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順治十六年三月,湖州。
“金牌調來銀牌宣,景陽宮來了我老陳琳。二十載未曾把宮進,今日裏宣召所為何情?莫不是國母她有音信,那時節我上金殿一本一本、本本就往上呈……”
念棠茶樓裏正唱着一出《貍貓換太子》。今天是湖絲巨賈方淮的包場,請的都是有錢有勢的大人物,為的是慶賀方家四少爺方泗水滿了十周歲。老來得子,自是特別寵愛。
臺上扮忠義宦官陳琳的角兒唱得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看客不禁連聲叫好。小壽星四少年忽然問道:“娘,這個人是老爺還是老太?”他的母親三姨太看戲正入迷,聽了他的問話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道:“什麽?”方泗水于是大聲問道:“看樣子是老爺,皇帝叫他亞父,可他又不長胡子,究竟是男是女?當真奇怪!”
“哎呦!”此言一出,滿座忍俊。
方淮雖是個商人,卻也讀過幾年書,覺得兒子的問話不雅,便瞪了他一眼。一旁的三姨太識趣,忙對兒子說:“小孩子別多話,看戲!”
“嘿,那不就是太監嗎?”笑聲漸止時,冷不防從角落裏響起了一個童聲。衆人頗感刺耳,尋聲覓去,只見一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靠站在樓梯側面,手裏還捏着幾個李子在啃。
方家總管丁洪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拉過茶樓掌櫃,輕聲吩咐了幾句。立刻就有兩個男人走過去把那小乞丐架了出去。
“真是的,別這麽小氣嘛!幾位爺,小的不過是肚子餓了……”小乞丐糾纏不休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人們的注意力又被拉回到戲臺上。
過了一會兒,方泗水對三姨太輕聲道:“娘,我要解手。”“哦,叫丁叔陪你去。”泗水跳下桃木椅,拉了丁洪就走。
走到茶樓後門不到的拐角處,丁洪和藹地說道:“四少爺,這就到了。您小心着點,老奴在外頭給您候着。”
“你不用候着,我已經認識路了。一會兒我自己回來。”
“可是少爺,三奶奶吩咐了,讓我……”
“別羅嗦了,我都十歲了,連解個手都要讓人陪着不成?你還不去,我可要忍不住了啊!”
面對方泗水的任性,丁洪只好騙他說行。誰料泗水剛轉過身,又回頭道:“要讓我出來時再看見你,我可就不樂意了。”
“唉,這小主子難伺候啊!”丁洪感嘆着走了出去。
泗水咧開嘴暗叫:“憋得慌!”于是快速地蹲進了茅廁。正在此時,頭頂上傳來一個聲音:“喲!方家小少爺濑尿呢?”泗水一吓,趕忙提了褲頭擡臉望去。原來是之前的小乞丐正趴在隔間板上朝他笑。
“咦?怎麽是你?”泗水疑惑道,“你不是給攆出去了嗎?”
小乞丐嘿嘿一笑,一手撐着下巴道:“是給攆出去了,可小爺我又進來了。”
泗水感到好奇,正想再問,又覺小解難耐,慌忙道:“我要解手了,你先回避一下。”
“哈哈,不就是濑個尿嗎?還要回避,你又不是妞兒,害什麽臊啊!”
無論小乞丐如何嘲笑,泗水就是一個勁兒憋着。
“行了行了。”大概覺得無趣了吧,小乞丐終于跳下了隔板,“你真不像個爺們兒。”
泗水解完手,從裏面出來,見小乞丐坐在階梯上發呆,就上前問道:“你是怎麽進來的?”“秘密。”小乞丐回答的同時肚子裏傳出了咕咕聲。泗水笑着問道:“你餓了?我去拿點吃的來,你等着。”沒等回應,他就奔了出去。
一會兒功夫,就見泗水拿了一袋糕餅回來了。
“這麽快?”小乞丐問道。
“當然了。我說要出恭,臨走時偷偷拿了一袋。”
“你這人還挺講義氣的。”小乞丐接過那個袋子說道。
泗水見他把袋子裏的糕餅倒在一塊布中收了起來,問道:“你現在不吃嗎?”
“哦,這得留着慢慢吃,我們臭要飯的可不是天天都能填飽肚子的。至于這個漂亮的袋子嘛,說不定緊急時候還能換幾個錢。”
養尊處優的泗水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便轉而問道:“我叫方泗水,已經十歲了,你呢?”小乞丐撓了撓後腦勺,說道:“我沒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幾歲,不過別人都叫我趕明兒。”
“看你和我差不多大……怎麽會沒有名字呢?趕明兒是什麽意思?”
“沒爹媽就沒名字,這有什麽奇怪?因為有人找我要賭債時,我總是回他們‘趕明兒一定還!’,所以就被人這麽喊了。”
“這樣說來,你一定很可憐了?”
趕明兒一聽,扁着嘴想了想,笑道:“是啊!我真的很可憐呢!小少爺,你願意給我一點錢嗎?”
泗水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道:“你等着。”
就要走時,趕明兒叫道:“回來!急什麽?陪我聊會兒天再走也不遲啊!”他暗想:“小爺正吃得高興,要是你小子不當心引了人來,少不得麻煩。”于是泗水重新走過來坐下,趕明兒無意識地看着泗水的側臉,忽然注意到他耳垂後面有顆紅紅的東西,便道:“你耳朵後面有什麽沾着了。”
泗水一摸耳後,釋然道:“你說這顆痣嗎?算命先生說了,這是短壽之象。意思就是,我活不長。娘說今天是好日子,所以給它塗上了胭脂避兇……”這麽說着的泗水忽然笑了,“不過,算命先生也說了,要是我遇到命裏的貴人,就可以逢兇化吉的。”
“那我來做這個貴人好了!”趕明兒半開玩笑道。
“真的?你會救我嗎?”
“哎?”沒想到對方會認真起來的小乞丐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笑道,“這樣好了。如果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再見,我就救你。”
“那就說定了!”
“還真是容易相信別人啊……”趕明兒想着,說道:“啊,你現在可以給我錢了吧?”
“哦,對哦。”
泗水跑到茶樓廳堂,望着滿座的賓客,心道:“上哪兒去弄錢呢?”他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解個手還要人陪,何曾親自使過一個銅板兒?于是他徑直奔向丁洪,開口道:“丁叔,我要錢。”
“啊?小少爺,你要錢做什麽?”
“我要……”小乞丐的事泗水本能地覺得不能說,不禁一時語塞。丁洪見他神色慌張,又時不時地朝後門方向偷瞄,便拉着他朝那兒走去,邊走邊問:“是不是在後門遇見什麽事了?”
泗水不知所措,心裏十分緊張。可是當他們走到後門的空地時,小乞丐已經不見了蹤影。
“呼——”泗水暗自松了一口氣,一股失落感卻襲上了心頭。
話說泗水的父親方淮今年已有五十三歲,十年前的他雖然因經營祖傳絲鋪而家財萬貫,也有了三個女兒,卻苦于沒有子嗣,只得奔走于各大寺廟求子,終于天遂人願,他最寵愛的三姨太儀貞有了身孕。本想好好待在京城等待兒子降生,可又禁不住談了筆大生意,需要他親自前往浙西湖州,但他實在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呱呱墜地,只好帶了挺着八個月大肚子的三姨太踏上路途。坐着包船經過山東泗水時,船尾忽然失火,幸而救得及時,才沒遭受什麽損傷。意外的是,方淮一直苦等的兒子竟然伴随着這次火災早早地降生了。在給兒子起名時,因為遇上明火,方淮決定用個水字趨吉避兇,而船又恰巧渡在泗水上,于是他欣然說道:“泗音同四,算上三個姐姐,他正是四子,就叫方泗水吧!”
泗水由于早産,從小體弱多病,方淮總擔心他養不大,可他終于還是一日日健朔起來,不知不覺已有十歲了。因為十年前那筆生意,方家與湖州莊家交好。方淮深感湖州人傑地靈,就在那裏花錢置了座別院,這次為慶祝兒子生辰,他特意在湖州最負盛名的念棠茶樓擺下宴席,款待友人。
“聽聞廷珑正在編制一部史書,情況如何?”
聽到方淮的問話,莊允城謙和地答道:“犬子眼盲,閑來無事,拙筆消遣,實在不值一提。”話雖這麽說,莊允城的臉上依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方淮笑道:“你也不必太謙,廷珑的才學我還不曉得?總之,日後在出書方面若需方某奔走,盡管開口。”
“這怎麽敢當?”
“诶~,何必見外?泗水的啓蒙老師還是廷珑呢。”
“要真有出書之日,能得老友相幫,自是感激不盡……唉,只怕廷珑的身子等不到那時了。”
“怎麽?廷珑的病還未見好嗎?”
“哪裏好得了,倒是一日較一日沉重。”
“唉……”
“爹,莊伯伯,你們幹嗎嘆氣呀?”泗水忽然從一邊湊了過來。莊允城刮了下泗水的鼻子,笑道:“正好!泗水啊,一會兒你去看看廷珑吧!他一直念叨着你呢。”
“行!”泗水一口答應。莊廷珑博學多才,但身體病弱,他曾教導泗水的課業,甚至與他探讨古今的歷史與政治。泗水也從他那裏了解到一些當今朝廷的局勢。大清江山雖已經過幾代天子穩固,但反清複明之聲依舊可聞,而新帝尚且年幼,再加上四位輔政大臣重權在握,國內局勢并不太平。
康熙元年,莊廷珑病故。痛失愛子的莊允城心情低落,于是決定将兒子撰寫的《明史》出版成冊,以慰其在天之靈。他的各方友人,包括方淮在內,共同為他忙碌此事,許多知名學者也參與了修訂工作。終于,莊廷珑的書出版了,名為《明史輯略》。此書在各地引起了強烈反響,也掀起了一場浩劫。
康熙二年,湖州歸安縣的知縣吳之榮看準了時局不穩,小人易于得志。于是他反複翻看《明史輯略》,處心積慮地尋找書中對大清王朝的不敬之處,用朱筆勾出,上京誣告莊家煽動民衆、其心可誅。此舉正合憎惡漢人的輔臣鳌拜之意,于是他下令将莊允城一家押解京城。
※※※z※※y※※b※※g※※※
剛滿十四歲的方泗水正坐在書房裏挑燈夜讀,他的母親儀貞敲門進來。“泗水啊,夜深了,讀書也別太勤了,得注意着自己的身子。這燕窩你喝了吧。”泗水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嘆道:“娘,我不是不想睡。莊家的事兒您聽說了吧,廷珑哥的書明明沒有絲毫反意,他們竟然……”
“你再不喝,可就涼了。”儀貞忽然将一勺燕窩送到泗水面前。“娘……”泗水愣了愣,伸手接過了燕窩。儀貞側身坐了下來,笑道:“外頭的事情自有你爹處理,我是一概不知的。你還小,只要認真讀書,別的不用你想,更不用你管。”
“可是……”泗水還要再說時,儀貞站起來笑道:“放心吧,泗水。不會有事的。”然後,她慢慢走出房掩上了門。看着天上的星辰,儀貞稍稍皺起了眉,自語道:“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
眼見參與修書的學儒一個個被捕入獄,方淮真是如坐針氈。早在前日他已去找過大學士班布爾善。方淮與此人是生死之交,雖然因為如今身份的懸殊,兩人生分了不少,但感情還是有的。班布爾善現在是少保鳌拜的心腹,托他幫忙,已是最佳方法。可是連日來卻沒聽到任何回音,方淮的心整天七上八下,沒一刻消停。
明史一案果然迅速追查至出書、賣書的人們。到了這個地步,方淮已經心如死灰,也不指望大學士前來相救了。方家絲鋪早已關門大吉,院裏的侍仆也都遣散了。如今偌大的方宅裏只留下方家老小和不願背主的管家丁洪。
“本以為兩個女兒已經嫁出去了就會沒事,沒料到株連如此之廣啊!真是天!是天要亡我方家啊!”望着已貼上了封條的宅門,方淮老淚縱橫,女人們各自垂淚。方泗水卻不哭,他只是凄然地望着家人。他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得死?難道就因為那些毫無根據的誣蔑?這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經過提審,方淮一家被打入死牢,将于三日後斬首。
靠在死牢冰冷的牆上,方淮聽見了送飯獄卒的腳步聲,但他絲毫沒有動彈的意思。那獄卒放下飯菜,卻并不離去,輕聲喚道:“方老爺,方老爺……方淮!”方淮這才轉動了一下眼珠,木然地拖着腳鐐跪走過去。那獄卒壓低了聲音,說道:“小的是班大學士的人。”方淮一聽,不知哪裏來了力氣,抓住牢房的欄杆顫聲問道:“班、班大學士他、他怎麽說?”
“他讓小的來告訴您,他一收到您的告求,就四處奔走想替您一家求情,可是此案實在太大,難施手腳。”
“這、這麽說……沒救了?”
“大學士說他有一個替方家留根的辦法。不知您……”
“什麽辦法?”
“唉,這也是下下之策。大學士說一個人的話還好蒙混,他可以安排把令公子和一個同齡犯人的身份調換,只是……”
“只是什麽?”
“那個犯人也是官宦子弟,他爹惹翻了鳌大人……哦!不提這個。總之,這個犯人判的是宮刑,您可明白?”
“……宮刑?啊!難道、難道是讓泗水……這、這、這萬萬不可!”
“噓——方老爺,如今只有這個法子。作公公可以收幹兒子,還是能夠傳遞香火的。”
“這……這得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沒時間想了,方老爺。這總好過丢了性命吧?”
方淮啞然半晌,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兒子泗水正被囚于隔壁的牢房,也不知他現在是醒是睡,冷是不冷……香火固然重要,但最令方淮痛心的,還是兒子的命運。他還這麽年輕……
“不管怎樣,泗水,活着總是好事。”作為一個父親,方淮沉重地點了下頭。
※※※z※※y※※b※※g※※※
天氣很是異常,已是三月了,北京城的雪卻還不願停。湮沒在一片白色中的車馬人境仿佛在沉眠。然而這僅是錯覺,紅塵如舊,命運之輪也從不曾停止轉動。
“該死的!這鬼天氣真要命!”雖是匆忙趕路,司禮監果房的下等太監賈悅來的嘴巴也沒有歇着。天氣極寒,他卻只穿着單薄的藏青色布袍,兩條手臂互相伸進了袖筒內,卻還凍得縮着脖子。他知道,眼下這樁事情是耽擱不得的,自己剛入宮不久,好容易摸了個頭彩,拜得果房大師父辛達年為受訓師父,要是頭兩件事就辦砸了,往後還哪裏有發跡的盼頭?辛達年在宮裏已待了二十多年,很有些身份,人面也比較廣,此次他似乎掌握了哪裏的馬源,想私下裏與禦馬監通通風,賺點外快。賈悅來正是要去禦馬監捎信。
司禮監果房位于武英殿北面,靠近西華門,與東華門內的禦馬監真正是橫着隔了座紫禁城,直順的金水河邊道又不許随便亂走,冒着大雪一路七拐八彎的悅來已是滿肚的怨氣。
靠近午門偏門的一段路上,悅來遠遠望見來了一小隊人。“哎呀,不會又要回避吧!”心裏念着,已經不由自主地側身靠牆退去。只見那小隊人由一個老太監帶頭,慢慢地走來。悅來偷眼一望,認得那老太監是總管內務府的福三佑福公公。這麽看來,跟在他後頭的四個頭低得看不清面目的人,一定是新進宮的小太監了。
悅來當初也是由這位福老爺帶着進來的,想起師父教他的:“看人看東西,都是一個理兒,機靈。”此一念,悅來便在福三佑經過自己時深深地哈了個腰,叫了聲:“福公公吉祥!”本想這樣便了結了吧,怎料福三佑今天似乎心情特別好。他龇着黃牙笑道:“喲,我還認得你。是叫……賈悅來吧?”
隊伍停止了行進,小太監們紛紛擡起臉來朝悅來這邊瞧,只有最後一個人除外,他不但沒擡頭,就連眼皮也似乎沒動一下。悅來心道:“媽的!老黃牙!快讓你小爺走吧!”卻也只能擡頭露出燦爛的笑,說道:“福爺向來記性好,連我這樣豬狗不如的東西都喊得出名兒,真是折煞我了!”福三佑聞言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悅來的肩,道:“嘴巴甜,将來定然是有出息的!哈哈!”說着,揚手一揮,隊伍便又開始朝遠處的養心殿移動。
悅來又鞠下身子,一直等到隊伍的盡頭才直挺過來,剛要邁步,那個拖在隊伍最後的小太監正好經過他的面前。
“啊!”悅來張大了口,卻沒有真的喊出聲。這個人是……
“你說這顆痣嗎?算命先生說了,這是短壽之象。意思就是,我活不長……”坐在臺階上的方家小少爺摸着耳朵後面的黑痣說着,然後無謂地笑了。
悅來記得這顆痣,也記得它的主人。他是……怎麽可能?一定不是!堂堂的富家少爺低着頭,穿着可笑的太監服跟在那種老黃牙身後?
悅來搖了搖頭,這種事沒可能發生吧……但,真不是他嗎?
實在太像,像得叫人心寒。
辛達年最近可謂忙得不可開交,年初辛苦打理的春節慶典因為慈和皇太後病況惡化而撤消,結滿的紅彩又要一件件取下來,着實折騰了一番。緊跟着皇太後離世,欽天監更是發了話,慈和皇太後的尊谥、世祖爺梓宮的移陵,這些馬虎不得的事都得在本月裏完成。
司禮監是管理宮廷禮儀的機構,果房是其重要的下屬分支,正好現在果房首領的位置空缺,作為大師父的辛達年自是雜事繁多。這天,他回到處所,一旁新收的徒弟賈悅來連忙奉上茶來,退至一邊。辛達年端起茶正想往嘴裏送,又放下了。他朝一旁的賈悅來瞟了一眼,不緊不慢地問道:“上次那件事,後來有回音不?”悅來立刻明白他問的是禦馬監的事,趕緊回道:“徒兒上回問了之後,那邊說過一陣子可能需要……”
“過一陣子?這樣說了,你後來就沒再去問?”辛達年嘴裏輕聲細語,撩起手卻是一個大巴掌,打得悅來的左半邊臉立時紅了出來。
悅來知道,對待師父的打罵,做徒弟的是一不能躲,二不能擋,忍得一時之痛,才能攀上高枝。悅來雙膝一彎跪了下來,叩頭道:“徒兒犯了懶,師父打得有理。要是師父樂意,徒兒立馬奔去禦馬監……”
“啪!”又是一記耳光,依舊打在左臉上。只聽辛達年陰陽怪氣地啐道:“不長記性的東西!是哪個讓你去那地方了?教訓得太少!”悅來心一驚,這老東西早就交代過:“叫你去哪裏,你只管去!那是什麽地方,叫什麽名兒,幹嗎的,全都不用你管,更不準随便提起。”于是又叩頭認錯,直到辛達年厭煩地沖他嚷:“還不快去!”悅來才退了出去。
一路緊着步子,地上沒了雪便好走許多。悅來肚裏罵着,腳下卻不敢馬虎,總算走到了禦馬監。守門的侍衛認得他是辛公公的人,之前又收過他銀子,馬上放了行。悅來想直接去找上次說過話的喂馬老太監王富貴,卻遍尋不見,問了人說是走開去辦差,一會兒就來的。
這樣啊,悅來心想只好先四處逛逛了,只要不是擅闖養馬的地方,應該沒有關系。禦馬監一向冷清,皇家牧場設得遠,只有遇上随侍皇族或是騎試這樣的事才有點活氣。悅來瞧着左右無人,便好奇地往深處走,不知不覺偏僻起來,走到一座院前,擡頭看看沒有匾額,想來不會是什麽重要的處所,便一擡腿跨了進去。
院裏靜得很,一間獨屋透着頹敗的氣息,五月的陽光不算太辣,樹陰一遮就更顯得凄涼。這裏住着什麽人呢?悅來站在屋前,有點置身宮外的恍惚感,忽然聽到“叭嚓”的斷裂聲,不禁脫口問道:“誰!?”
從牆角的槐樹後面走出一個人來。他穿着一身青色長袍,系着下等太監的腰帶,手上拿着一根斷枝,扶着樹幹站在樹影下。
小少爺無謂的笑容和小太監耳後的黑痣,遠遠近近的記憶一下子蘇醒了。
方泗水。這個名字在悅來的腦海裏翻騰……
“你……”雖然開了口,悅來卻并不清楚該說什麽。那個小太監沒有理睬他,只是輕輕丢掉了手中的斷枝,朝悅來身後的屋子走去。
“你是方泗水嗎?”聽到悅來的問話,小太監的背影明顯地顫動了一下。他慢慢側過臉,冷冷道:“你認錯人了。”
但這個動作反而使那顆不祥的黑痣愈加醒目。悅來先是一愣,然後狡黠地笑了起來:“沒有認錯!我看見了,你耳朵後面的痣……”
沒想到悅來的話一出口,小太監就反射性地用手掩了掩左耳,又迅速地放下了,從他的眼裏射出充滿敵意的目光,然後他惱怒且狼狽地推開了眼前的房門,閃身進屋插上了門闩。
悅來在原地呆了半晌。他被小太監的反應吓住了。“呃……”他低下頭,又猛地擡起頭,“難道真的是!真的是……”悅來雖然心有懷疑,但他并未想到自己玩笑般的猜測竟會是現實,如今他真是震驚得不敢相信了。悅來想起了那雙敵視自己的眼睛,開始後悔自己莽撞的行為。
于是他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默默地離開了。
泗水聽到悅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他微倚在門框上,如潮的愁緒翻飛而來,又忽然休止。他害怕回想,回想那些痛苦,所有的痛苦,精神上的,肉體上的……
“別靠近!也別認出我!所有知道我存在的人,任何人!都別再出現了……”泗水在心裏這樣吶喊着。
因為班布爾善的權勢,禦馬監的人都不來為難他,老太監王富貴更是主動要求做他的受訓師父,甚至讓他獨住一個院子,也不叫他幹活。但泗水對此并不在意,因為他已經對一切都不在意了。
“為什麽我還活着?”他問,随即想起了父親的眼淚,于是他閉起了雙眼。
生活大概就是如此吧,過于平靜時就會有不速之客前來敲開你的房門。
傍晚時分,門外的動靜引起了泗水的注意。只聽屋外有人輕道:“方泗水,在吧?我是白天的……趕明兒!你還記得吧,你十歲生日時給我一袋糕餅,我就是那個小乞丐……哎呀,不說這些屁事兒了!總之快開門吧!”泗水本想不理,怎料悅來胡攪蠻纏,站在外面哼起小曲來。泗水厭煩不已,無可奈何,只得上前開了門,問道:“我已經說過你認錯人了……”
“你讓我進去再說!”泗水來不及阻止,他已經閃身溜進屋裏。
悅來随便地坐在凳子上,從衣服裏拿出一個紙包,将它解開,裏面竟是各種色彩不一的果肉幹。見泗水依舊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悅來咂了咂嘴,笑道:“不好意思啊,只有這些見面禮,是從祭品裏偷拿的。你以前送我一袋糕餅,我現在還你一包果幹。嘻嘻……”泗水剛要說話,悅來又笑道:“你可別再說我認錯人了啊!我已經找人問過了,你現在叫王敏,過去的身份是造辦處材官王世康的兒子。可是,王大人的兒子我恰巧是見過的,他是個大肥豬啊!”
泗水把目光移到別處,冷笑道:“一派胡言,我就是王敏。”
“那你就是大肥豬了?”
“你……!”泗水一下子漲紅了臉。
悅來撚起一顆葡萄幹放進嘴裏,無限感慨般嘆道:“說起來,你真是可憐啊……”
“說什麽!不用你來可憐我!”
“哦,那你一點也不可憐。”
“你!”
“那你要我怎麽說?”
看着悅來無賴的笑臉,泗水感到自己受到了愚弄,惱火地別過頭去,道:“沒事的話,就請走吧!”
“那我要是還有事呢?是不是可以繼續坐着?”悅來一臉的痞子相。
不過,他還是很識趣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門口,然後轉過頭笑道:“對了,忘了跟你說,我叫賈悅來,在司禮監果房辦差。如果有事的話……你也不會來找我吧?反正我以後還會來的。再見啦,方泗水!”他說完就走,仿佛趕時間似的離開了。
“可惡的家夥,最好別再出現了!”泗水重重地關上房門,心裏想着。不經意間,他看到了攤在桌上的果幹,喃喃道:“怎麽又叫賈悅來了?”
這以後,悅來隔三岔五地就來跑一趟,有時嬉皮笑臉地賴上很久,有時只說一句話就走。連悅來自己也覺得奇怪,好好的幹嗎老愛去招惹人家呢?但他就是放不下,從知道那個人是方泗水起,就放不下了。
對了,他還記得那個約定。如果再見,就要救他的約定。
什麽時候?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那種純淨的、無謂的笑呢?
“你一定不明白,我過去不是叫趕明兒,現在怎麽又叫賈悅來了呢?呵呵,我報名做太監時,他們問我叫什麽。叫趕明兒總不行吧,于是我想到悅來客棧的招牌一定吉利,就報上了。至于這個賈嘛,因為我又不是真心想當老公!誰他媽的會真心想做老公啊!盼着飛黃騰達倒是真的……”悅來好容易找到了話題,開始滔滔不絕。
“飛黃騰達?”雖然覺得吵鬧,但聽到這裏,泗水還是發出了疑問。他無法理解悅來的想法,做太監只有屈辱,哪來的飛黃騰達?
悅來見他有興趣,心中大暢,自信地笑道:“憑小爺我的本事,一定可以的。那些個什麽魏忠賢、劉瑾的,不都是自願做了太監,大權在握?”
“可他們都是禍國殃民的奸宦啊!”泗水畢竟是個讀書人,談及這方面的事,不禁認真起來了。
悅來見他漲紅了臉反駁自己,嘻嘻笑道:“不說這個,吃東西吧!老東西今天有事,我可以多待一會兒。”
“嗯……”見泗水反應冷淡,悅來尴尬地站了起來,說道:“我看我還是早點回去好了……”
“等等!”泗水喊出聲,随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又別着頭不說話了。悅來一時不知該怎麽辦,只好站在原地。
只聽泗水輕輕問道:“你的臉……怎麽了?”悅來摸了摸自己的面頰,恍然道:“沒什麽,被那老東西打的。只打一邊臉,留另一邊見人,這是規矩……”
“這種事!”泗水依舊別着頭,卻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天子腳下,竟然這麽随便打人!”
悅來一愣,忍不住笑起來:“你……果然是個大少爺!王敏,這種事是很多的!”
“王敏?”因為悅來一向叫自己方泗水,他突然改口讓泗水不太習慣。
悅來笑道:“你不喜歡大肥豬了嗎?那沒人的時候,我還叫你泗水好了。”
泗水呆了呆,默許了。這些日子以來,時不時出現的悅來給泗水本已死寂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活氣,一開始很厭煩,現在竟然有一點點期待他的到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日漸忙碌的悅來還是盡量抽出空來找泗水聊天,兩人的關系越發地好了起來。
康熙三年春,正值桃紅柳綠,泗水一個人坐在院裏的樹下望着空中的飛鳥。忽然走進一個人來,是年老的太監王富貴。泗水站起身道:“公公。”王富貴擺了擺手,十分焦躁地說道:“王敏,趕緊準備準備,禦前侍衛倭赫大人馬上要來了。”
“禦前侍衛?怎麽了?”
“說是皇上派來審視一下禦馬監的情況。你這回得出來擺個模樣,別叫他瞅出空隙。”
“我明白了。”
倭赫打小就跟着順治皇帝,武藝超群。順治病危時囑咐他要像侍奉自己一樣侍奉年幼的康熙。倭赫謹遵先帝遺命,一心保護小皇帝至今。他誰的帳也不買,單單只聽皇帝調遣,因此人緣不佳,最近一次更是當面呵斥日益嚣張的輔臣鳌拜,與其結下了梁子。這次奉旨巡視禦馬監,為的是下一年的南苑圍獵,督促官員從現在起保證馬的素質。
其實倭赫的主要責任只是巡視牧場,可是他向來講究面面俱到,因此堅持要來禦馬監看看。他一轉身看見背後跟着的官員,覺得麻煩,皺眉道:“你們不用跟着了,我一個人就行。”不等官員們出聲,他已經快步走開了。
“這個倭赫,真是飛揚跋扈。”
“嗨,人家是皇上的貼身侍衛,又是內大臣費揚古的兒子,他連鳌大人都敢頂撞,哪裏輪得到你我多言?”官員們小聲議論着。
王富貴帶着泗水早已候在禦馬廄前。老遠望見了倭赫走來,王富貴趕忙拉了拉泗水的衣袖輕聲道:“一會兒得行禮啊。”但泗水沒有回答他。
見倭赫走到跟前,王富貴雙膝一彎跪地磕頭,而泗水只是微微地欠了下身子。倭赫朝泗水瞄了兩眼,說道:“王公公,你行的禮太大了吧?”“不大不大……”王富貴媚笑着站了起來。倭赫走近馬廄,開始仔細端詳禦馬。
片刻,他轉身要走,王富貴大聲道:“恭送大人!”倭赫背着手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道:“王公公,你管馬可比管人要強得多啊。”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