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潘志踩着下班的鈴聲脫了白大衣。今天這個食管癌的手術難度很大, 但他給石主任做配合, 還是順利地把手術完成了。
如果還是在家鄉的那個市級醫院,這種難度的手術是輪不到他做一助的。最可能是科主任聯合醫務科出面, 去請醫大的胸外科教授來主刀。
然後, 主任理所當然地占了一助的位置。
二助嘛,可能是副主任、也可能是緊跟主任的資深主治醫師。
至于他——為了照顧他術後管理患者方便, 會讓他上臺做三助。
這就是基層遇到難度偏大手術的處理方式。又因為那家市級醫院是醫大的教學醫院,甚至一些不太難的手術, 只要患者家屬提出要請醫大的教授、只要家屬給夠“飛刀錢”, 就能請來醫大的任何一個教授。
那種日子,潘志看主任, 就能看到自己的五十歲以後。所以, 在胸外科石主任包攬了所有手術術者的情況下, 哪怕是千年給石主任做一助, 潘志也非常開心。能學到東西, 能被“破格提起來”使用, 只有在這發展得太快、而人手不足的省院, 自己才能有這樣的機會。
電梯層層停, 終于到了12樓。但已經沒多少位置了, 可潘志還是跟在石主任的身後擠進了電梯。下班時間的電梯就是這樣。他歸心似箭,從早上7點20分出門, 在現在離家已經超過十個小時了。
電梯裏擠滿了人, 不等在12樓等電梯的人全進去, 就提示滿員了。潘志仗着個子高, 掃視一圈就發現,居然有一些人是低樓層的。那他們是坐到頂樓再下去的吧。
這讓潘志覺得不可理解,大熱天的,擠在電梯裏舒服嗎?
走樓梯下去不可以嗎?
自己要是在7樓以下,自己是寧願爬樓梯的。
出了十七層住院大樓,潘志的身前身後全都是醫院的下班同志。潘志因為術後患者送去ICU,心裏沒有負擔,腳步就輕快。但他不想超越別人,引來異樣目光,就不緊不慢地随着人流移動。
到了自家的單元口,他還站了一小下,讓石主任等人先上樓。免得自己開門要進屋的時候,上樓的人還要在自己身後等。
那些資歷比潘志深、年齡比潘志老的副教授們,也不與潘志謙讓,他們立即往樓裏先走了。潘志是最後一個進樓的。他剛進去兩步,就聽到已經轉到一層半以上的某個副主任醫師在說:“要是咱們這宿舍樓也有電梯就好了。”
潘志哂笑,幸好當初扛住了沒換樓層,不然自家現在得住到7樓去。他再想邁步往裏走,他家樓下的周大夫抱着小的、牽着大的,走過來喊住他。
“小潘。”
潘志只好停下來,退出單元口讓王大夫先走,回頭與周大夫打招呼:“老周。”
倆人看起來年齡相仿,這樣稱呼外人可能不理解。但因為周大夫比潘志早畢業一年,又大了幾個月,潘志這樣稱呼他是尊敬他。而他在潘志面前,他不僅是早畢業,他的臨床經驗也比潘志豐富。潘志初到普外那半年,周大夫或多或少伸手幫過潘志幾次,所以他是擔得起這個“老”字的。
資格秩序由此就這麽建立起來了。
“你家來了親戚。中午蠻熱鬧的。你睡沒睡午覺啊?”周大夫放下孩子笑呵呵地問。
雖然周大夫說的婉轉,但潘志也聽出來是自家客人影響人家午休了。他趕忙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周,影響你家午休了。我上午有個食管癌手術,中午下臺晚,就沒有回家。不知道來了客人。”
“沒事兒。小孩子吵吵鬧鬧,跑來跑去的也都是正常事兒。反正我下午沒手術,也不是非睡覺不可。今天晚上早點兒睡,不耽誤明天的手術,也就沒什麽了。”周大夫說得非常大量。但這也是暗示潘志,中午鬧了也就算啦,晚上讓我好好睡覺。潛臺詞是還好我下午沒手術,睡不睡沒關系,但我明天有手術的,今晚你可不能耽誤我休息。
“是啊是啊。你說的是。我也累了大半天了,咱們晚上都早點兒睡。”潘志明白周大夫的意思,連忙順着周大夫的話做承諾。
倆人就站在單元口聊了幾句。遠遠看到李敏和羅主任慢悠悠地過來了。李敏比潘志晚了一趟電梯,他們在單元口聊天的這麽會兒功夫,李敏就跟上來了。
周大夫開玩笑般地轉移話題:“咱倆趕緊上樓。省院最厲害的倆主任來了。”
潘志接着他的話問:“這是怎麽說?”
“我媳婦她們評的啊。羅主任鎮住了芬姐,解救了全院女職工。李主任在腦外能開顱,,比謝遜更早晉主治醫。一文一武一內一外,可不就是省院的最厲害的倆主任。”
周大夫顧及潘志媳婦跟李敏好,只挑着能說的說一點,沒全部告訴潘志。潘志理解地笑笑也不深問。省院那些閑得沒事兒幹的人,嘴裏要不編點兒花樣,她們沒法打發時間的。
周大夫的現任媳婦原是骨科的倒班護士。與周大夫結婚、生孩子後,護理部調整她的工作,把她調到骨科長白班的崗位——處置室。據說是護理部廖主任收了周大夫的重禮,硬壓着骨科護士長點頭的。
因為那位置一般都是給快退休的老護士的。
潘志對這樣的說法嗤之以鼻。外科大夫的媳婦裏,只要是做護士工作的,生完孩子都是長白班;倒班的女大夫們,願意換去長白班的二線科室,院裏也都是綠燈。那是院裏因為外科大夫的工作性質,為了讓他們不會因為要照顧年幼孩子而影響上手術臺,特別做的安排。
但那些女大夫們,基本是沒人願意換到二線的工作崗位。
潘志不答這蘊含是非的話茬,轉而問周大夫:“怎麽你一個人接孩子?”
“鐘點工說她今天來不了。我媳婦買菜去了。”
潘志伸手:“我幫你抱一會兒吧。”
“好啊,謝謝。”周大夫把抱了一路的女兒交給潘志。
三歲多的孩子,雖然不重,但大熱天的,一個人走路快一點兒都要冒汗,就更甭提他這個從幼兒園把孩子抱到樓下的人了,他早的就是一身汗了。
潘志抱着孩子在前面走,周大夫落後了幾步,他跟羅主任和李敏打招呼後,才拉着兒子上樓。他邊走邊對跟在自己身後的李敏說:“李主任,我今天下班前收了一個直腸癌的,你明天有空兒幫忙做個肛診呗。”
“行啊。我明天上午有手術。下了手術過去,你開會診單好了。”
“好。”
“我帶了實習生的。”李敏提醒周大夫。
“那可能不行。那女的踮踮腳夠去幹診住的。但她覺得在幹診住院,有事兒等我們從普外這邊跑過去會耽誤了,才住到普外的。”
“那就算了。”李敏也不勉強。
周大夫到家,潘志把他閨女放在家門口,自己往上走了幾層給周大夫讓開開門的地方。周大夫沒有先開門,卻拉着孩子對李敏說:“李主任,你先上樓。”
李敏笑着謝過,便往三樓去。潘志人高腿長,李敏還有半層呢,他就在掏鑰匙開門了。
喧嚣聲一下子從屋裏撲向潘志。
別說潘志了,就是在樓梯半中的李敏都愣住了。
李敏扶住欄杆問潘志:“咱倆走錯樓層了?”
潘志回頭看電箱邊上大寫的“三”字,又後退一步看看門楣上的“302”,低聲回答李敏:“沒錯啊。”
“那你家來了什麽人?這可比樓上那倆孩子還能鬧騰了。”
“我中午才下臺,沒回家吃飯。彩虹兒也沒給我打電話的。才周大夫還說影響他睡午覺了。”潘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李敏上完最後幾個臺階,伸手掏鑰匙開門。不想她家的門一下子從李敏打開了,是嚴虹抱着潘寶寶開的門。
李敏很驚訝:“你怎麽在我家?彩虹兒。”
剛推開自家裏層木門的潘志也愣住了,他回頭:“彩虹兒?寶寶?”
“潘志,你先回家洗澡換衣服。敏敏你進來。關門。”嚴虹伸手拉李敏,李敏趕緊進屋。
“你快別拉我,你抱好孩子。”李敏順着嚴虹的意思關上門,阻斷了潘志的視線
“嗯。” 嚴虹縮手去抱兒子。他家這小子越長越肥壯,似乎有要搶走吳雙的乳名為己用的架勢。
李敏進門把書包放鞋櫃上,鑰匙塞進書包裏放好,換了鞋子跟随嚴虹坐到大桌子邊上。小芳給她端了一杯溫水過來。
“敏姨,你現在要洗澡嗎?”
“洗。我今天出了好幾身汗,人都要馊了。書包裏有換下來的衣服,一會兒你一起洗。”李敏喝了大半杯水問嚴虹:“是潘志家的?”
“是啊。你先去洗澡,我在簾子外面跟你說。”
“好。”
李敏在浴簾裏面洗澡,嚴虹抱着孩子在外面說話。
“早上九點多鐘,潘志他媽、他大嫂、二嫂帶着四個孩子來了。”嚴虹平鋪直敘。驚得李敏頂着一腦袋的泡沫探頭出來問:“你說什麽?”
嚴虹又重說了一遍。
“她們來之前你不知道?沒給你打電話?”
“沒啊。”
眼睛被辣,李敏縮回浴簾後面沖洗已經剪短的頭發。然後她提高聲音,把潘志開門瞬間的詫異告訴給嚴虹。
“彩虹兒,你家潘師兄估計也不知道他媽媽來。”
“應該是不知道。行啦,你慢慢洗,我帶孩子出去了。”
“嗯。”
李敏洗完頭,吹幹短發,換上一條舊連衣裙出來。淺藍色的泡泡紗,十幾年前叫做“布拉吉”的前蘇聯款式。布料已經洗得很柔軟。嚴虹說給孩子做小棉襖的內襯最好,李敏決定自己再穿最後一個夏天,以紀念一去不回頭的少女時光。
“把孩子放床上吧,這麽抱着多累啊。”李敏招呼嚴虹。
“怕把你這大床給尿了。”嚴虹換手臂。
李敏開衣櫃拽出一條舊被子,往床上一攤說:“這是我高中住校就蓋的被子,一直用到今年春節穆傑回來。給他尿吧。”
嚴虹把兒子放下,娘倆同時都感受到解放了。
“說說,怎麽回事兒。”李敏側躺在床上,伸食指去揉胖小子的肉肚皮,軟軟的,彈彈的,感覺可真好。胖小子癢癢,兩只胖手在空中劃拉,但人兒還是高興地朝李敏笑。
他明白李敏在逗自己玩。
嚴虹給兒子擦口水,然後沒什麽表情說:“他們是夜裏到的,在火車站待了半宿。他媽媽說孩子放假了,讓他們來省城玩玩。”
……
潘志進家門,立即被廳裏的狼狽鎮住了。潘嘉的玩具被丢得地板上都是,大哥家的老二,跟二哥家的老大在争奪一個布老虎,二哥家的老二在拼命搖潘嘉的撥浪鼓。
潘志從來沒想到撥浪鼓發出的聲音這麽刺耳。也沒有想過撥浪鼓上面的銀鎖片,那細碎的聲音,簡直像攝魂鈴。
“刺啦”一聲,布老虎被五馬分屍了。潘志二哥家的老大是閨女,見三叔的臉色不好看,立即把手裏的殘骸扔到堂弟的身上。
“你拽壞的,你賠。”
“回來啦,老三。”屋子裏的三個成年女性都站起來跟潘志打招呼。
“你們倆怎麽把弟弟的老虎拽壞。你是做姐姐的,你該讓着弟弟一點兒。”潘志他大嫂先發制人,先把責任推去侄女身上。
二嫂立即不幹了,她走過去往閨女後背拍打了兩下:“你個死閨女,不知道你大伯家的弟弟珍貴啊。你不打板把他拱起來,你還敢跟他搶東西。你是不是要你大娘打你啊。啊?”
小姑娘正為搶壞了玩具不好意思呢。被大娘數落、被親媽拍打,她立即扯開嗓子嚎起來。然後伸手對愣愣抱着“戰利品”的堂弟打過去。
“都怪你,都怪你,我玩得好好的你來搶。”
小小子被突然襲擊,立即哭起來,然後用手裏的布老虎還擊。“你個小丫頭片子,你敢打我。”
大嫂嘴上還說二嫂呢,“可別這麽說,我什麽時候打過你家閨女了。”就見自己兒子被打哭,她立即上前拉架。
她這拉架就有說法了。小姑娘的胳膊被掐,疼得小姑娘“嗷”的一聲,一頭撞到大伯娘的懷裏,嘴裏哭叫着:“媽——大娘掐我。”
二嫂自己打閨女,那是手下留了分寸的。別人掐自己閨女可不成……
潘志離家多年,既往只看到年齡相仿的倆侄女打架,偶爾會與大姐家的孩子動手,大哥和二哥家的倆小子也會滾到一起,還就沒看到過倆嫂子會撕巴到一塊的。
他站在門口,目瞪口呆,連拖鞋都忘了換,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潘志他媽媽使勁一拍桌子,喊道:“都給我住手,你們在家鬧不夠,還嫌不夠丢人,還鬧到老三這裏來啊。”
倆媳婦讪讪松了手。看着潘志都有點兒不好意思。
潘志也覺得不好意思,他算是明白嚴虹為什麽躲出去了。以嚴虹她們家在縣城的生活境況,她是不可能見到這樣的場面。
大嫂二嫂各自去哄自己哭聲震天的孩子。五馬分屍後的布老虎,甩出來的棉絮,被廳裏的搖頭電扇吹得漫天飛舞。
“三啊,你看,唉,她們在家就是這麽鬧。我這一天天的,被吵得腦袋大。”潘志的母親還不到60歲,歲月的滄桑與她關系不大,她從來沒有下地幹過農活。她是因為長得好,才從農村嫁到鎮子上。潘志的長相就像了她。
“媽,你坐。你什麽時候到的?”
“昨天夜裏上的車,到了以後在火車站等到天亮,才敢坐車過來。”老太太見了兒子,心生歡喜,臉上全是慈祥和藹的笑容。“你媳婦兒說你上班做手術,中午不定能回來,媽就一直盼着你早點兒下班。怎麽又瘦了呢?”
“我爸他們知道你們來嗎?”潘志換好拖鞋,把他媽媽扶到大桌子那兒坐下,然後自己轉回對面坐下,然後順手把桌子上弄亂的書本整理了。
那些弄亂書本的事兒,是兒媳婦躲出去的直接原因。老太太看兒子一點點整理書本,臉上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正哄孩子的大嫂立即說:“他三叔啊,孩子放假了,帶他們出來玩幾天。”
“是啊,又不是咱們小時候,家裏沒錢,去趟市裏還得是結婚時候買衣裳。”二嫂跟着說了一句。
二嫂話裏有話。她結婚那年因為潘志上大學,潘家給老二娶媳婦花的錢比老大少。雖然後來補上了,到底是結婚時丢過面子的。
對二嫂這樣含沙射影的話,潘志不接。他轉頭對他媽媽說:“媽,我上班得給病人做手術,家裏這麽鬧,我休息不好。出事兒了我得去坐牢的。”
老太太立即變臉,再不是由着孫子、孫女吵鬧的模樣。她對倆媳婦說:“你倆管好孩子。再哭,誰哭誰馬上回家去。”
倆孩子沒事兒人一般,立即就都住嘴不哭了。
老太太轉向兒子說話:“我們就在這兒住幾天,然後就回去。”
潘志的大侄子立即喊道:“奶奶,你不是說我可以在省城讀書嗎?和城裏人一樣嗎?”
老太太尴尬,小心地看着潘志,搓着手哀求道:“老三啊,你出息了。你大哥家和二哥家這幾個孩子,媽也盼着他們能出息,省得以後就跟你大哥二哥一樣當泥瓦匠幹體力活的。鎮子裏的小學不好、初中也不好,讓他們在你這兒念書好不好?媽按月給你錢,給他們出生活費,不叫你添錢。你幫幫你兄弟呗。啊?”
潘志看一眼廳裏的孩子,再看一眼廳裏的淩亂狀态。感情跟父親、大哥二哥說好的事情是沒用啊。他的心瞬間冷到冰點以下。這四個孩子,一個九月份上初中,兩個讀小學,然後二哥家的兒子才五歲,順利的話,自己要14年之後才算幫完兄弟。不對,弟弟家的還有一個孩子,今年才三歲……
沒道理倆哥哥都幫了,不幫這個弟弟。那自己的生活?
潘志沉默。
小豔推開廚房門問:“潘叔,現在吃飯嗎?”
小豔問了一句,然後就被廳裏漫天飛舞的棉絮震呆住了。她走過去關了搖頭電扇,不想一直坐在不遠處搖撥浪鼓的小小子立即不幹了。
“打開。”
“你等我把這些棉花收好的。不然飄到飯菜上沒法吃了。”
“我不餓,先不吃飯,你打開。”
“媽,到點了,我該吃飯了。我累了一天了。我晚上還得學習呢。”
“那你先吃?”潘志媽媽笑笑說:“他們下午吃多了點心。”
“吃了什麽?”
“就那盒餅幹。怪好吃了。我們也嘗了幾塊。”老太太為孫子孫女遮掩。
一個鐵盒子。潘志順着他媽媽的手看過去。那是2.2磅的餅幹,Made in Ireland的牛奶巧克力餅幹。潘志特意頂着大日頭,跑去友誼商店給嚴虹買的,而嚴虹才只吃了幾塊。
現在餅幹桶歪倒在地板上,蓋子不知哪裏去的,空洞洞的鐵盒子朝潘志露出惡意的嘲諷——你昨天不是不吃嘛,現在沒有了!
潘志咬牙笑笑沒說話。他沒說自己嫌餅幹太貴沒舍得嘗味道。他也沒說給嚴虹買這個餅幹,是因為有人給李敏送了,嚴虹在李敏那兒嘗了一塊,回來跟自己念叨餅幹好吃。他更沒說這一盒子餅幹要多少錢。
他轉了視線,看小豔一邊收拾棉絮一邊把玩具撿拾到一起。
二嫂笑着說:“那餅幹怪好吃的。你侄子沒吃過,就多吃了一點兒。回頭我和大嫂合夥買一盒賠你。省得你家潘嘉會吃餅幹了,沒餅幹吃。”
大嫂很爽快地說:“行啊。”
“那餅幹是在友誼商店買的。國外進口的。這一盒子差不多600塊錢。”
“啊!”
“哎呦,老三啊,你侄子侄女就吃你幾塊餅幹,你不至于要我們賠吧。”
“不用。吃了就吃了。”
大嫂和二嫂的肩膀都放松下來,倆人對視一眼,眼裏的輕松對方都明白。
“媽,你說把孩子放在這兒上學,三個孩子,按照我家的生活水平,一個孩子一個月得一千塊。光算吃飯,不算餅幹這樣的零嘴,還有水果什麽的。”
“三啊,都是你侄子侄女,你可不好……”
“媽,我們分家了。親兄弟明算賬的。小豔,去把你記的帳本拿過來。”潘志接過小豔的記賬本,翻到上個月的總數給他媽媽和兩個嫂子看。
“你們看好了,2896元3角7分。電費、水費是在工資裏扣的。平均下來一個人就是1000元。這是上個月的帳。不是我為了哄弄你們現寫的。水果在這裏了,但餅幹沒記在這裏。小豔,你去把你虹姨抽屜裏的那個記賬本拿來。”
那個上面單記嚴虹她們家的開支。小豔這本是記李敏帶小芳過來吃飯。
二嫂湊到潘志跟前,看了一眼說:“你家怎麽天天買菜?”
“沒菜園子不天天買菜吃怎麽辦?吃光頭飯?”潘志的口氣不怎麽好。
“那也不用天天買魚、買雞、買排骨啊。誰家過日子這麽大手大腳,又不是過年過節的。”二嫂心疼地看着賬上的排骨21塊……感覺那還不如從自己身上割塊排骨了。
潘志的冷笑從嘴角溢出。外科大夫是重體力勞動者,國家給的每個月的糧食定量是35斤,然後額外還有5斤糧票的補貼。現在大米是敞開買了,但自己要沒有這些魚肉蛋撐着,能堅持下來每天的工作嗎?何況家裏有個喂奶的媽媽、對門還有一個孕婦,三餐不吃好怎麽行呢。
但他懶得掰扯這些,只笑着說:“二嫂,彩虹兒就是這麽長大的。沒可能她嫁給我了,嚴家給買了房子、家具,還有這屋子裏所有的一切,最後還要人家閨女跟着我吃糠咽菜。”
“你是大學生啊。”二嫂驚呼。
潘志的笑容更大了:“二嫂,彩虹兒和我是同學,她也是大學生。媽,你說我這個家,什麽都是嚴家準備好的,我跟做上門姑爺有什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