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634 定位19
關岚因為在院務會上表錯情, 雖然陳文強安慰他不要在意, 但他難免不挂心。可在呼吸內科的醫護人員跟前,他還能巧妙地遮掩住自己的表情。等他中午回到家, 在相伴多年的妻子廖主任面前就繃不住了。
“吃飯。那事兒完了就算完了。”廖主任安慰丈夫。
關岚食不知味。
“你看看你, 這才多大點兒的事兒,你至于嘛!”
“至于。我要不接話, 也不會給費院長利用。”關岚懊喪地說:“今天那倆人是陳院長不想留的。最後不得不留下,唉!”
“老關,你這麽耿耿于懷就不如辭去院長助理的職務, 專心當你的內科主任好了。”廖主任毫不留情地說他。“我跟你說, 你的提議正中唐書記和舒院長他們的下懷,正好解了這次這次救災工作的不力。
實際昨晚那事兒經不起推敲的。你看, 連李敏都知道要打電話去陳文強父母家。我不是挑剔向主任。他該在找不到陳文強的時候, 想其他辦法。省院衆所周知你是陳院長的助理, 協助他負責全院的醫療工作, 難道他不應該在找不到陳院長的情況下,打電話到我們家找你嗎?”
關岚心裏其實跟妻子是一樣的想法。但是在院務會上他沒說罷了。“你也認為向主任他應該用其它辦法找陳院長?”
“自然是了。因為他接到的不是車禍當事人的電話,而是省廳災難救援指揮部的。因為急診科那邊要依賴向泰和撐着,所以我知道舒院長和唐書記不會追究向主任。”廖主任憤然。“但他把你視若無物, 不往咱家打電話,簡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關岚笑笑:“別氣。我才提到院裏。向泰和不把我放在眼裏也正常。”
“哼。陳院長周末去父母家裏,這是差不多全院都知道的事兒。他問問車庫不行嗎?怎麽就會 就會找不到陳文強呢?還有總值班室沒人聽電話, 他不能找挂號室 找唐書記嗎?
總值班的人離開值班室, 按規定是要在挂號室那兒留去向的。老關, 我真不是苛刻他 瞧不起他,就他這樣的做事做人,那年還跟舒院長争院長助理,哼!幸好現在不是他當院長。”
關岚若有所思。向主任的辦事能力會差嗎?他懷疑妻子說法。撇開向主任的能力不論,撇開向主任在昨晚那事兒的私心不管,院裏在應對突發情況方面是有缺憾的。
總值班代理院長做決定,有重大醫療事故 尤其是突發的災難救援之事,一定要通知醫療院長。但陳文強不可能天天在家不出門,24小時待命吧?這程序裏好像缺了備用的替補。
“你想什麽呢。趕緊吃飯。”
關岚把自己想到的程序有缺漏說出來。
廖主任立即支持他,說:“那你要先有個草稿,最好能補充程序的缺漏,然後再提交院務會去。帶着解決問題的方法提出來,哪怕方法不被認同,也容易列入院務會的讨論議題。”
關岚接受了妻子的建議,然後問她:“你今天開會怎麽一聲不吭?”
“院務會就咱倆是兩口子,我害怕別人注意不到啊。”廖主任笑笑,“開玩笑啊。我也不是要回避你,主要是這事兒與護理部關系不大,唐書記的意見也沒人反駁,所以我不想摻和進去。”
關岚點點頭,不去置評妻子這樣的話。他早聽說過妻子和唐書記是緊密聯合的“孿生體”。從被提為院長助理以後,他現場觀摩了幾次:任何人敢在院務會針對女性職工,不論是女大夫還是女護士,也不管是後勤的哪一個工種的女職工,她倆立即就能化身為披甲戴盔的鬥士,不贏不退後。
說到底她倆是想給參加院務會的所有男人立規矩:有事兒說事兒,不準拿性別說話。但是該給女職工争福利的時候,她倆用起女性的特權來,卻是一點兒也不含糊。
這也就是自己的妻子。換個別的人,關岚就要說這倆女人也太會運用性別占便宜了。
但在妻子和唐書記奮勇拼搏的時候,他通常是沉默 不發表反對意見,在在最後舉手表決的時候,他會認真地給這對女勇士組合,投上一個贊成票。
廖主任吃完,放下筷子對關岚說:“對陳院長,你不要有什麽負擔,他那人有事兒是當場解決,只要不是刻意地針對他個人,他不會把記仇的。”
“是我心急了。”
“你多與陳院長一起辦事就明白他的風格。他要留那倆人,他會先說目的,然後再說理由。這兩年我觀察下來,他基本都是這麽處理事情的風格。還有他要想頂牛,誰說也沒用。說到底,他也是看到留那倆進修大夫的好處了。”
關岚邊往嘴裏扒拉飯菜,邊頻頻點頭,他認真地聽妻子分析。
“咱們省院一線科室還少大專學歷的人嗎?那倆進修大夫都30多數,十年以上的工臨床作經驗,正是體力好 經驗也可以,最好用的時候。你提出把這倆人留下,比陳院長自己開口好。”
?
關岚沒跟上妻子的思路。
“我是說萬一,萬一他倆以後的表現讓陳院長失望了,陳院長就可以說:我當初就不該同意把你倆留下。”
關岚差點噎着了,一絲失控的嘲笑浮上他的嘴角。但笑容剛出現,他就立即收了回去。妻子這樣的說法,就涉嫌用女性思維 用處理家事的思想去想公事了。但打死他也不敢說出心裏的想法來。
又不想吵架的!
“你笑什麽?”廖主任敏銳地撲捉到了丈夫那絲笑容的不妥。
關岚知道自己這時候敢打馬虎眼,絕對沒有好果子吃。他立即停下筷子,很鄭重地對妻子說:“陳院長要是能推诿到我身上,他就不是陳文強了。我就笑這個而已。”
“真的?”廖主任狐疑。
“真的。”關岚很認真地點頭。“雖然我對陳院長也不怎麽了解,但是憑大家對他的傳聞,他應該不是遇事推卸責任 好找借口的性子。”
“那我是了?”
看,來找茬了吧!關岚在心裏立即後悔剛才笑了。妻子在護理部多年,好是好,但院辦那些人真不是省心的。原來極大度的妻子,多年下來也沾染了一種時時刻刻要警惕的習慣。而且,你還就不能提女人思維和處理家事的那茬。
不然就是性別歧視。
關岚面色不改,對盯着自己看的妻子很認真地說:“你自然也不是了。咱倆認識四十年了,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這麽想啊,如果領導幹部有遇事推卸責任的作風,肯定不可能做好其基層的本職工作 也就不可能被提拔到領導崗位上的。
廖鳴,你在護理部做了多年的主任,你要是的話,早就沒可能在護理部坐穩當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廖主任明知丈夫的話不妥當,但她自覺已經警示過丈夫,達到目的了,就轉說起職稱評審。“報名日期截止到8月31號。你說李敏今年會不會再申報破格啊?”
“你怕了?”
“嗯。我不想跟她一起公示。怎麽說我這大專是自學考試的,高護的專升本也剛讀完。你得空問問你師妹,她是不是今年申報。”
“好。要不我跟秦處長他們商議一下,按專業出公示呢?臨床大夫放一堆,護理專業的另放。反正今年是第二年,有很多調整餘地的。”關岚跟誰都沒有交惡過。換言之他跟誰的關系都過得去,跟誰都能說上話。
廖主任想了想還是說:“李敏要是申報,我今年就不報了。因為咱們省院申報破格的人,每年也就那麽三兩個的人。我要是被拿到跟李敏一起做比較的份上,我就是晉了副高也沒什麽意思。早一年晚一年的晉副高對我沒什麽影響。”
關岚想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兒,答應了去問李敏後,便不再就此話題讨論。
吳冬因為早幾日就得了母親範主任的叮囑,讓他找時間先給冷小鳳打個預防針——她今年申報中級非常可能過不了資格審查那關的。最好能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別去申報了,免得自找難看。
所以他在冷小鳳把準備好的資料推給自己 讓自己帶交給醫務處時,便斟酌着說:“小鳳,你今年別申報破格了。”
“為什麽?我去年考了英語,也準備好了論文。但去年沒有過了資格審查,今年還不能過嗎?”冷小鳳有些着急。今年過不去,自己明年就要再考一次外語。雖然英語考試不難,但誰願意閑得沒事兒花錢買罪遭啊。
“小鳳,你別急。你聽我慢慢說。”吳冬按着妻子的那疊申報材料,低聲慢語地勸人。因為他之前範主任對他說得很透。
“媽雖然是評委之一,評審委員會的其他人也會給媽面子。你和大雅晉中級有壓力,可小鳳循資歷可以正常晉中級,不過是早一年晚兩年而已。咱們好鋼得用在刀刃上。我不能把人情浪費上100%能成的事情上,你懂嗎?”
吳冬略有點兒難為情地點頭:“我懂。”
“明年你把英語考了。趁着我沒退休,你早晉完我早放心,然後我才好安排你姐姐的事兒。她那是自學的大專文憑。”
“嗯。我明年一定把外語考過去。媽,我怎麽跟小鳳說好?”吳冬多少明白妻子的心理。“要是嚴虹今年晉了中級,她怕是不會甘心的。”
“這有什麽難的。評委也不是光看外語和論文的。還要看平時的工作表現。她過去的大半年裏,值夜班都是你爸爸幫她的。若是給這樣工作狀态的人破格了,其他同志肯定會找領導鬧個不休的。”
“那嚴虹是不是也沒有可能了?”
“嗯。她倆是一回事兒。”
吳冬聽母親這麽說,知道嚴虹今年破格也是無望,遂放下心來。
“你說,我為什麽不申報?”
“醫務處的資格審查不僅是看外語和論文的。總要讓後面的人以前面破格的為工作榜樣。”
冷小鳳聽懂了吳冬沒說出口的意思,但是她舍不得放棄。“我今年都準備好了,不試試怎麽甘心。”
“那你不怕公示的時候名字跟李敏在一頁紙上?”
與李敏相提并論,冷小鳳少了一絲堅持。但她不确定地說:“李敏去年破格是因為她一年幹了三年的活。這回她這半年可沒有像以前那麽拼了。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申請破格。”
“你問問她呗。”
“嗯。”冷小鳳伸手去撥李敏家的電話。
上午的查房,後來就由陳文強接手了。科裏突然增加了這麽多的患者,全部查完以後已經快12點半了。
李敏跟陳文強請假說下午要休息。
陳文強很痛快地就給假了。“行,你回家休息吧。晚上能來就來,別勉強。明天還有手術呢。”
“嗯。謝謝老師。”
冷小鳳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李敏剛進家門。
“敏敏,你今年還申報破格嗎?”
“報啊。我都準備好所有資料了。這幾天有空兒就送上去。”
“所有的資料?除了論文你還準備了東西?”
“除了論文,我把去年做住院總時,一人管了兩層樓那些所有患者住院病歷簡介都準備了。給實習生上課的講義,醫學院才把印刷好的成書給我。還有我那本開顱路徑的樣書。去年和今年得的表彰都準備了複印件。”
“這麽多?”冷小鳳下意識地驚呼出口。然後她趕忙補救地問:“我過去看看可以嗎?我沒有準備患者病歷資料。”
“那你立即過來吧。我吃了午飯要睡覺,昨晚做了一夜手術沒合眼的。嗯,你到嚴虹家去,我把東西拿過去。我才回來,還沒吃午飯呢。”
“好。”
冷小鳳聽說李敏準備了這麽多的東西,難免就慌起來了。她匆忙跟吳冬交代一聲,便往嚴虹家來。她想看看李敏是怎麽準備的患者資料。
李敏換了衣服去嚴虹家吃飯。她才進門,冷小鳳就到了。潘志今天中午沒回來,準時下班的嚴虹帶着小豔 小芳先吃了午飯。她把孩子放到嬰兒車裏交給小豔看着,自己陪冷小鳳去看李敏拿來的那些材料。
冷小鳳看着李敏那摞厚厚的材料便嘆了一口氣,相比自己只有三篇論文的複印件,她很洩氣地對嚴虹說:“彩虹兒,你今年報破格嗎?”
“你來之前我想報的。”嚴虹實話實說道:“可你看看敏敏的這些東西。我跟你一樣,只有論文。”
冷小鳳翻看李敏準備的病歷資料,問:“敏敏,這些患者你都熟悉?兩層樓得有一百多患者同時住院吧,你怎麽可能管得過來?!”
“那又不是一天收進來一百多患者的。我那時是24小時住在值班室。有新入院的我必須得過去看一眼,重患不止早午晚的三次查房,當然就記得了。不過等病情平穩 或者術後三 五天,沒什麽特別的了,一般我就抛開不管了。”
“那也夠多的了。去年年底你們手術多多啊。我記得一周開顱就有四五例的。”
“是啊。但有實習生寫病歷,有帶教老師複查他們的醫囑,看着實習生換藥,又不用我自己每個患者都管到的。”李敏看嚴虹和冷小鳳都有些不信,就往細裏解釋。
“實際上我只要看醫囑本,看哪個患者醫囑調整了 是病情好轉後的正常調整還是病情惡化的異常調整,然後再有針對性地去查房,就把整科的患者病情轉歸掌握了。”
李敏說得輕松,但嚴虹和冷小鳳知道絕對不是那麽輕松的事兒。
“可你去年還考研了。你哪來的這麽多時間?”
“你倆要是舍得孩子,這才八月初,試試到科裏連住七個月,看看自己能管多少患者 能達到什麽程度。我看未必就比我管的患者少了。”
嚴虹點頭同意:“我們産科高峰時,一天能出生三十個孩子。除了剖腹産的,正常産都是24小時出院。産婦流動數量是比你們11樓和12樓加起來大。小鳳,你們兒科呢?”
“兒科也差不多。很少有十天半個月還住院的孩子。一般一周也就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敏敏,這些患者你要都記到工作日記上?”
“也不是每個人的詳細治療都記。沒有特殊值得注意的,就跟住院病志首頁差不多了。”
“你真有心。你這麽一套資料交上去,我看別人是沒法申報破格了。”
“破格本就不常見,也不是年年都有人能成功的。”李敏吃完飯,小芳過來收拾飯桌。“晚上咱們吃魚吧。彩虹兒,吃黃花魚怎麽樣?”
“行啊。讓小芳炖魚了。”嚴虹把李敏的東西歸攏到一起,說:“你抱回去吧。我得重新考慮今年還申報破格不了。”
李敏把東西收好,問嚴虹:“你今天上班還适應嗎?”
“還行。”
“彩虹兒,你上班了?你産假到月底啊。”冷小鳳吃驚極了:“你現在上班可以嗎?”
嚴虹看着冷小鳳吃驚的樣子感到好笑,就對她說:“有什麽不可以的。我都休息了快4個月了。像我們主任那時候,産假只有42天。只有最近這些年的獨生子女政策,我們才有4個半月的産假。現在婦科缺人,我自然就得提前回去上班了。”
“彩虹兒,我下午休息,你中午好好歇歇吧。”李敏抱着東西告辭。
“嗯。”嚴虹站起來應了一聲。
李敏往外走,冷小鳳因為嚴虹下午要上班,也就跟着一起告辭出來了。小芳跟出來給李敏開門。
李敏站在自己門口說:“小鳳,我昨晚做了一夜手術,改天再請你到我家坐啊。”
“好,你快回家休息吧。”
冷小鳳頂着大太陽,情緒低落地回家。
她把李敏準備的材料和去科裏試住七個月說法告訴給吳冬後,很無力地對吳冬說:“吳冬,我看了李敏準備的那些材料,我差得太多了。今年不能申報了,報了也是丢人。我跟你說,我沒法把壯壯扔家裏七個月,像李敏那樣去做住院總的。就是前年,我也沒做到像李敏那麽拼命。”
吳冬就勸她:“咱們不難為自己。像李敏那樣拼命,就是關岚和謝遜他們當初也沒做到的。”
冷小鳳看着邊上睡着的兒子,說:“是啊。我不難為自己了。”
吳冬看她那樣子猜到她心裏不痛快,就安慰她說:“我聽說醫大附院一般都要六 七年才能晉上中級。你就是後年晉中級,也比你留校的同學要早很多了。”
冷小鳳忍住心裏的不舒服,不去想李敏這次要破格晉副高的事兒。唉!大家同一年畢業的,卻眼看着被越甩越遠。
她嘆氣道:“我們又不是附院那樣的人才結構,副教授比主治醫多,主治醫比住院大夫多。” 然後又說:“像我們這一屆的本科畢業生,進省院就拿床管患者。要是明年不給我們晉,還要等到後年去,那也太欺負人了。”
“那明年要晉中級的人就多了。你看,88年畢業的今年只可能晉上一部分。等明年的時候,餘下的88年那部分人 你們這一屆的 再加上你們上一屆89年的,都是正常要晉升中級的,天啊,省院還從來沒有這麽多人擠在一起晉中級呢。”
“那你說我明年正常申報能晉升得了不?怎麽會這麽多人擠在一起了。”冷小鳳被吳冬說得心裏沒底了。
“我不是評委啊,我怎麽知道。對了,我明年也得考外語呢。”
“你明年可以晉中級了?”冷小鳳驚訝。
“是啊。大專畢業轉初級職稱和本科時間一樣,就是工資低了一級而已。”
冷小鳳讪讪:“我忘了你是帶工資去學習的了。你工資低一級算什麽,你這些年早就掙出來這一輩子差的那一級了。我覺得其實你這樣帶工資上學比我們劃算多了。”
吳冬咧嘴:“要是能考上大學,我情願不要這個帶工資讀書。”
“你是爸媽不在乎錢,你才能這樣說話。要你試試每個月必須省吃儉用,除了必要開支連5塊錢都省不下,你就知道帶工資讀書的好處了。”
“可我每個月有那幾十塊的工資,就不能再像你們一樣跟父母親要生活費啊。其實跟你們也差不了多少的。大專畢業後的工資才是45塊,之前我都是38塊5 的。”
“真的嗎?”冷小鳳不太相信。
“唔,還有些補貼。加起來也就十幾塊錢。出去學習是沒有獎金的。但那時候制劑室獎金高,沒人願意去學習。我是因為媽做藥劑科主任,不得不帶頭報名學習的。”
夫妻倆聊了一會兒,吳冬去次卧休息。冷小鳳看着呼呼大睡的兒子,突然間想到一個可怕的問題:要是自己和吳冬明年都要晉中級,吳冬他媽媽是保自己呢還是保吳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