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
便快步離去。王富貴暗暗白了眼泗水,啧了一聲。泗水卻好似沒聽見,側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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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風吹在身上總令人心情愉快,悅來懷裏揣着賭贏的碎銀子過了熙和門,四處張望着沒人,便沿着內金水河一路小跑。
悅來一進禦馬監就直奔泗水的院子,可敲了半天屋門也沒人應聲。“不在?”悅來覺得奇怪,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他已知道泗水幾乎從不踏出院子一步,“出什麽事了嗎?”他看着院落裏那棵槐樹,隐隐感到一絲不祥的氣息。
東南角樓。“這是什麽意思?”泗水看着自己手中的銀元,冷冷地問。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一臉笑意,并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朝邊上的王富貴使了個眼色。王富貴會意,連忙把泗水拉到一旁,細着嗓門道:“好徒兒,告訴你件事兒,你可別聲張。前幾日來視察的倭赫已經……”他說着擡手做了個劃脖子的動作。
“!……”泗水一驚,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富貴,又立即厭惡地別過臉去,“皇上斬了他,與我何幹?”
王富貴對他的反應毫不在意,進一步壓低了聲音,道:“不幹皇上事,是鳌大人斬的他……”
“鳌拜!!”泗水的滿腔恨意霎那傾瀉。
“噓——”王富貴慌忙阻止道,“你小點兒聲!總之,這倭赫的罪名是擅騎禦馬,欺君罔上,你我就是證人。”
泗水冷笑不語。
這時,一旁沉默的男人忽然笑道:“看來你們都已經明白了。那就收了銀子回去吧。”
“等等。”男人剛要轉身離開,卻被喊住了。
“啧!”男人的臉上掠過一絲無奈,回頭笑道,“還有什麽疑問?”
站在他面前的泗水一手将銀元遞出,淡淡一笑道:“班大學士,您忘了這個。”
男人收斂了笑容,皺起眉頭盯着泗水,輕聲道:“方少爺,本官勸你還是把這書生意氣改改的好!”低沉的聲音顯出了他心中的不快。
“呵!我差點忘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泗水手一翻,銀元順勢掉到了地上,滾了兩下停住了。
“你!”
“但你也是鳌拜的走狗!”無視氣急敗壞的班布爾善,泗水繼續說道,“濫殺無辜,恣意橫行。現在連皇上也不放在眼裏了,欺君罔上的難道不正是你們嗎?”
“方泗水!記着自己的身份!本官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救你一命,但你再這樣胡言亂語,本官可就愛莫能助了!”班布爾善緩了緩語氣,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空有一身傲骨又有何用?奴才始終是奴才……這種時候,就該動動腦子,好好想想如何保住小命,讓自己活得更像個人!”
看着似乎是感慨萬千的班布爾善,泗水幽幽一笑,道:“我不在乎。反正活着和死了沒兩樣。人也好,奴才也好,我不在乎……”他的眼神立時空洞起來,虛無起來。
班布爾善怔了怔,放棄般嘆道:“你好自為之吧。”便匆匆離開了。
王富貴見他下了角樓,急忙撲過去撿起地上的銀元塞進袖子裏,偷眼去瞧站在原地的泗水,忽然蹦出句:“呸!虧我還當撿了塊寶!”
泗水跟着王富貴從角樓下來,在回禦馬監的路上,泗水茫然地望着東庫、南庫的黃瓦,什麽也沒想,他的心裏空無一物。
跨進院子,一步步往屋門走去。
“泗水!你總算回來了!”
泗水猛一擡頭,迎面只見悅來從屋前的臺階上站起來。他這才注意到天邊的紅霞快散了,已近傍晚。
“你……等了多久?”泗水問道。悅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吐了吐舌頭笑道,“等你很久啦,這下子回去一定挨打了。”
“那你還不趕快回去?”泗水邊說邊朝他走去。
悅來搖頭道:“沒關系,反正都是要打,早回去也是一樣,我從小被人打大的……”他頓了頓,“我以為,你出事了。”
泗水一愣,苦笑道:“我沒事。不過……”
“什麽?”
“……什麽是奴才?”泗水走到臺階上坐下。
悅來疑惑地歪着頭,雖然不明白泗水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他還是答道:“對我來說,奴才和要飯的都一樣。被人罵,被人打,只不過要飯的可以回罵、回打,奴才不可以。”
“只是這樣嗎?”泗水将離散的目光投向天空。
“……”悅來看着地上,“沒關系,我還記得那個約定。”
“什麽?”
“沒什麽啊。”
兩日後,泗水被調往西茅淨軍。西茅,位于熙和門宮牆外,是皇宮的廁所之一,歸司禮監管。而淨軍便是指負責清掃各處便溺之所的太監們,這是所有太監中地位最低賤的苦役。
“你!給我好好聽着!”老太監馬由的喝聲把正在發呆的泗水吓了一跳,“瞧瞧你這活兒幹的!”泗水一手把着馬桶,一手拿着刷子,卻只是輕攪幾下,就擱到一旁。馬由盯了他老半天,總算是憋不住了。
“不是早說了嗎?幹咱們這活兒的,就得不怕髒,不嫌臭,就得無論春夏秋冬、每時每刻在這西茅候着!”見泗水不聲不響,馬由嘆了口氣,“這兒哪個不是苦人?要想舒坦,當初幹嗎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聽到這裏,泗水渾身一顫,擡頭瞪了馬由一眼,忽然拿起刷子用力地刷起馬桶來。馬由揚着眉毛搖了兩下腦袋,走開了。
淨軍的活兒确實勞苦不堪,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日,都要進行大掃除,擡運堆積的糞便,平時更是不管雨雪,都要日夜守侯,不敢松懈。泗水本就體質孱弱,又加上飲食欠佳,硬撐着入了冬,終于發起了高燒。即便如此,也是沒有休息的,一切苦役照常。
然而,這段日子一直忙于跟随辛達年的悅來對這些始終一無所知。直到宮中開始張羅春節,悅來乘着辛達年忙碌,才偷偷溜了出來。
“什麽?王敏?”聽了悅來的問話,王富貴有些莫名其妙,“他早就被調去西茅了?”悅來大驚失色,忙問:“什麽時候的事?”王富貴翻着眼睛想了想,回答道:“有兩個多月了吧。”“什麽!”悅來二話不說,起腳直奔熙和門。
路上他邊走邊想:“泗水這小子,肯定不識趣,得罪了哪個大人物,要不怎麽會去那種地方……”悅來一眼瞧見了馬由,趕忙上前哈腰問道:“這位公公,可知這兒的王敏現在哪兒?”馬由揚着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伸手一指道:“那兒,一個人刷馬桶呢。”
“一個人?”悅來心中疑惑,不禁問道,“為什麽?”馬由搖頭道:“沒法子,他手腳太慢。”悅來越聽越擔心,向馬由道了聲謝,就去找泗水了。
悅來踩着雪,感覺靴子有些濕了。他也不在意,只是向前走。等他看到泗水時,泗水正呆呆地站在雪地裏,仰頭望着天。悅來本想叫他,卻忽然想知道泗水在看什麽,便沒有出聲。
柳絮般的雪飄在泗水的周圍,襯得泗水的面色愈加蒼白,雖然好象在凝望天空,但他木然的眼神卻使他好象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忽然,泗水仿佛察覺到周圍有人,朝悅來看了過來。
發現來人是悅來的瞬間,泗水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他的身子随即搖晃了幾下,倒了下去。
“泗水!”悅來立即奔了過去,“泗水!泗水!”掐了人中以後,泗水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已由剛才的蒼白轉化緋紅。悅來摸摸他的額頭,燙得厲害,于是二話不說,決定背他去找太醫院的醫士。
“冷,冷……”泗水朦胧間嘟哝着。
“冷嗎?別擔心,就快到了。”悅來的聲音聽來十分遙遠,卻使泗水的意識清醒了一點。他微微張開了眼睛……
晃動的視野,紛亂的雪花,還有背着自己的人口中呼出的白氣。“悅來……”泗水輕輕地叫了聲。“嗯?什麽事?”悅來側過頭想聽他說什麽,但泗水已再次昏迷過去了,“泗水?”悅來抿了抿嘴,加快了步伐。
“體質陰虛,寒氣滲入。退燒不難,但這寒熱來勢太兇,燒壞了肺,恐怕會留下咳疾。我寫個方子,你去外藥房抓藥吧。”
悅來拿了藥将泗水送了回去。在回果房的路上,悅來想起了泗水望着天空的神情。“要是放着他不管,總有一天……”
推開房門,裏面沒人。“呼——”悅來松了口氣,心想,“幸好那老東西最近忙得很。”于是他趕緊燒炕溫水。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辛達年揉着酒糟鼻回來了。
“師父,您辛苦。喝茶。”悅來笑着奉上一盞新茶。辛達年坐下笑道:“悅來啊,早知今日有喜事,就該帶上你去見識見識。”悅來心想:“老東西今天心情不錯,正好說話。”便問:“哦?徒兒真是沒福,師父遇上什麽喜啦?”一面說着一面為辛達年捶背。“哈,今天梁大總管當面誇我春節布置得好,還嘉獎我領雙份月薪口糧。看那潘延德氣得一張肥臉都歪了,還得過來巴結我,真是大快人心!”他口中的潘延德是果房的二師父,兩人正競争首領之位,彼此不和。悅來煽風道:“師父您是能人,那姓潘的什麽東西,也配與您平起平坐?上回皇上在方澤祭地,他連禮儀順序都搞不清,要不是您及時糾正,出了亂子,那還得了?”
辛達年聽了這番馬屁,心中大暢,哈哈笑道:“話說得過了,人家還是有點本事的!”悅來把他扶至炕上,又伺候他洗腳。辛達年笑道:“這些日子你伺候我也算盡心盡力。放心,師父我一定會提拔你。”悅來心想:“是時候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徒兒求您件事兒行嗎?”
“行!什麽事兒?說吧!”
悅來見辛達年一副好面孔,一鼓作氣道:“是這麽回事兒。徒兒近日在淨軍交了個哥們兒,見他幹活累得很,想幫他一把。”悅來見辛達年臉上笑容漸漸淡去,說話的聲音便小了下去,“師父您能不能把他調到這兒來……”
“呸!”辛達年一下子踢翻了腳盆,水濺了悅來一身,“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自個兒還沒站安穩就想帶別人跑!”
“師父,我求求您……”
“不行!什麽破事兒!壞了我的心情!快給我收拾幹淨睡覺!”
這一夜,悅來就沒能合上眼,辛達年一會兒要夜壺,一會兒要喝茶,弄得他好不耐煩,又不能發作,只得暗暗叫苦。誰料第二天一早,悅來伺候完了洗漱,辛達年忽然對他道:“你那件事兒,我決定給你辦了。反正也不是什麽難事,跟人說一聲便行。”悅來大喜,連忙磕頭道謝。辛達年揉了揉酒糟鼻說道:“只此一次,以後不許。我是怕你心裏怨,伺候得就不勤了。管好自家事,為師的還是挺看重你的。今天你跟着我,走吧。”
悅來一向知道辛達年喜怒無常,脾氣古怪,平日裏挨他打罵心裏自然不忿,但這次他是真心感謝辛達年。“說不定這老東西一直是誠心待我。”悅來心裏想着轉身合上了門。
泗水喝了藥身子漸漸好轉,但咳嗽依舊時常發作。馬由只讓他歇了半日,便使喚他幹活了。
一日,泗水正守在牆外,聽到馬由叫道:“王敏,好事兒!”馬由走近道:“出頭日子到了,你被調去司禮監果房,明日早起就去報到。”泗水心想:“司禮監果房?那不是悅來當差的地方嗎?難道是他……”于是對着馬由微微點了點頭。
“自從進了宮,就一直在換地方啊。”泗水一面想着一面朝武英殿走去。路上遇見幾個掃雪的太監,這才發覺連日的大雪已經停了,太陽被一層薄霧籠罩着。
春節快到了,在這宮裏渾渾噩噩也有一年多了。泗水正想着,遠遠望見前方站着一個熟悉的人影。“悅來?”泗水心裏一輕松,朝他走去。
悅來知道這時候泗水來報到,加緊做完了活兒,前來迎接他。“泗水!你總算來了!”悅來臉上現出欣喜,“太好了,以後我倆就能一塊兒當差了!”泗水卻并不看他,說道:“其實,你不必管我。”悅來好象沒聽見似的,一個勁兒笑道:“趕緊走吧,我帶你去換身衣裳。司禮監是負責祭祀禮儀的,很講究禮數。最近年關,春節、元宵的,煩着呢!我們果房尤其忙……”
“你幹嗎對我這麽好?”泗水打斷他道。悅來尴尬地撓了撓頭,幹笑道:“誰知道呢,一想到你在那兒受苦,我就整天擔着心。我沒有家人,說不定一直把你當成弟弟了,嘻嘻。嘿?幹脆我們結拜吧!啊?”
“你又不曉得自己多大,怎知你不是我弟弟?”
“倒也是……這麽說,你願意結拜了?”
“……”
“願意的吧?啊?”
“讓我做兄長的話就結拜。”
“吓?不行不行,你這麽矮,讓我做你弟弟,這也太……”
“我哪裏矮了?”
“啊,到了到了,就在前面了!”悅來忽然指着前方叫道。
泗水愣了下,回頭一望,身後已留下兩串長長的腳印。“已經走了這麽多路了?”泗水自語道。
兩人前去登記了調遷,泗水換了司禮監的衣着,就準備去果房看看。悅來邊走邊道:“你要記住,果房上下分為兩派,我師父辛達年是一邊,另一邊就是潘延德,也是這兒的首領太監。兩邊人時有摩擦,你可要小心,別招惹他們。”
看到泗水露出厭惡的神色,悅來不禁暗嘆一聲,轉而笑道:“行了,不說這個了。現在你和我穿一樣的衣服,就更能看出來了。”
“看出什麽?”
“你比我矮啊!要說你也是個公子哥兒,打小吃飽穿暖,怎麽還沒我這臭要飯的高呢?”
“你也沒比我高多少。”
“……”悅來竊笑一下,說道,“吃過晚飯,就在果房北面的懸鈴木下見面。”
果房是負責處理果品的地方,把從皇室果園運來的水果挑選出上品,清洗加工,屬于細致活兒。對泗水來說,相對得心應手得多。
懸鈴木下。悅來氣喘籲籲地跑來。
“泗水,你早到了啊。”
“不是你晚到了嗎?”
“不說了,快點結拜啊結拜!”
說完悅來忽然對着旁邊的懸鈴木跪了下來:“我,賈悅來,今日與方泗水結為兄弟。從此後有飯同吃,有錢同花。要是說話不算數,罰我跌進茅坑被屎嗆死。”
泗水在心裏暗笑,卻也同時催促自己必須認真起來。“我,方泗水,與賈悅來結為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若違此誓,淪落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然後兩人一起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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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在悅來的“教導”下,對宮裏的待人接物已漸漸适應,格格不入之幹也慢慢消失了。因為辛達年這陣子倍受恩寵,衆人都竭力巴結他,作為他的徒弟,悅來也沾了不少好處。
自七月起,宮裏便忙開了。輔臣索尼的孫女、內大臣噶布喇之女赫舍裏氏已被太皇太後相中,懿旨為皇後,行完納采禮,九月便是正式的冊封大典。
悅來繞過武英殿,一路上只見前殿後宮全都彩綢搭架,上面懸挂着五光十色的紅雙喜字和吉祥如意語。“到處都是喜氣啊。”悅來接了去英華殿送供品的差,走在道上難得地感受到了紫禁城的活氣。他心中暢快,腳底步子更是生風。
過了壽安宮,英華殿已是近在眼前。悅來知道,這是宮中的大佛堂,可能會有皇族出入,心裏不覺有些緊張。“要能見到皇上或是太皇太後,那就洪福齊天了。”想到這兒,他又自嘲,“哪有這麽巧的事?趕緊把果盒交給英華殿的太監吧。”不知不覺他已走到殿前兩株菩提樹邊。
這兩棵金線菩提是明朝萬歷皇帝生母李太後所植,如今清朝入關已有數年,兩棵樹茁壯茂盛,金色果實珠圓玉潤,更添佛光瑞氣。
悅來自然不懂這菩提樹的底細,只是沒見過這樣的異物,不禁嘆出聲來:“好漂亮的樹!”此話一出,就聽邊上有人應聲:“說得不錯。”
悅來一驚,手裏的果盒差點掉落,連忙把它抓緊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原來那是一位少年,就站在另一棵菩提下,只是他一襲黃袍,隐于深秋的落葉中,有些混淆了。
他并沒有挪動腳步,只凝望着眼前的菩提,輕吟道:“倚殿陰森奇樹雙,明珠萬顆映花黃。九蓮菩薩仙游遠,玉帶依然坐晚涼。”說完他便低下頭,愁眉緊鎖,輕嘆了一聲。
那些詞句悅來半句也沒聽懂,他只是心思湧動:“明黃衣裳,十二、三歲的少年,一定是了!是當今的天子!”興奮過後,他便開始緊張,“得說點什麽,這是機會啊!說什麽?說什麽呀……”
忽然腦海中閃過了宮中布置的紅喜字,他便一個激靈,連忙跪下,張口笑道:“皇上吉祥!奴才賈悅來恭賀皇上大喜!”
話雖出口,卻不聽皇帝回應,悅來又不敢擡頭看,只能跪着等他開口,心口突突地直跳。良久,才聽到皇帝走近的腳步聲,但這位少年天子一開頭,悅來就覺得全身僵硬,只因那語氣冰涼刺骨,與剛才簡直判若兩人。皇帝只是問了一句:“喜從何來?”悅來就覺得有股冷氣往頭頂上竄,他哆嗦着嘴唇道:“皇、皇上大婚,是一等一的喜事……”只聽皇帝冷笑一聲,扔下句:“是嗎?”便離去了。
後來的事,悅來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交了差使,魂不守舍地跑來找泗水。一見面,他便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泗水看了他一眼,繼續收拾手中的果品,随口問道:“怎麽了?”
悅來驚魂未定,結巴着把皇帝的事說了一遍。“這下完了,皇上聽了我的話,那個……龍顏大怒,這下死定了!哎呀,我真是,我還特別說了‘奴才賈悅來’呢,這不是給人家一把刀,還伸頭去讓人砍嗎?死了死了,完了完了……”泗水并不理會他,沉吟一會兒,問道:“你說皇上念了首詩詞,背來給我聽聽。”悅來皺着臉道:“我哪裏記得周全?唔……想想哦。好象什麽陰森森,什麽九蓮菩薩、玉帶乘涼?”
泗水點頭道:“這就對了。那是明朝《天啓宮詞》裏的,大意就是贊美雙菩提。看皇上對你的态度,他定是不滿自己這樁婚事。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心中另有所屬。”
“為什麽這麽說?”
“他吟詞表達了對雙菩提的羨慕之情。感嘆那樹尚且能結連理枝,成雙成對,而他貴為真龍天子,卻不能做主自己的婚姻,只得任人擺布。而你領會不了皇上的心思,道什麽大喜,當然會觸怒龍顏了。”
“哎呀你別說了,現在說什麽都太晚了,總之我這回是小命不保……”
“……那也不一定。要是我猜得都對,皇上現在應該心煩意亂,絕對不會把你這個奴才的話放在心上。”
“聽你說,難道我不會死?”
“你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我的推測。”
悅來卻連連點頭:“你說的一定不差的。”
泗水停了停手中的活兒,沒有再說話。
離奉迎禮還有三日。悅來和泗水被叫到辛達年跟前。“今天叫你們倆來,是有件美差優待你們。”辛達年嘿嘿一笑,接着說,“這奉迎禮中頂頂重要的東西是什麽?對咱們果房來說,就是皇後娘娘手上攥的那一對蘋果。在起降鳳輿的整個過程中,這對蘋果始終不離皇後娘娘之手,它們象征和平祥樂,是吉祥物,最後還得交到王爺福晉手裏。總之是緊要的東西。明日你倆把這對捧果送去梁公公那裏,讓他查驗。”說完辛達年指了指一邊桌上貼着紅封條的果盒。
悅來大喜,叩頭道:“師父讓徒兒露臉,徒兒謝師父大恩!”泗水也跟着叩了個頭。只聽辛達年笑道:“你知道就好!王敏啊,我看你太過老實了些。用心把這趟差給辦了,我就收你做徒弟,好好學學宮裏的規矩。”見泗水沒反應,悅來連忙拉了拉他的袍角,于是泗水皺了下眉,又叩頭道:“王敏謝公公大恩。”
兩人出了房門,悅來就止不住地笑。泗水見他悶笑得身子都跟着抖動,白了他一眼道:“幹什麽笑成這樣?”悅來緩過勁來,兩眼放光道:“你不知道,我們這回要發達了!”泗水的眼光瞟到一邊,興趣缺缺地問道:“為什麽?”
“嘿嘿,你可知那梁公公是什麽人?”
“什麽人也與我無關。”
“怎麽會無關?他可是太皇太後身邊的紅人!老東西這回可真是給了顆好果子!”
“是紅人又怎樣?”
“你想,我們送東西去查驗,肯定能與他攀上話,萬一他看咱們眼順,咱們往後的路就好走啦!”
“……”
“這次奉迎禮要能順利,師父的地位就上去了,潘延德跌進了屎缸爬也爬不上來。真是想起來就樂……”
“行了行了,別再說了。幹活去吧。”泗水聽他越說越粗俗,有點哭笑不得。
兩人于是相約第二日清晨果房衙門口見。
第二天,悅來勤快地伺候了辛達年早起,便領了果盒趕往衙門口。見泗水早就在那裏候着他,心裏愈加歡喜,兩人于是快步往敬事房走去。
此時正是九月天,秋高氣爽。北方的秋季不同于南方,很是肅殺,秋風一吹,便是遍地金黃。雖有專人清道,終究難以一掃而盡。悅來和泗水踏在落葉上,沙沙的聲響在清晨的薄霧裏有規律地起伏。平靜的氣氛令人抛卻憂愁,泗水不禁沉溺其中。
“泗水。”悅來不識趣地出聲道,“你不想看看這千挑萬選的蘋果長什麽樣嗎?”
“有什麽好看,兩只蘋果罷了。何況還有封條,不能擅動。”
悅來抿嘴笑道:“這封紙不過是個擺設,能揭開的,因為這不是吃的。”說着他就打開了果盒蓋子。
“啊!”泗水被悅來的叫聲一吓,忙問:“怎麽了?”
“這果子不對勁!怎麽都是爛的?”
“爛的?!”泗水湊過去看,果然是兩個爛蘋果!
“老東西沒理由害我們……”悅來撫着額頭道。
“潘延德!”兩人忽然異口同聲。
泗水皺着眉道:“這兩個果子是辛公公負責挑選的,潘延德使出這招調包計,有意陷害辛公公。”
“娘的!姓潘的真他媽不是東西!”
“現在不是罵他的時候。辛公公吩咐了我們早膳前送到敬事房,要是耽誤了可就糟了。”
兩人各自想了一下,悅來開口道:“要不你先把盒子送去,我趕回去挑兩個好果子再換回來。奉迎禮籌備物品很多,一樣樣查驗想來需要花些時間。在我趕回來之前,你盡量拖延時間……”
“這樣的話,還是換一換比較合适。我不如你滑頭,你去應付梁大總管,我回去一趟。”
“你身子這麽弱,跑得快嗎?”
“你小瞧我?”
“……那好吧。一路小心。”
泗水點了點頭便轉身跑了起來。悅來遲疑了一下,向前走去。
自從大總管吳良輔被太皇太後下旨殉葬順治帝,梁九功這個小人物便漸漸擡頭,憑着生就的一臉忠厚相和那彌勒佛般的笑容,他攀到了今天的地位。這次康熙的大婚全權交由他去籌辦,這差使雖美且肥,卻也是重擔壓肩,怎會輕松?戰戰兢兢安排過來,從納彩禮到大征禮,費了他多少心力!這最隆重繁雜的奉迎禮就在眼前,後頭還跟着朝見、慶賀頒诏、筵宴等等等等。每念及此,生性謹慎的梁九功的心便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
捏了捏眉頭,梁九功繼續打量着面前裝有金銀小如意和米谷的寶瓶,耳中聽到了傳報:“司禮監果房!平安祥樂捧果送至!待驗!”
“唔……來得倒早。”梁九功擡頭瞧了下來人,又低頭道:“拿過來放這兒,你那是要件,我馬上就給驗了。”
悅來嘴上應着聲,心裏直犯嘀咕:“竟然還通報送驗的東西!這樣就混不過去了……他倒嫌來得早了,早知道就走慢點,等等泗水……”眼看梁九功放下了手中如意,正要伸手去揭果盒上的封條,悅來心裏一急,不自然地走了上去,躬身道:“公公這幾日辛苦了,小的是果房賈悅來,特代師父向公公您問個吉祥。”悅來盤算着一般人聽到這話必定要問他師父是誰,正好借此拖延時間。不料梁九功滿肚惴惴,耳裏除了皇帝大婚之事,其他一概聽而不聞。他只是機械化地“嗯”了一聲,然後手腳麻利地除去了封條。悅來不禁額頭冒汗……
“公公!公公!”慌忙進來的是侍侯梁九功的小太監。
“泗水來了?”悅來的心又是一緊。
梁九功回轉身道:“什麽事這麽大呼小叫?”
“公公,太、太皇太後駕到!”
“什麽!”悅來和梁九功各自吃了一驚。還沒等他們作出反應,那位貴氣逼人的女性已經踏了進來。
“奴才給太皇太後請安,太皇太後吉祥。”梁九功和悅來連忙跪倒叩拜。
“快起來吧。九功啊,聽說這回奉迎禮有不少稀罕物,我巴望得緊,特意來瞧瞧。”太皇太後慈眉善目地笑道。悅來剛想依言起身,卻見身前的梁大總管一動沒動,于是重又跪正。只聽梁九功叩頭道:“老佛爺,您大老遠地過來,奴才可是當真受不起啊!您若是想看這些物件兒,吩咐一聲,奴才一定忙不疊給您送去,這……”
“行了行了。九功,你老毛病又犯了不是?”老太後說着,身旁的宮女攙着她坐下,“我是玄烨的皇瑪嬷,怎麽?關心一下自己親孫兒的大婚,又要折了你的壽?快別這麽跪着掃人興!趕緊起來!”
梁九功這才慢悠悠勉強強地起來了,悅來也跟着他起身。在梁九功給老太後奉茶的空擋,悅來心中暗想:“這馬屁有幾等拍法。明着拍是下等,繞着拍是中等,暗着拍那才是上等。眼前這梁大總管可說是個中高手,看他言辭平白,舉動笨拙,叫人瞧着就覺得他臉上寫了個‘誠’字,再加上他的這張臉,樸實真摯,又和善親切,這麽一搭配,就根本不是在溜須奉承,而是在說真心話。他這馬屁功夫真恐怕是拍遍天下無敵手了……哎呀!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兩條小命還不一定保得住呢!泗水要是這會來,那真是跳進火坑了……”
正在悅來胡思亂想時,只聽太皇太後道:“哎,差點兒忘了。蘇麻,去把門外那提盒的叫進來。”她身旁的老宮女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悅來一看,心中連聲叫苦。跟着蘇麻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泗水。
“太皇太後吉祥。”泗水跪下行了禮。
“起來吧。我半道上遇見他正往這兒趕,就帶上他一塊兒來了。對了,你送來的是什麽呀?說來聽聽。”悅來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了。
泗水從容地站起身道:“是平安祥樂一對捧果。”
“糟了!”悅來在心裏絕望地大叫。
梁九功奇怪道:“剛才那盒也是捧果,怎麽又來一盒?”
悅來正暗嘆他兄弟二人命比紙薄,卻聽泗水平靜答道:“回公公的話,這是辛達年公公吩咐加送來的,說是這一對比原先那對更好,特命奴才加急送來。”
老太後點頭道:“嗯……這辛達年倒是個有心辦差的人。”
悅來聽了大松一口氣,偷偷朝泗水眨了眨眼贊他說得好。兩人正慶幸時,太皇太後冷不丁說道:“說這對比原先的好,我倒要比比怎麽個好法兒。這對果子是皇後拿在手裏的,今天既然來了,我就親自給驗驗。把那兩個果盒都拿來。”
“吓?!”悅來和泗水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梁九功上前勸道:“老佛爺,這萬萬使不得。這些東西奴才還沒驗過,可能有危險……”
“九功!”老太後皺了皺眉,“我老太婆今天非要見識見識!誰也別想攔着我!”
梁九功還欲出言阻止,一旁蘇麻輕道:“梁公公,你就別說了吧。老祖宗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攔是攔不住的。”
“可不是!還是蘇麻了解我。”
這邊說得熱鬧,悅來和泗水卻猶如懷揣着一塊冰,整個人都涼了。等一下老太後一揭蓋,那對爛蘋果見了天日,他二人就別想有命回去交差了。泗水本就心如止水,只道天意難違。悅來心裏卻已是嗚呼哀哉老半天了:“老天爺你也太不是東西了!讓我生成個要飯的也就罷了,連我進了宮想轉運都不幫幫忙!慘哪慘……”想歸想,兩人還是各自呈上了自己的果盒。
“我瞧瞧,我先瞧哪個呢?”老太後的手指在半空游移了一陣,終于打開了悅來手中的盒子。
這正是那盒爛掉的蘋果。
悅來和泗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