒睡。我去隔壁屋子裏眯一會兒。這公章你拿好,遇到要換死亡證明的你就給換,然後十二樓那個死者家屬來了,你陪他過來。我跟他們談。”

“是。”

秦處長半夢半醒地在隔壁補覺,那邊盧科長打起精神,不錯過任何一個外科的死亡患者。他接受秦處長指派 辦的第一個死亡證明,就是王大夫小女兒的。

“老楊,你們科的大夫是不是都上手術了?”

“沒啊,小黃沒上。有什麽事兒?”楊大夫過來替王大夫辦手續,然後他就在醫務處給火葬場打電話,告知對方是小孩子,最好能早點活化,免得人家給排到後天去了。還好,盧科長在那邊有認識人,見狀就順便給他找了人。

盧科長撂下電話就告訴楊大夫:“那邊說一小時之後派車來。”

“謝謝你啊,盧德。”楊大夫連忙道謝,給了小盧一根煙之後,他自己的嘴上也叼了一根。湊近小盧的火柴點燃,他邊抽煙邊說:“你說大王怎麽這麽倒黴。”

“是啊。誰能想到呢。我看傅院長 關院長都住在兒科了。”盧科長彈掉煙灰說:“其實也是王大志不該有這個孩子。”

楊大夫瞪眼看他。

盧科長坐下說:“按照政策,即便是再婚夫妻雙方都沒拿到孩子的撫養權,也沒指标可以再生一個的。”

楊大夫還真就不知道這回事兒的。他聞言就愣愣地問:“那怎麽給大王指标了?”

“前年,不是出了婦産科劉主任那事兒嘛。上面對咱們省院的計生就高擡貴手了。正好是年底,王大夫就撿着這個便宜了。但是吧,這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沒有莫強求。你看他忙了這一場,最後還是落空了。”

楊大夫伸手拍拍盧科長的肩膀說:“盧德,咱倆都是一年來的省院。這些年處下來,我托大給你提個醒,你記着啊,這話你就跟我說這一回。再往後可別跟別人提這茬,傷人。咱們跟大王沒仇沒怨的,犯不着去得罪人,你說是不”

盧科長剛分來省院的時候,那時候的費科長 現在的費院長照顧楊衛國,他都看在眼裏的。他把煙蒂按熄在煙盅裏,說:“我也就跟你這麽一說,換個人我不會提的。我看你跟大王的關系倒是挺好的。”

“都一個科裏待了好幾年的同志了。”

盧科長就揶揄他道:“創傷外科的人多了去了,你都處得好!”

楊大夫不自在地回避下盧德的眼神,然後他為自己辯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早就想離婚,想着她忍不了就辦手續了。誰知道她鬧得滿院丢人也不肯辦離婚。”

“那你當年可以不結婚啊。”

“你是沒下過鄉,在這兒站着說話不腰疼了。我敢不結婚?她爹是大隊長,那年年興修水利 春種秋收,什麽活累得派我什麽活。不等返城 恢複高考,我就得去見馬克思了。”

“你又不是黨員,你見不着的。”

又有人敲門進來,楊大夫拿好那張蓋過章的死亡證明,朝盧科長點點頭離開了。

盧科長等了一上午沒有等到人,秦處長也不敢回家休息。他和盧科長幹脆在醫務科吃的中午飯,然後倆人坐在辦公室裏幹等。功夫不負有信心,可算是在下午四點等到人了。

盧科長看着潘志填寫的死亡卡,心說這潘志倒也是個妙人啊。他把死亡卡遞給秦處長看,又那整本的死亡證明收起來,甚是為難地說:“這死因添未明,這可不行。我照樣這麽添,這死亡證明拿到火葬場,不說人家不給活化,還要報警的。”

來人也挺為難地說:“我們剛才在胸外科跟潘大夫說了挺久的,他不肯給我們寫別的死因。你看,明天要出殡的。這都4點了,火葬場那邊還沒有落實呢。你斟酌着給我們寫個死因呗。”

盧科長立即拒絕道:“你當那死亡證明的存根是擺設啊。那最後是要交到公安局與民政局核對的。這對不上就會開除我,搞不好還要判刑的呢。我可不敢。”

“那怎麽辦?”

“屍檢!查明死因啊。那不是有句話死也要做個明白鬼嘛。”盧科長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喝涼水一般地順暢。

“屍檢啊?”來人猶豫起來。“這人都死了還怎麽檢查?不是你們變着法要錢吧。”

盧科長立即說:“屍檢不收你錢。”

“可這人都死了,你們怎麽檢查?”

“做病理啊。在顯微鏡下看。那是最科學的診斷了。”

……

來人并不懂什麽是做病理,他只關心自己要解決的問題。“那明天能活化嗎?”

“肯定能。這個我可以給你安排。”

盧科長見來人還在猶豫,就又推他一把說:“你家親戚朋友什麽的,是不是都準備好明天去送他了?你這沒明确死因,火葬場的車不會來接的。別的車想把屍體拉走,咱們省院也不敢給的。”

“為什麽?”

“怕土葬啊。這一環扣一環的,國家都有規定的。就是在家死的人,也得從醫院的太平間走,按地段去醫院,不然沒有死亡證明,你怎麽銷戶口?麻煩大了呢。”

“不銷戶口呢?”

“那警察該找你們了。活得見人 死得見屍,你家變不出來人,是怎麽回事兒。是吧。咱們現在可不是過去打仗的那年代,會随便不見人了的。”

秦處長見盧德越扯越遠,就輕咳了一聲說:“這都四點多了,你趕緊拿個主意,我們明天是休息的。”

來人想了又想,最後無奈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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