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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節

鐵槍刀戈聲,火苗爆裂聲,桑海潮水的漲落聲。

一輛獨立的囚車中,一位青年似乎對此無動于衷,只是藍色衣袖下緊握中的雙拳縫隙中留下的滴滴紅色蔓延着他難以言喻的悲傷和無可奈何。

顏路閉上眼,腦海中一遍遍回蕩着與趙高的對話。

“什麽時候開始的”

“昨天下達命令,今天執行”

“那些弟子呢?”

“不反抗地全都押走,反抗的……一律殺無赦”

“那些典籍……還剩多少?”

“所有典籍都已抄好備份送往鹹陽,只不過那些不是秦文的典籍都已焚燒。”

“我師兄呢?”

“已經被押去鹹陽了,性命……無虞”

“他臨走時可說了什麽?”

“有。……儒家顏路,有違綱常,更違人倫,已被逐出小聖賢莊,從此,與儒家再無聯系。”

兩人的對話沒有帶着一絲一毫的感情色彩,公式化的人一問一答讓人從心底發涼,顏路寬大的衣袖被冷風吹的振振作響,身形在黑暗中顯得愈發瘦削,如畫的眉眼中一片堅毅平靜,對面的人高傲冷漠,攝人的氣勢讓人望而生畏。

月光均勻溫柔地撒在趙高的眉眼上,卻并沒有掩蓋住他眼底的寒霜,光影明滅,顏路最後只看到對面那人的薄唇欲言又止。

顏路想,最起碼他從那些士兵們嘴裏知道了一個好消息。小聖賢莊三當家張良勾結墨家叛逆,現已逃逸。

只要子房還活着,他想,小聖賢莊就絕不會湮滅在風沙裏,一定,一定的,絕對一定。

他睜開眼,墨眸中的铮铮與銳利一閃而逝,剛剛極具侵略性的他好似鏡花水月,如同幻象。

最後一戰

一路上,顏路不知看到多少書院私塾被查封,多少儒生夫子被拉出去或被流放或被直接殺死,一簇簇火堆裏山堆似的書簡被燒的熾熱,絲絲縷縷的墨香和竹特有的清新澀味交融在一起,卻因火的蒸騰而愈發的濃郁。

這只是一片地區所發生的而已,整個大秦王朝還不知道有多少3發生這樣的殺戮和暴行,真是“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嬴政對權力的控制和獨占竟已恐怖如斯。

這是顏路被押到鹹陽的第……三十八天了,即使伏念做出将他逐出儒家的決定,帝國也不會放過他。不過,幸運的是他沒有被任何一個人審問或嚴刑拷打,這裏,只有無邊的寂靜和黑暗陪伴着他。

絕對的黑暗和無事可做會讓最堅強的人格崩潰。所以,無論如何他必須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智和冷靜。

這是一場耐力的較量,他的囚禁者希望他無聊到瘋掉。而他則絞盡腦汁地找到一些有趣的事來做。

每過一天,他就在衣擺上撕下一布條,三十八了,幸虧儒家對每一件事都要求精致、得體,所以,他穿的衣服很是講究、繁重,夠撕。

順便提一下,他的內力已經被封印了。剛到鹹陽的第一天他就被陰陽家施展了一種奇怪的咒印,無法調息。

不過,他倒是一點都不無聊,與生俱來的過目不忘讓他記得看過的每一本書籍。

他開始默默吟誦《論語》,細細回想《孟子》,對《詩》《書》《禮》《樂》《易》《春秋》中的每個字都細細咀嚼品味。

但是,存糧總是用完的那天。第二十天時,他已虛弱至極,人總在死去的時候對生前之事記得分外清楚,過往向走馬燈一樣展現在他眼前。

他記得第一次遇到趙高的時候,那個人骨子裏透出的陰暗桀骜;

他記得第一次同他親近的厭惡無奈;

他記得第一次與他針鋒相對的步步驚心;

他記得第一次幫他剪指甲的溫暖愉悅;

他更記得他第一次對他笑得明媚張揚,不可一世。

一回憶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耳邊也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靜,而是那人特殊的嗓音。

你們這些迂腐的儒家子弟真是令人惡心

你還要道貌岸然到什麽時候

你看,這天下像不像這個蛛網,天下人像不像蛛網上苦苦掙紮的蠅蟲?

随着我越來越大,顏路,我好像……開始感情用事了

……

……

越回憶他就越清醒,越開心。

他面容不是很英俊,看了便叫人渾身發冷,身上帶着股難言的陰柔黑暗,但是看久了也就習慣了。

他喜歡穿紅色或黑色的衣服,還是那種純粹的紅和極致的黑。和他的人一樣,危險又極端。

他的身材瘦削的可怕,皮膚也蒼白的可怕,身上布滿了數不清的傷疤,他很遺憾,沒把他養的白白胖胖,很遺憾……

顏路是被活生生凍醒的,明明快到夏天了,但這間渾然一體的“鐵屋子”愈發顯得冰冷。正當他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鐵鏈滑拉的聲響和鐵門被打開的悶聲驚醒了他。

像是突然想到什麽,顏路不顧虛弱的身子有些匆忙的往牢門走去,鐵門緩緩上升,但卻并不是他所期望的人,而是轉魄滅魂這對姐妹花。

一看到他,兩人眼神中毫不隐藏對其的擔憂,快步走到他跟前,仔細地貪婪望着他,手也不停地在他身上摸索着。

“放心,我沒事。你們……是來帶我走的嗎?”

顏路一邊溫和地問,一邊僅用着身上最後的力氣強硬地制止身上不安分的四只手。

妖嬈的姐妹花點了點頭,接着一個拿出丹藥喂給他吃,一個開始解開他身上奇怪的咒印。

顏路默默恢複着氣力,垂下眼睑,牢獄裏暗淡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波瀾,似在想些什麽,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轉魄滅魂扯了扯打坐“發呆”的顏路的衣袖,示意時間不多,顏路側了側身,歉意一笑,似清風朗月。

寂靜幽暗的地下通道裏,略顯嘈雜的腳步聲越來,直到原來死水般的平靜。

離開鹹陽竟出乎意料的容易。只是坐上了專屬中車府令大人門下标志的馬車,那戒備森嚴的禁軍立馬就恭敬地讓開通道,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不滿,有也被轉魄滅魂這對姐妹花立馬絞殺,活不過三息。

巍峨的城牆上,有一人長身玉立,外罩着寬大的黑色衣袍,讓人識辨不出,他的目光緊緊跟着顏路所乘的馬車,大半的臉龐被帽檐遮住,只能依稀看到淡緋色的唇和削尖的下巴。

冷風飒飒地吹打着寬大黑袍,空中忽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穿着黑袍的的人伸出手接住一顆雨滴,用內力将其凝聚不消散,修長的手指細細把玩着,中指上鎏金指環散發着陰冷的流光。

城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一邊咳嗽一邊又顫顫巍巍地向眼前的人行禮,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撫胸,動作簡單卻蘊含着對眼前之人最高的崇敬。

“大人,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斷水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面前的人微側過身,黑色的衣兜被風吹起,掩在帽檐下的面容露了出來,耳邊飛揚的绛紅色發絲說明了眼前人的身份。

趙高複又看向遠方,馬車已成了一個幾近模糊的小點,在煙雨朦胧中顯得格外不真切。

狹長的眸子晦暗難明,那顆雨滴此時正柔弱可憐地躺在趙高的右手掌心裏,晶瑩剔透如水晶。

突然,趙高将手緊握,雨滴瞬間化為雲煙不複存在,然後他大步向右走去,身後黑袍如一股股黑色的巨浪翻騰寫,氣勢攝人,一邊快步走去,一邊開口道

“既然雨都下起來了,那麽……也該流點血了。”

斷水悲哀地看着這個蕭瑟冷漠的背影,決絕又鋒利,他知道大人正在踏入一個地獄,永不回頭。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身死沙丘

同年,扶蘇死,蒙恬被囚陽周

公元前208年,李斯死

公元前207年,胡亥死

公元前206年,秦朝滅亡

趙高想,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他也難得休息一下。他微微喘着氣,反手不在意地擦去嘴角流下的血漬,微昂起了頭半眯着眼地享受着陽光給他帶來的撫慰。

這麽些年來,他幾乎一直在鹹陽城裏幹着最血腥肮髒和見不得人的事情,陽光似乎從未眷顧過他,沒想到,在他臨死的時候總算照顧他一把。

子嬰還真是看得起他,請了這麽多人來殺他。蓋聶,衛莊,高漸離,白鳳,荊天明,張良,姬如千泷,赤練,逍遙子……

很多很多,這些人他都很熟悉,都是這麽多年來他要迫害的人,如今,他的報應來了。

羅網已經被他解散,那些兇器想幹嘛就幹嘛吧,畢竟,秦朝滅亡了,他們的時日也不多,六劍奴們已經習慣跟着他,現已死在這些人的劍下,或許死前痛痛快快地打鬥一番,才是他們最終的宿命。

如今,也輪到他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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