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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575 問心10

兒外科柳主任去找放射線科胡主任。倆人是同一間醫學院的, 柳主任早畢業了兩年。雖然他去年才調到省院,但是跟着老梁與這些校友們熟悉了以後, 他們之間還是比外人親近的。

“老胡。麻煩你點兒事兒啊。” 柳主任不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地說話。

“嗯,什麽事兒,你說。我粉身碎骨 在所不辭。”胡主任接過柳主任遞過來的煙開玩笑, 他同時掏出打火機給柳主任點上。

“事情麻煩點兒,但不用你粉身碎骨的。”柳主任抽了幾口煙說:“普外王大夫昨天為他小閨女的病找我, 問我将來會怎麽樣。”

胡主任點頭。昨天的片子都是他親自加急處理的, 他知道那孩子的情況。

“我跟他說影響不大, 等孩子大了可能會自愈。要是着急的話, 也可以做手術。但沒想到……”柳主任感慨道:“沒想到今早上班,聽到那孩子夜裏死了。”

胡主任愣了一下,托班集體生病的事兒, 他昨天參與拍片了。但他今天上班就開始忙。他要把前天的所有檢查 已經出結果的 有問題的, 不論是X光, 還是CT MRI, 都必須過一遍, 以保證片子報告的準确性。

現在他剛完成一部分, 還沒倒出來空兒聽院裏的這些事兒。

“死了?”他疑惑地問了一下,然後心裏畫魂,孩子死了找我幹什麽啊。心裏這麽想, 他接着問出口了:“老柳, 你不會認為我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吧?”

“你要有就好了。”柳主任乜他一眼, 繼續說:“老胡,我聽說那孩子是因為她上面的姐姐也是心髒病,才有的指标。我去年跟王大夫提過這事兒,但他以有這個小的,大的能正常上學就搪塞了。”

“那你是什麽意思?”胡主任更摸不着頭腦了。

“我是說,那個小汪倆女兒都有心髒病,小的這個沒了,若是大的做了手術後 能夠健康地生活,小汪她心裏是不是也會舒服點兒。”柳主任真的是從憐憫汪秋雲的角度考慮這件事情的。

胡主任有些吃驚,但他還是婉轉地提醒道:“老柳啊,我倒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樣憐香惜玉的玲珑心肝。”待得到柳主任的不屑白眼後,他賠笑了一下,堅持把自己的意見說完:“但咱們這一行,別說上杆子要給人做手術的事兒,就是上杆子給人看病,也不是受歡迎的啊。你好心好意的,但你可得小心最後費力了還讨不到好。”

“老胡,我知道你說這話是為我好。但都在一個單元口住着的鄰居。上下樓我沒見過他家的大閨女,看樣子也不像是什麽特別嚴重的先心病。那孩子剛上小學一年級,一般來說,這是比較好的手術年齡段。再小風險大。再大些,像不能上體育課 青春期發育等,影響會越來越大的。”

胡主任聽完以後,想起汪秋雲前夫跳樓的事兒來,心裏也起了對這個可憐的女人同情。他就說:“那你在這兒等等,我讓人給你找找她女兒的片子。”

“好。麻煩你了。”柳主任安然坐等。

胡主任打電話,叫了一個放射線科的護士進來。吩咐她去找片子

片子號?沒有。

姓名?名珍珠。

至于姓,柳主任也不知道改沒改,他也不知道其原姓。

年齡?不知道具體是幾歲。今年7歲?8歲

關鍵是什麽時候做的何種檢查,是胸片還胸部CT,也不知。

唯一準确無誤的資料,是女孩子。

護士差點兒沒被這倆主任給氣得跳腳了。“我這得找幾年啊?行了,我問計劃生育那邊,讓她們幫忙找王大夫申請生育指标的資料。”

電話打過去,計生辦那邊很快按着王大夫和汪秋雲的名字,查到了前年他們登記後 提交上來的 申請生育指标的資料。

片子號回來,護士去放射線可的檔案庫裏按“圖”索骥,很快把一個牛皮紙袋送到胡主任的案頭。

“胡主任,只有一個X光正側位胸片。”

“那也行。謝謝你啊。”柳主任還真不挑這些,畢竟要做手術的話,也得重新做全面的檢查。可他抽出片子,才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胡主任見他愣成那樣,就停下手裏的工作去看,嘴裏還問他:“怎麽?缺損大,不好做嗎?”

柳主任默默地把片子塞給胡主任,想說一句你們放射線科真能耐啊!但他最後抿嘴将這話咽了回去。這片子裏的門道,就是應付計生那些二把刀的。不是給自己這樣的專科大夫看的,也不是糊弄……胡主任的。

胡主任接過片子,只看了幾眼就漲紅了臉。他氣得呼哧呼哧地往外噴氣,兩個鼻孔脹大,然後捏着片子在辦公室裏轉圈,“我,我,我不把這無法無天的揪出來,讓他知道後悔是什麽滋味,我胡字倒寫。”

柳主任見他氣成那樣,趕緊說:“消消氣,你消消氣。這事兒啊,結症還是在王大夫身上。王大夫不開口,人家給他整這個幹什麽?”

從胡主任手裏拽過那兩張片子,塞進片子袋子裏說:“你也不用費勁兒揪這人出來,把這片子在科裏晃晃,誰幹的誰自己知道。”

可他塞了片子,看看上面的日期,又把片子拿出來,仔細看看片子上的水印日期說:“老胡,這事兒你當我不知道。你也別大張旗鼓地查誰幹的了。”

“怎麽?你什麽意思?”胡主任不解。

柳主任嘆口氣說:“王大夫的女兒是早産,不到九個月。你看看這片子上的日期,這是早想好了要再生一個。我估計王大夫是因為兒子給了他前妻的緣故吧。現在他兒子隔天來住一晚,他再不會做這個勾當。算了,老胡,孩子都不在了,你就別張揚這事兒。悄悄給拍片的人一個提醒就罷了。”

胡主任沒應承他,只是說:“老柳,我不徹查一遍,你說我現在做的這個算什麽?所有看出來非正常的片子,我都要過一次。可這張片子,我跟你說,我從來就沒見到過。你明白這裏深層的意思嗎?”

“唉!有柳主任勸胡主任說:“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我說錯了,那都是你科裏的同志。你想想啊,你把事情弄大了,你科能出報告的,得是主治醫師吧?這人要是被調離崗位了,多少也是損失。咱們都這個歲數了,就當為自己以後考慮。小懲大誡,小懲大誡吧,悄悄在科裏用別的名頭罰了,當事人知道你給他留了飯碗,以後自然會加小心的了。”

胡主任被柳主任勸說得改了主意。

柳主任走了,胡主任捏着片子,怎麽想他心裏就怎麽不得勁兒。自己還以為把放射線科管理得很好呢,這神不知鬼不覺的,出來這麽個敢捅婁子的。

到底是像柳主任建議的那樣放過呢 還是嚴格追查,好好給科裏的人緊緊皮?

胡主任這邊沒拿定主意,那邊剛才忙了半天 幫這招片子的護士,出門就把事情和準備午休的 正在談論王大夫失女之事的護士 大夫們說了。

“也不知道主任是怎麽想的,居然要找王大夫前妻帶來的那個女兒的胸片。忙得我去計生辦才查到片子號?”

“查那個幹什麽啊?”

“我怎麽知道?!不過我看兒外科的柳主任在,可能他是想給王大夫的那個大女兒做做和手術吧。倆女兒都先心病,是不是有母系遺傳啊?”

“她臉蛋那麽漂亮,老天爺肯定要在別的地方找補一下了。”

“那個片子你找到了嗎?”

“肯定找得到啊。不過就是兜一圈罷了,就是沒片子號,咱們檔案室的片子分類,除了片子號 住院號之外,還有病種分類,費點勁兒 麻煩罷了。”

“柳主任怎麽說?是要做手術嗎?”

“沒留意,你怎麽這麽有閑心,這做不做手術的,那是兒外科的事兒了。”

一直追着護士問話的男大夫,不到四十歲的年紀,中等個子,掉進人堆裏找不出來的模樣。他見那護士回答已經找到片子 給兒外科柳主任去看了,便不再說話,默默出了辦公室。

“老陸今天怎麽了?平時沒見他這麽喜歡問東問西的。”

“他和王大夫是一年分到省院的。”有知情的老人掀底兒,“關心王大夫呗。”

老陸出了大夫辦公室,就去找胡主任。他知道那事兒經不得查,查出來自己就得是一個調離崗位的處分。他想趁着事情還沒鬧到大家都知道的時候,跟胡主任争取個坦白從寬,希望自己別把自己趕出去了。

心懷忐忑 惴惴不安地敲響主任辦公室的門。

“進來。”

“主任。你有空嗎?我和你說點兒別的事兒。”陸大夫以自己都沒發覺的顫抖語氣跟胡主任說話。

“說吧,什麽事兒。”胡主任把手裏的檔案袋放下,但是袋子上的邵珍珠,女,6歲,胸正側位,幾個大字就那麽明晃晃的落入陸大夫的眼簾。

“主任,我要說的就是這個片子。這事兒我錯了。”陸大夫誠惶誠恐。

“嗯?”胡主任的威嚴語氣,讓陸大夫的腰又往下彎了一些。“你膽子可不小啊。你居然敢在X光片子上造假,你還有什麽不敢幹的?啊!”胡主任生氣,忍不住就提高音量。

陸大夫不敢擡眼看胡主任,他低着頭說:“主任,我錯了。”

“為什麽,你給我說說理由。誰給你的膽子?你得了什麽好處了?”

“主任,是這樣的。外科王大夫,就是王大志,他在離婚前和他現在的媳婦滾到一起了。那個眼科的楊大夫就是因為這事兒跟他離婚的。然後他現在這媳婦懷孕了,還不想做人流……大王擔心楊大夫她媽知道了,給他整個什麽罪名 把他弄大牢裏去。”

“那你就幫他整這個?”胡主任眯縫起眼睛問。

“那個他前丈母娘的心眼比較小。要是看到他倒黴了,十年八年脫不開身,他丈母娘也就會放過他了。

這不他娶了個帶有先心病的女兒 自己還沒有工作的媳婦,日子過得慘,遠遠不如和她閨女在一起的時候……那個,王大夫的兒子在離婚的時候歸楊大夫了,當時說好改姓楊,不給他看孩子的。”

胡主任覺得自己明白了王大夫想再生一個的心思了,但他接着問陸大夫:“你倒是熱心腸去成全別人了,你就沒想過這是違法的?”

“主任我錯了。我做完這事兒我就後悔。”老陸的腰都要彎到60度了。“主任,你擡擡手放過我,救救我一家吧。我倆孩子都小,媳婦也是前年,我晉了中級才農轉非,房子也是去年買的集資房。那個前年王大夫來找我,我沒法不答應他。那個以前家裏老人生病,我沒少找王大夫幫忙。”

陸大夫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是真的恨不能給放過自己的胡主任跪下 認真地磕幾個響頭。

胡主任知道他家的情況。他媳婦因為是郊區戶口,一直屬于後勤的臨時工編制。省院也就只能給他安排個筒子間住。直到他晉升中級以後,娘仨才得以戶口進城。可他媳婦的戶口雖然進城了,但超齡了,就錯過了通過考試成為省院職工的機會。如今還是在後勤做臨時工。

胡主任沉吟了一會兒說:“過些日子,你跟王大夫說這事兒我知道了。讓他別想着再找你做手腳 再生一個了。你明天去檔案室做整理工作,把我們科最近五年的片子全部檢查一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主任,你放心,我會做好的。”陸大夫感激涕零 點頭哈腰地應承了。去檔案室做整理工作,會少一些補貼,但獎金是照樣發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沒了放射線科這份優渥的工作,自己能幹什麽 自己這四口之家得怎麽過日子。

王大夫帶着小志和珍珠辦好寄存手續,然後一手一個孩子要離開骨灰寄存處。

“爸,妹妹就在這兒了嗎?”小志一步三回頭。“我們還是帶妹妹回家吧。”

“爸,妹妹會害怕的。”珍珠的眼睛已經哭腫了。“我也舍不得妹妹自己在這裏。”

王大夫喉嚨哽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小兒女。

楊大夫拉住小志說:“小志,別給你爸出難題。活人有活人的住處,死人有死人待的地方。你聽話。”

“老楊,謝謝你啊。要不是有你幫忙……”王大夫費勁兒地向楊大夫擠出一個笑臉。

“行啦,咱倆誰和誰啊。說這些就見外了。咱們打個車回去吧。”

“好。”王大夫搓搓發緊的臉皮,接着說:“咱們去四海酒家吃回靈飯了。”

楊大夫有心拒絕,但看他眍o了眼睛的認真模樣,還是鄭重地應下了。

中午過後,路上沒什麽車,但他們到四海酒家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老板看他們進來,見楊大夫說是回靈飯,還是立即按規矩 快速地給他們準備了一桌。

王大夫端起酒杯,很鄭重地說:“老楊,謝謝你!”

汪秋雲也跟着致謝。

倆孩子舉着飲料,一個說:“謝謝楊舅舅。”一個說:“謝謝楊大爺。”

楊大夫在一家四口的真誠感謝裏,喝下了他受之無愧的這杯酒。

幾人很快吃完飯了,汪秋雲拉着珍珠在前面走,王大夫拽着小志在後面跟着。楊大夫見王大志始終精神渙散 強顏歡笑的,就說他道:“大王,你是不是在家休息幾天?”

“休息?”王大夫愣了一下,然後說:“現在是手術季,普外差不多每天兩臺甚至三臺手術,還有咱們那個值班小組,我想休息,怕是不那麽容易得到批準。”

“可你現在這樣子,魂不守舍的,要是上班出了什麽問題,不是更麻煩了?你去跟老梁商量商量吧。我現在跟你一天值班,想替你都不可能的。”

“老楊,謝謝你。我今晚就去找梁主任請假去。”

進了單元口,王大夫一家四口上樓,楊大夫回家。羅主任因為是上夜班,下午在家休息呢。她見楊大夫這時候回來,就問他:“下夜班有手術?吃飯了沒有?我給你弄點兒了。”

“我吃過了。今天沒有手術,我幫着大王處理他家小女兒的事兒,才從火葬場回來。”

羅老太太立即問:“吃過回靈飯了?”

“嗯。才在四海酒家吃的。”

“那你趕緊洗澡,去去晦氣。”老太太很認真。

等楊大夫去了衛生間洗澡,羅主任去給他找衣服回來,老太太又說:“可惜了的,那小閨女長得多好啊。逗她就笑,還有兩個小酒窩。那孩子是個端莊大氣的美人坯子,真可惜了。”

“是啊。”羅主任挺喜歡汪秋雲生的這倆閨女的。“他家那倆閨女都挺漂亮的。”

“不知道樓上周家的那孩子怎麽樣了。”羅老頭問:“你們醫院的托兒所到底是怎麽搞的?”

“和我們醫院托兒所沒關系。是有人家的孩子去奶奶給老人過壽,感染了病毒,回來就傳染給托兒所的孩子。”羅主任給父母親解釋。“這病對健康的孩子影響不大,咳嗽幾天就好了。但對身體底子弱 有其他疾病的孩子,就有抗不過去的可能。”

“哪是可能啊,那小汪都沒了孩子?可憐見的。那你們省院的托兒所還開不?”

“開啊。”

省院為了安撫全院職工的情緒,上午就通過院辦幹事,把公衛調查出來的感染的原因透露出來了。小道消息還說:托兒所已經全面消毒,下周一托班恢複。幼兒園也将在這個周末再全面消毒一次。

至于已經死了的孩子,醫院會給些賠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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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就會留下痕跡的,除非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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