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646 羨慕1 (1)
手術室裏, 李敏在用沾了龍膽紫的棉簽畫線, 這是他們每次開顱手術的慣例。而陳文強抱肘閱片器上挂着的MRI片子在相面。
李敏畫完以後,舉着棉簽喊陳文強:“老師, 你看可以嗎?”
陳文強走過來,看了一眼說:“可以了。小路, 你消毒吧。”
一手拿彎盤 一手卵圓鉗子穿着洗手服的路凱文, 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他聞言立即上前,按照要求開始操作。陳文強抱肘盯着他的每一下動作。
李敏去刷手。
等她回來,陳文強交代一句:“小李, 你帶他們倆先做。”他去刷手了。
梁主任和趙主任站在手術間門口聊天。他倆看着李敏舉着手進去了, 陳文強刷手也回來,倆人又聊了幾句就回手術間, 見李敏帶着路凱文和實習生已經做完了頭皮切開 止血 懸吊了。
“骨鑽。”李敏伸手跟徐麗要東西, 然後對路凱文和實習生說:“你倆往後一點兒,一會兒別碰到我了。
“是。”
趙主任看陳文強不緊不慢地戴手套, 就笑着他調侃道:“老陳, 你這是多年媳婦熬成婆了?”
“是啊。”陳文強拍拍手喊徐麗:“洗手。”
徐麗端起器械臺上已經準備好的半盆鹽水,對着污物盆慢慢往下倒, 陳文強伸手去水流下,沖洗乳膠手套上殘存的滑石粉。
而梁主任進屋就盯着李敏的操作。他等陳文強穿戴好了, 才說:“小李這半年進步不少, 你這回不用羨慕我有謝遜了。”
陳文強拿出別人誇自家孩子的家長風範, 滿是遺憾地搖頭說:“她跟謝遜比?她還差得遠呢。再給她五年, 她也趕不上謝遜。”
站在李敏身後 被當成标杆的謝遜接話:“陳院長, 我都大學畢業了,我師妹才上高中。這就差了十來年的。”
李敏把骨鑽還給徐麗,伸手要線鋸。
“小李,給你十年,能趕上謝遜不?”趙主任趁這空兒問李敏。
李敏回他一句:“謝師兄會原地踏步等我嗎?”
謝遜立即說:“不等。外科手術不進則退,我可不敢停下來。”
梁主任滿意,嘴裏還假惺惺地說:“你當人師兄的,也不知道讓讓你師妹。”
麻醉劉主任就笑着接話:“梁主任,要你指着謝遜能讓着哪一個,那除了他家謝寶寶,沒有別人了。”
“跟自己兒子争,那得是多沒出息的人。那怎麽可能是咱們謝主任能幹的事兒,是吧,小謝?”
這手術間敢喊謝遜為小謝的,那都是謝遜必須敬着的人。這樣的調侃,謝遜只能用充耳不聞的态度對待。
劉主任接着問謝遜道:“寶寶馬上就要背書包上學了,大名定了沒有?”
“還沒有。”
“那就用謝寶寶的名字上學了?”
“再看吧,盡量在他開學前取好大名。”
提起謝寶寶取大名的事兒,謝遜和蘇穎是越來越傷腦筋。原來是夫妻倆的意見一直不能統一,現在加上了一個有發言權的謝寶寶,這個不好聽,那個不好聽,反正他家那本新華字典都要翻爛了。
——也沒取出一個三口人一致認可的名字。
陳文強就說:“要不幹脆就先叫謝蘇算了,爸媽的姓氏組合,以後什麽時候想出來合适的名字再說。總比拿寶寶當學名好。”
梁主任也贊同:“小謝,謝蘇這名字還真不錯。讀起來朗朗上口。又是爸媽姓氏組成的。暫時用用是可以。”
“是啊,謝遜,這名字是比謝寶寶好。回頭跟你家蘇穎說說。”劉主任也贊成。
但謝遜很煩惱地說:“現在我和蘇穎覺得他叫什麽都好。問題是在寶寶。給他取什麽名字,不等過夜,他就嫌棄不如謝寶寶好聽。”
“他那是習慣叫謝寶寶了吧?”
“看你家那孩子養的,也太民主了。誰家孩子還自己取名啊。不都是爸媽給取什麽就叫什麽了。”
“是啊,你早早把大名取了,不就沒這煩惱事兒了。”
這些話更讓謝遜堵得慌了。
劉主任卻說:“謝遜,你知道我家閨女的名字是柴玉嬌。中間的那個玉字,就是取自我的名字。你這麽跟寶寶解釋,他或許就接受謝蘇了。”
謝遜點點頭,覺得劉主任這提議不錯。兒子又一向愛跟在他嬌嬌姐姐屁股後面轉,應該能接受這樣的取名方式。
李敏用線鋸取下顱板,陳文強把實習生攆走,把路凱文也趕去一邊,他自己站到術者的位置上。
“沖洗。”李敏要了吸球,緩慢地沖洗術野。示範之後,她把吸球交給路凱文拿着,叮囑他說:“讓你沖再沖,別擋了操作”。
“是。”
陳文強側頭又掃了一下閱片器上挂着的MRI圖片,伸手要:“尖刀。”硬腦膜劃開,懸吊,三人戴上目鏡。陳文強根據磁共振造影時的定位,他撥開腦組織,迅速找到蠕動的活蟲處。然後立即說:“你們往後點,別撞着我們倆了。”
李敏就着陳文強手裏的刀柄和“管刀”的指示,小心地把文氏鉗子探過去,含住蟲體的一部分。用文氏鉗子拉出蟲體,是陳文強仔細斟酌後的決定。雖然這樣可能會因鉗子頭過大造成副損傷,但是比起用其它鑷子可能夾斷蟲體 造成殘留,還是以一次清除徹底為上策。
“慢點拉。斷了就跟壁虎似的。”陳文強提醒李敏。
“是。”李敏低聲應答,小心地緩慢後撤鉗子。
這時候的一秒鐘,對手術室的人來說比一分鐘都漫長。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地盯在李敏緩慢移動的手上。眼看着一條白色的扁線被緩慢地拉出了腦組織。
“往後。讓開位置。”
随着陳文強的喝令,站在李敏右側的人都往後退了一大步。大家眼看着李敏拽出來的那條扁線在蠕動 在掙紮。
徐麗手裏拿着準備裝蟲子的彎盤,驚呼出聲:“真的會動嗳。”
陳文強抓過她手裏的彎盤,伸到李敏拽出來的“扁線”下方。在蟲體的離開腦組織的瞬間,他用彎盤接住了蟲體的尾部。
陳文強将顯影劑打進去。“小李,你先出去。老胡,再點個片。”
李敏應聲出去,
胡主任答應一聲:“好。”他的家夥什,早已推進手術間準備好了。
“徐麗,你也出去。”巡臺護士馮姐發話。
過了一會兒,實習生踢開手術間的門,喊:“李老師,你倆進來吧。”
徐麗上臺,李敏回來見術野已用大紗布蓋住了。剩下就等胡主任的點片結果,看是否還有活蟲殘留了。
梁主任用個大鑷子在扒拉那蟲子。他自言自語道:“挺完整的,這不像是縧蟲啊。”
趙主任就說:“他這最可能是蛇膽引起來的。”
“你懷疑的裂頭蚴?我還沒見過呢。聽說南方吃青蛙 吃蛇會導致裂頭蚴,但北方還沒聽說啊。”
“裂頭蚴的可能性最大。他去南方出差,喝了蛇膽酒。這玩意我也是頭一次見。老陳,給家屬看看再送病理?”
“行啊。病理申請單在病歷夾的最後面。”
趙主任拿了病理申請單 端彎盤往外走,徐麗喊他一句:“趙主任。”趙主任大概是沒聽到,踢開門出去了。謝遜也跟着走了。
徐麗喊道:“馮姐,他把我的彎盤拿走了。你快跟他要回來。”
馮姐就說:“我這就給病理室打電話,讓送标本的人把彎盤帶回來。”
周主任就說:“北方現在也開始吃青蛙了。西餐有道菜,是把青蛙腿裹上面炸了,鮮嫩可口,比雞肉什麽的好太多了。”
梁主任立即說:“老周,你可小心點兒,別嘴饞啊。這玩意進腦袋裏了,可不是鬧着玩的。他這位置表淺,好整出來。要是深一點兒的,就不好預估後果了。”
周主任被梁主任說得後脊梁發涼,他自我安慰道:“我就吃了那麽一回,未必會中招的。”
“去檢查一下,然後規律用藥治療了。可別等這樣的裂頭蚴鑽腦子裏了。”
“好好。我下周一就去查。”
過一會兒,手術間的人等來了胡主任的電話。
護士長推開門,探頭進來說:“陳院長,胡主任說就那一個,再沒有了。”
“嗯。”陳文強答應一聲,對李敏說:“小李,你帶他倆關顱。” 他自己摘了手套去下醫囑。
縫合了硬腦膜之後,李敏只在頭皮上縫了有定位意義的兩針,就把縫合頭皮的工作交給路凱文。然後她自己一手拿着蚊式鉗子,準備訂正路凱文的出入針位置。另一手拿着線剪刀,準備給撈着機會打結的實習生剪線。
麻醉科劉主任看着呼吸機,檢視患者的情況。周主任無所事事就和梁主任湊在一起聊天,倆人聊的是今年的職稱申報之事。
“老梁,你今年報不報正高啊?”
“報啊。過不去就當先體驗一把了。你呢?”
“我也是你這想法。反正外語和論文都準備好了,今年不行有明年,明年不行後年還能用。去試試也多花不了幾個面試錢,你說是不是老陳?”
陳文強趴在麻醉的小桌上奮筆疾書。醫囑下完了,他瞧着手術臺上的進度有些慢,就開始寫手術記錄。聞聽周主任問自己,他頭也不擡地說:“是啊。但我想一次就過了算了。我可沒那麽多閑功夫跟他們磨叽。”
“看你說的,好像我們倆怎麽清閑似的。”梁主任嗔怪陳文強。
陳文強嘿嘿一笑,掃一眼轉回來的趙主任說:“老趙,這人送去ICU待兩天吧,也顯得咱們重視他。之後去我們科還是回你那兒,等下周一再說。”
“好啊,我也是這麽想的。那個你明天可得記着來看看。”趙主任提醒陳文強。
“你放心好了。我今晚夜班,小李明天白班。我們倆都會過去看他的。不過他術後得用一段時間激素,免得異體蛋白殘存的刺激,不能控制住癫痫發作。”
趙主任見陳文強這麽回答,他終于安心了。這手術做得順利,術後要是不賣點兒力氣,讓人覺得被怠慢 不受重視,那就沒意思了。但陳文強提起癫痫這詞,他立即提醒道:“老陳,你去查房可千萬別提癫痫。頭疼,頭疼,用頭疼替代,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嘛。”
“嗤!掩耳盜鈴。諱疾忌醫。虧你還是幹診病房的主任。”陳文強滿臉的不屑。那譏諷兒的語氣,換個修養不高的人,絕對會跟他掄拳頭的。
但趙主任是誰啊,還能不知道他那眼力不容沙子的狗脾氣。他立即說:“你看你,老陳,活幹得漂亮,話你也得掂對好了再說出口。就這患者,你要是當着他的面說他癫痫,你還就不如不給他手術,打發他去醫大繼續治療算了。你我也不會得罪人。
我可跟你說好了啊,你絕對不能當着探視他的人說癫痫,那等于把人家的仕途斷了。那可就成仇人啦。 ”
“不說,不說。我查房有你陪着去,你把探視的都攆出去。不然的話,嘿嘿,我可管不了那麽多的。”
“行。你厲害,我怕了你行不行?!”
“嘿嘿,你知道害怕就好。”陳文強洋洋自得,在病歷上畫上一個漂亮的句號。然後站起來說:“小李,你們仨快點兒,繡花吶。回去練好打結了再上臺。”
陳文強一聲喊,實習生手抖得分不開瓣了。李敏只好自己去打結 剪線。然後看路凱文也被陳文強的喊聲影響了,只能接過持針器,把剩下那幾針縫完。最後她朝徐麗伸手:“給我把小彎,對皮。”
梁主任提醒李敏:“小李,你得用鑷子對皮,你帶學生呢。”
李敏只好又換了鑷子。看李敏失去了往日靈活的水準,梁主任嘿嘿笑着說:“你不教導實習生标準操作,他們以後回市級醫院要受憋的。”
“是。”李敏一邊對皮一邊說:“梁姥爺,我在省級醫院,現在也受憋了。”
梁主任哈哈大笑。
李敏帶路凱文和實習生送患者去ICU。路上翻看病歷夾,見陳文強不僅把醫囑下好了,連手術記錄也都寫好了,她高興之餘 心情輕松回去手術室洗澡。
等她回到科裏,陳文強對她說:“小李,等會兒咱們去四海酒家吃飯,趙主任做東。”
“好啊。”
挺長時間沒去四海酒家了,李敏突然間懷念起四海酒家的飯菜味道了。
趙主任要了四海酒家的最大那個包間,十幾個人擠在一起。老板很熱情地開了空調,笑眯眯地招呼陳文強說:“陳院長,好久不見。從你當了院長,就不進我這兒來吃飯了。”
“不敢來見啊。”陳文強雖是開玩笑,但說的也是實話。院長帶頭吃患者的手術飯,好說不好聽的。“今天老趙請客,老曹你什麽拿手做什麽,你家飯店菜好上什麽。可不許給老趙省啊。”
老板就笑:“好嘞。咱倆合夥宰趙主任一次,賺錢對半分。”
趙主任笑得嘴角咧到最大,他要了幾本菜譜分給在座的各位。渾然不在意地對老板說:“老曹,咱們認識三十年了,你這一個月就一個萬元戶地進賬,你還要夥同老陳算計我?你信不信你今個兒敢把我錢包淘空了,晚上我就帶着媳婦找你家嫂子哭去。”
周主任就起哄:“老趙,你個小氣鬼的。小劉,你們幾個別給趙主任省錢,想吃什麽點什麽。”
衆人說說笑笑地點了菜,一起把氣氛烘托的十分熱烈。老板寫完了菜單笑眯眯地問衆人:“喝點兒什麽酒?你們幾個女孩子喝什麽飲料呢?”
陳文強就說:“大熱天的,咱們喝點啤酒算了。小劉 小李,你們喝什麽飲料?”
老板立即搶答道:“有鮮榨的玉米汁,正當季的,挺不錯的。”
劉主任就說:“那就喝這個了。”
等老板走了,陪客的年輕人問趙主任:“趙叔,要不喝點白酒吧。陳院長,我去問問有沒有五糧液 西鳳什麽的。陳院長,你喜歡哪種?”
趙主任按住他說:“陳院長跟我不是外人,他說喝紮啤就紮啤了。”
周主任在陳文強點頭後,調侃道:“老陳,你什麽時候是老趙的內人了?”
“扯什麽犢子呢,老周。紮啤還沒到嘴裏,你怎麽就醉了啊。”然後,陳文強又對張羅要白酒的那人說:“我今晚夜班,喝醉了也沒所謂。但他們這些人下午都得上班,帶了酒氣去工作崗位,就是沒出事兒,影響也不好的。你別客氣,咱們就喝點啤酒消暑算了。”
周主任也說:“就喝紮啤了。這天兒這麽熱的,喝點兒涼的也舒服。虧得這屋今年裝了空調。不然咱們這麽多人,得惹出痱子來。”
“那是被隔壁那五湖競争擠兌的。隔壁今年先裝了空調。這好幾年了,四海酒家來來回回還是那些老菜老味道,不見老板與時共進,改改菜譜。哪些菜我閉着眼睛都能背下來了。”徐麗笑嘻嘻地說話,但內容就不那麽友好了。
趙主任哈哈一笑說:“小姑娘啊,你這就是沒理解我們這些老不死的了。只要各科主任還是我們這些老人,這家菜館的老菜老味道就絕對受歡迎。是不是啊,老陳 老周?”
陳文強點點頭。
周主任就說:“咱們那時剛畢業,食堂就是他掌廚,一直吃到各人結婚成家。但那時候誰會做什麽硬菜啊,一個月最多就一斤肉票,還不是拎着肉跑去食堂找曹師傅幫忙。”
“老曹那時候還挺夠意思的。收個加工費,卻還要搭上油鹽醬醋,但是從來沒有趁機吃幾筷子。”
“就那麽一斤肉,煉油之後還能剩多少了?他要上筷子,別人就沒肉吃了。”
陳文強 趙主任和周主任緬懷起他們年輕的時候。三人越說越感慨。萬千話語裏蘊含的深厚情感,都是對逝去的那些青春歲月的美好懷念。
劉主任就對隔着的徐麗說:“他們來這兒吃的不是菜,吃的是青春的回憶。是不是啊,趙主任?”
趙主任一拍桌子笑道:“小劉就是聰明。”
周主任感慨道:“等咱們這些老的退下去,這四海酒家就不好說了。”
馮姐卻說:“我剛參加工作時,也是曹師傅掌廚。但他那時候可不是好說話的人。小劉你呢?”
“我沒找他做過菜。我才上班沒多久,他就退休了。然後就開了這家飯店。噢,咱們剛才點了一大堆菜,師妹有什麽菜味不喜歡的沒?”
趙主任便道:“哎呀,看我這老糊塗的。老陳,你剛才怎麽不提醒我一聲。小李,你什麽都不說可是跟我見外啦。”
李敏笑着說:“我沒有什麽味道要回避的。我吃什麽都可以。真的,趙主任,我現在沒什麽反應的。”李敏左邊是劉主任,右邊是徐麗。
徐麗就笑着戳穿李敏:“今天是陳院長來了,不然李主任肯定會拿她妊娠反應說事兒,不出來吃飯的。從去年十一往這麽地,你就沒跟我們出來吃飯了。”
“看你說的。我之前是住院總,24小時負責,不好離開病房。今年前幾個月真是那樣的。”李敏拉拉徐麗的裙子,低聲在她耳邊告誡她,讓她別提自己妊娠反應。
“別掃興。”
四海酒家上菜很快。幾個涼盤之後,就把溫熱的玉米汁送來了,冰涼的紮啤也跟着送進來了。那幾個裝紮啤的涼水瓶外面,都挂着了一層冷氣遇熱天的水珠,看着就讓人覺得心生涼爽。陪客的年輕人張羅着給大家倒酒。結果一圈倒下來,除了李敏,劉主任 馮姐和徐麗都改喝紮啤了。
“這天還是喝點兒涼的舒服。”
這時門開了,胡主任進來了。他進來沒去給他預留的位置坐,反而湊到空調跟前吹冷風。嘴裏還說着:“哎呦,來得早不如趕得巧啊。”
周主任就站起來去拽他,數落他道:“幾十歲的人了。滿頭熱汗地你吹涼風,是覺得自己沒頭疼的毛病麽。”
趙主任把胡主任按到自己邊上的位置上,也說他:“老了老了還不讓人放心。”
“你怎麽這麽晚才來?”陳文強問他:“是科裏有事兒絆住了?”
“不是科裏的事兒。”胡主任先答了一句讓陳文強安心。然後他接過服務員送上來的小毛巾擦汗,很高興地對陳文強和在座的人說:“是好事兒。我才要出門,出版社那邊給我回電話了。你不是要申請那個什麽科研基金出書嘛,我昨天就跟他們又聯系了一下。就說你那個科研基金省廳肯定會批下來的,可能會晚點兒,但也不會晚多少,讓他們商量下是不是先印幾本樣書給我們。”
“同意了?”陳文強使勁瞪大他那不大的眼睛。急切的盼望語氣,将他的心思展露無遺。
“基本同意了。但要咱們醫院出個公函。嗯,就是類似保證性質的公函吧,保證不會缺了他們這筆錢。”
陳文強就沉吟了一下說:“唔——不好。我不能開了這口子。個人出書讓院裏開這樣的公函,唔,影響不好。”
那陪客就輕聲問趙主任:“趙叔,什麽科研基金?多少錢?”
趙主任就小小聲地回答他說:“十萬。省廳科技處專有的撥給臨床做科研的基金。我前幾天找人給陳院長申請的。要走流程。”
“噢——麻煩嗎?”
“麻煩倒不麻煩。陳院長要出的那本腦血管解剖書符合申請政策,但是……”趙主任後面的話就沒說了。他轉而對陳文強說:“能先出公函,讓他們印幾本樣書也好,先把八月份的報名對付過去。回頭我再催催那邊快點兒走程序。來,不說這事兒了,咱們舉杯,慶祝今天的手術順利完成。”
趙主任端起啤酒杯,陳文強也随着舉杯。
“來來,先走一個,涼快涼快。”
包括劉主任在內,都舉杯把手裏的啤酒喝完了。那陪客很機靈地站起來給陳文強等人倒酒,路凱文就拎起另一個涼水瓶給劉主任等倒酒。
劉主任笑着說:“師妹,你這學生可以啊。挺有眼力見的。”
李敏笑着回應:“是啊,路凱文當然可以了。師姐得便就多關照下啊,那也是你師侄了。”
周主任打趣陳文強道:“老陳你可以啊,沒怎麽地徒孫都能上臺面了。”
“羨慕不?”陳文強将嘴裏的涼拌醬牛肉咽下,笑呵呵地逗周主任。
“不羨慕。我不貪心。”
劉主任端起酒杯說:“周老師,我像陳院長學習。以後讓別人也羨慕你。”
胡主任拍上周主任的肩膀說:“你老周可別欺負小劉。想想人老李當初是怎麽對陳文強的。你跟老李有的比嗎?”
周主任笑着為自己圓場,“小劉,你不用跟陳文強學。我就是随便那麽一說。咱們現在這帶徒弟,可沒像過去老李帶他兩年那樣,咱們是那種君子之交的師徒。是吧?哈哈。”
趙主任就說:“是啊是啊。來來來,喝酒,吃菜。再走一個。”
這個話題壓下去之後,馮姐就問陳文強:“陳院長,你閨女考了多少分?報哪兒了?”
陳文強矜持地說:“過了重點線60多分。應該是跨了7個分數段。”
在座就陳文強的閨女今年高考,聞言大家都紛紛恭喜他。
“哎呀,那可不錯啊。”
“是啊,老陳,沒想到你閨女後勁兒這麽沖。”
“去年這時候你還愁她能不能考上醫大呢。老陳啊,你白擔心了。”
陳文強等七嘴八舌的話落下去以後才接着說:“這一年,每個禮拜天,我閨女都到病房跟小李一起看書 做卷紙,不然她能過重點線我都要燒高香了,更不敢盼她能考上醫大的。”
劉主任立即舉起酒杯說:“師妹,來,敬你一個。”
李敏笑笑說:“全是小雁兒自己肯用功,跟我沒關系。”
胡主任則說:“老陳,你家兒子高考成績好,咱們誰也不吃驚。那孩子從小學習就好。但你家閨女能有這麽好的成績,真令人刮目相看啊。”
陳文強點點頭說:“你說對了。她能考出來這麽好的成績,她自己都說是受她李姐影響。小李那時候不是準備考研嘛,小李看書她就坐小李對面學習。幾周就改了她的學習習慣。她能學進去了,成績就提高了。良性循環後,自然後面這幾個月的成績就上得特別快。小李,來,謝謝你。”
李敏捂着自己的玉米汁說:“老師,我也沒做什麽。是小雁兒夠聰明,全靠她自己努力。”
趙主任就說:“這孩子沒定性的時候,最需要一個好榜樣。跟着什麽人就學什麽人,那老話兒是一點兒也不錯的。小李你值得你老師的這聲謝。來,咱們大家夥陪一杯,鼓勵鼓勵小李。”
喝完酒之後,周主任就問:“老陳,過了重點線60多分,是不是可以報北醫啊?”
“沒敢讓她報北醫。她哥不是在上海麽,她想去上海。也不知道能不能去上。”陳文強驕傲,但語氣還是很謙虛的。“反正去不了上海,去醫大也夠了。”
“應該差不多。根據往年的劃線,北醫在咱們省招生,也就過重點線那麽多了。”
話題轉到今年的高考上,然後又說起中考,最後說到李敏的考研上。
“老陳,小李這去讀書,你再往後的開顱就帶着那倆進修大夫做了?”
“小李讀在職,每周五 六 日上課,二三四會安排難度大的手術,其他時間我就帶他們幾個做了。”
“行嗎?”
“應該可以。”
“哎,對了,老陳,咱們省院一直在辦和醫大的聯合招生,有什麽眉目沒有?”
“今年應該可以。但他們就只願意與在醫大原就有招收研究生資格的那幾個人合作招生,像羅主任 譚主任他們幾個。像石主任現在都還在談。等月底開學吧,老舒會繼續跟他們聯系的。”
“其實醫大真用不着的。咱們只是把基礎課放到他們那裏上,等進臨床的時候,自然是各人的學生各人帶,跟他們也沒什麽關系了。”
“是啊,就是這麽回事兒的。”
“給十個學生上課,和給二十個學生上課是不同的。醫大研究生處就卡着這點,說不能降低了教學質量。艹!”陳文強郁悶。
“都是國家統考的研究生,又不是上專業課的,這借口太勉強了。”
“是啊,又不是小學生的,還用老師看着下筆順序啊。”
“要是能做通醫大的工作就好了。咱們省院可不少人有帶研究生資格,內外婦兒的副主任醫師們,可各個都拿到了副教授聘任資格證的。”
胡主任聞言就道:“那咱們幾個沒在內外婦兒的副高,可不是不劃算了?醫學院沒給咱們仨聘書啊。”
“你又不帶實習生的,醫學院怎麽給你聘書。”
“哎,老陳,不如咱們省院挂牌省城醫學院的教學醫院牌子了。他們專升本辦妥了,原本他們個別專業就招收研究生的,咱們與他們合作也便宜些。”
“我也這麽想過,不過這得院務會讨論決定。而且與省城醫學院合作,恐怕今年要來不及了。”陳文強很認真地釋放省院的下一步計劃:“我是希望咱們省院的副高,都能帶研究生的。那樣三五年之後,咱們省院的科研水平 臨床診療水平,都會有極大的提高。”
“是啊是啊。來來,咱們敬陳院長一杯,敬他為省院的發展殚精竭慮,用盡心思,”
一個小**過後,徐麗就說:“要是副主任醫師都能招研究生,劉主任你也可以了吧?”
“嗯,理論上是可以。具體得高教部認可。”劉主任仍是笑眯眯的。“周主任,我就等着搭你的便車啦。”
“好啊。”周主任滿口答應。“到時候我也有徒孫啦,哈哈哈!”
“瞧把你美的,大牙都落出來了。”胡主任揶揄周主任。
“你羨慕嫉妒啊。你趕緊督促你們科的主治醫師去晉副高啊。”
“艹,那是我督促就能督促得了的?!沒有破格的能耐,按部就班地晉職稱,讓他們招研究生?別誤人子弟了。”
劉主任被觸動,默默喝了半杯啤酒。
“那李主任你今年晉了副高,明年是不是就可以招研究生了?可你自己才開始讀研究生啊。”
李敏給徐麗夾兩筷子的糖醋裏脊,笑着對她說:“你怎麽會這麽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兒。來來,少喝酒 多吃菜啊!”
陳文強等幾個老人看着李敏用菜堵徐麗的嘴,彼此會心一笑。
這頓飯紮啤喝了十個,一直吃到下午快上班的時候才收場。但每個人都很開心。這一夥人從北門回醫院,陳文強晃晃悠悠要回家。
胡主任就拽住他說:“先到我那兒坐一會兒。你這樣回家正好遇上來上班的,滿臉酒氣的,不好。”
陳文強從善如流地跟胡主任走了。
李敏對趙主任說:“趙主任,我等會兒就去ICU,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辛苦你啦,小李。”趙主任挺高興。帶着陪客的年輕人往內科住院大樓去了。
電梯到了十一樓,李敏跟周主任 劉主任等招呼一聲,帶着路凱文和實習生出了電梯。神經外科的走廊靜悄悄的。
李敏對路凱文說: “一會兒到上班時間,咱們先在科裏查一圈,然後去ICU看今天術後的。”
李敏帶着路凱文和實習生查房,沒查幾個房間,馬大夫和鄧大夫也帶着實習生加入了。只少了楊宇。
“楊宇呢?”
馬大夫就說:“他媽媽病了,快中午的時候他請假的。吐血。”
“吐血?”李敏吃驚地停住了腳步,不敢置信地回頭看馬大夫。楊宇他媽媽是芬姐啊!是那個省院女大夫女護士沒有不懼怕的 打遍省院就一個對手的芬姐。她病了,她那種人會生病嗎?還吐血了?
李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随口問道:“什麽病啊?”
“他妹妹打電話給他,說急診胃鏡懷疑胃潰瘍惡變。”
“難怪楊麗今天沒上開顱手術啊。” 李敏心說禍害活千年,怎麽到她這裏就不是這回事兒了呢。“他那幾張床,你倆上午幫着他照看了吧?”
“是啊。他不說讓我們幫着照看他管的那幾張床位,我倆也會幫他看着的。上午所有的患者,我和老鄧都看着呢。”
李敏繼續往前走。邊走邊問:“什麽時候吐血的?嚴重不嚴重?”
“不清楚。他妹妹打電話過來,就是中午你和陳院長剛離開科裏時。後來楊宇也沒往科裏打電話。”
“這樣啊。”李敏見問不出什麽,就繼續查房。ICU那個術後的患者還得去看呢。
可等她把這些都忙完以後,仍然沒見到楊宇回來。再問護士長小姜,小姜知道的和馬大夫一樣。
李敏遂丢開這事兒回去辦公室看書。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她以為是楊宇的電話,不料是理療室尹主任的電話。
“小李,你知道你老師去哪兒了不?你現在忙不忙?”尹主任語氣有點兒着急。
“中午吃完飯,他就跟放射線科胡主任去他們科休息了。只喝了啤酒。尹阿姨,你有什麽事兒嗎?”
“那個小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