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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4)

父母。剛才騙了你,對不起。這次的事,是我的……結拜兄弟想悼念親人……我知道他其實想死,他随時準備去死。但有時他又很堅強,他不會容忍別人的侮辱,他也從不低頭,甚至會反抗。他充滿了矛盾。我知道他的心還未死。我想救他,我一直想救他……所以來求你……”

“你……”秋黛被他的懇求打亂了思緒,連寒冷都忘記了,只覺得一陣難過,說不清沒來由的難過。“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最後她尋求解脫般地反複道。

“謝謝。”悅來站起身,除了道謝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秋黛心情低落,輕聲道:“那麽我走了。”

“等一下。”悅來解下身上的鬥篷,雙手送了過去,“秋天夜涼,這個給你。”

秋黛縮了縮手,還是接下了。

悅來按了按頂子,又道:“真的謝謝你。”

秋黛感受到他的溫柔,微微一笑。她忽然覺得秋風也并不是那麽冷了。

中元節也叫鬼節,是農歷七月十五。據說在這種升天下地的關鍵日子上,鬼是到處亂竄的,所以宮裏的人,上上下下都有些提心吊膽。早從七月初十開始,整個皇宮就被濃濃的壓抑沉悶之氣籠罩了。

“咳咳……咳咳咳……”西河沿的一間黑瓦屋裏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泗水的咳疾日益沉重,與他同住的幾個太監一起向上頭請示,希望讓他搬出去,以免打擾他們休息,于是泗水被單獨安置到了這間偏僻的小屋。

沒有差使的時候,悅來不在的時候,這裏總是過于寧靜。不過,每當泗水為這寧靜感到悲涼,蝈蝈歡樂的叫聲便會響起,驅散這令人不快的陰霾。泗水把悅來送他的蝈蝈養在新摘的葫蘆裏,管它叫“趕明兒”。

“也可說是因禍得福啊,和那些人住在一起你也不好受的。”幾天前悅來拎着一只竹籠來找泗水,安慰道。

雖然他說的不錯,但被驅逐出人群,始終不會有快樂的心情吧。悅來見泗水還是悶悶的,便咂了咂嘴,神秘地笑了起來。

“為什麽笑?”泗水見他笑得樂不可支的模樣,問道。悅來把蝈蝈放在桌上,笑道:“泗水,我今天來是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帶給你!”泗水苦笑道:“什麽事值得這麽手舞足蹈的?”悅來卻忽然不笑了,俯下身對着桌上的蝈蝈道:“肥豆啊肥豆,你可知道?你的新主人有個非常好的結拜大哥哦!”

“我幾時答應讓你做大哥了?別賣關子,快說什麽事?”

悅來這才滿臉興奮地搭住泗水的肩膀,道:“泗水!我辦成了!你可以捎東西上禦用法船!”

泗水一呆,驚喜交加,連忙伸手抓緊悅來的雙臂,問道:“真、真的?”

“當然是真的!”悅來大聲肯定道,“我托了個朋友幫忙,她已經答應了!”

“太好了,太好了,這太好了……”泗水不由自主地重複道,他慢慢轉過身,感到有點頭暈。

“如何?你高興嗎?”悅來把頭湊過去的同時,泗水的身子晃動了一下,向後倒了下去。“泗水!”悅來連忙扶住他,見他雙目微閉,兩頰發紅。悅來方寸大亂,趕緊把他抱到榻上去,替他除去靴子,蓋上被子,這才說道:“我去請醫士過來。”

“別去……你知道他們不會來的,來了也沒用。”泗水以微弱的聲音阻止了他,“你留在這裏,悅來。我沒什麽,就是有點暈,經常的事,一會兒就……”他忽然閉口不說了。

悅來沒有注意,只是焦急道:“一直這樣,已經好幾次了。不行,怎麽也要把醫士……”

“嗤——嗤——”蝈蝈的叫聲忽然響了。悅來一吓,話說到一半便停下了。他看到泗水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他見到自己的手正緊緊握着泗水的手。不知怎麽的,悅來覺得平靜了,他并不打算放開手。兩人的目光交彙到一處,各自從對方的手上感受到了傳遞過來的溫暖。

“已經沒事了嗎?”悅來看着泗水問道。

泗水點了下頭,只是覺得疲累似地閉起了眼睛。

“想睡了嗎?”

泗水仍舊只是點了點頭。

于是悅來把手放開了,沒有留意到泗水一瞬間的顫抖,輕輕道:“下午的差使我會替你,你不用擔心。我晚上再來看你。”

聽到掩門聲後,泗水慢慢坐起來,取出随身攜帶的手帕,用它捂住了嘴。“這次不是血絲嗎?”泗水的嘴角揚起了凄涼的笑。

雪白的手帕上染着一灘殷紅的血。

七月十五,中元節。

傍晚,法源寺的僧、白雲觀的道、雍和宮的喇嘛,各自吹奏着铙钹、長鼓和法螺繞着法壇行走,此起彼落,走走停停。

“等這法事結束,就要燒樓庫,給鬼上路的盤纏。”靈環站在秋黛的身邊,輕輕地說着。秋黛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老佛爺,又瞧了瞧對面那個巨大的法船,問道:“那法船呢?什麽時候燒?”靈環答道:“馬上就燒了吧。對了,那人托你捎的紙錢放進去了?”秋黛臉一紅,點頭道:“放了,我還另加了一疊經紙。”

“一會兒結束了,去找他吧?”

“……嗯。”

放焰口是個高潮,鼓钹齊鳴,佛號喧天,三教齊心,共同超度,是最大的法力,也是最大的慈悲。同時也準備燒法船,所謂法船,是一個巨大的船形紙糊樓房,裏面容納許多東西,有各廟供獻的紙糊祭品,有各王府送來的錢箔,有宣佛號、誦天王經之類的經紙,更多的還是紙錢。私人的慰問品是比較少的。

同一時刻,冷清偏僻的西河沿。悅來和泗水正把做好的荷花燈一盞盞放到金水河裏。

“悅來,差不多在燒了吧?”

“對。”

他們放下的荷花燈加入了從上游漂下來的群體,漸漸地順着水流搖遠。

朵朵金蓮放滿河,夜闌縱目聽烏啼。

“爹,娘,姐姐,我們又要再次分別了。望你們歸途順利。”泗水看着遠去的點點燈火說道。悅來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過于悲傷。

泗水轉過頭面向悅來,微笑道:“謝謝你,悅來。”

“說什麽客氣話……”

“不,一定要說。”

時間不多了。泗水沉默下來,只是靜靜地看着悅來。“沒有我,你也能好好活下去,對嗎?”泗水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來。不料話音剛落,悅來便大聲道:“你說什麽!為什麽這麽說!我們結拜時說了,要同生共死!以後不準說這種屁話!”

泗水盯了他一會兒,忽然一笑,道:“那我以後不說了。”

是,你一定可以的。幸好是你,若換作是我,便不行吧。畢竟,我是如此依賴你。

看着泗水的笑,悅來嘆了口氣,憂心道:“不,你還是說吧。什麽都要說,什麽也別瞞我……”他頓了頓,“我們是兄弟啊。”

只是兄弟……嗎?

泗水只是笑着,沒有點頭也不搖頭。

兩人依舊站在河邊,看着那些引渡亡魂的荷花綻放了又枯萎了……

在他二人身後的大柳樹旁,站着一個矮小的人影。這個叫濟沐兒舒·秋黛的懦弱女子正以她與生俱來的敏感發覺了眼前這二人的異樣。連接這二人的牽絆雖然模糊卻無法忽視,雖然輕細卻絕不脆弱。

就像是一體的,這兩人。他們永遠不會分離,然而,他們也永遠不能結合。即使,這兩人的心是相連的。

“我已經決定了,泗水。我要成為人上人。”良久,從彌漫的夜霧中飄來一句虛渺的話。秋黛忽然感到一陣寒意,不自覺地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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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亡靈以後,一切又恢複了原樣。中元節給宮中蒙上的詭異氣息一掃而空了。但對一些人來說,這以後的生活卻變得很不同了。

泗水辦完了除草的差使,已至傍晚,面對食物卻沒什麽胃口,随便咽了幾粒米便吃不下了。回到房裏,只覺得頭重腳輕,倒在床上趴了一會兒才緩過來。他慢慢坐起身,擡眼看見了懸挂在床檐上的葫蘆。“快入冬了,最近不常叫了。”泗水站起來,透過葫蘆上鑿的小洞看見了裏面的蝈蝈,微微笑道:“趕明兒,你快要走了吧?……放心,你走後不久,我也會來了。咳咳……”他咳得彎起身子,順勢便倒在榻上,兩眼無神地打量着天花板。右手摸到了什麽東西,是一本憲書。中元前悅來把它放在泗水的枕頭下,說是辟邪用的。

泗水呆呆地想了會兒,緩緩側過身,把那本憲書緊緊地、緊緊地抱進懷中。

暖和的日光透過斜窗照在身上,秋黛坐在桌旁,微笑着看着正在替她修理繡桌的人。“還沒好嗎,悅來?”她問道。

“好了!”悅來直起身子,搖了兩下繡桌,轉過頭笑道,“可以用了。”秋黛依然微笑地看着他。“怎麽了?”悅來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了看,“我臉上沾到什麽了?”秋黛連忙搖頭道:“不不,沒什麽。累了吧?我給你沏壺茶。”正要起身,悅來卻搖手道:“別忙,我還有差使。看見這地上積的雪嗎?我得去掃雪,今年一定冷,第一場雪就這麽厚。我走了啊。”秋黛點着頭站起來相送,提醒道:“明天的事,你……可別忘了。”悅來揮了揮手,表示明白。

扶着門望着悅來漸漸走遠的背影,秋黛臉上的笑容慢慢退去了。“我已經決定了,泗水。我要成為人上人。”她的耳邊又一次響起了那個飄渺的聲音。但她很快又綻開了笑顏,“那又怎樣呢?”她自語道。

泗水站在燈籠庫邊的雪地上,等待着。這場雪下得那麽早,泗水整夜都沒睡,他看見雪地映着月光,慘白的窗紙又将這光折射近來。“雪下得太早了,仿佛在催促着我……”泗水低頭一笑,将這可笑的念頭丢棄,然後他腦中閃過了那只葫蘆,“趕明兒已經走了。”他開始一個人掃着雪。

掃着掃着,泗水的目光落到了一堆木頭上。“在看什麽?”悅來的聲音把泗水吓了一跳。泗水伸手指了指那堆木頭,說道:“那些是造辦處棄置的腐木吧?”悅來看了看,笑道:“是啊,被雪遮住了還以為是新木呢!”泗水淡淡笑道:“有什麽用?等雪融了,它們依舊是腐木。”悅來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兩人各自掃着雪,沉默了一陣。悅來忽然問道:“泗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我感覺……覺得你好象離我越來越遠了。”

“難道不是你離我越來越遠了嗎?”泗水喃喃道。

“你說什麽?”悅來湊了過來。

泗水轉過頭面對着他,問道:“蝈蝈是你給換了嗎?”

悅來一驚,脫口問道:“你怎麽會知道?”

泗水當然知道,因為那個裝蝈蝈的葫蘆是他自己做的,他在那葫蘆的底部刻了一個“涞”字,而現在懸挂着的這個葫蘆,雖然外觀、色澤和之前的差不多,可它的底部卻沒有那個最重要的字。

泗水低下頭道:“悅來,你知道吧?你什麽都知道,知道我快要死了……”

“胡說!你怎麽會死!我不會讓你死!再等等,你再等等!我快要成功了!明天,明天秋黛就會帶我去見梁總管……”悅來頓了頓,他一瞬間理解了小皇帝大婚前的心情。他壓抑住心中的動搖,接着說道:“只要有了地位和權勢,就能請來禦醫,就能去內藥房抓好藥,就能醫好你。你會沒事的,你會好起來……”

“那些都無所謂。”

“那什麽才有所謂?”

泗水只是哀傷地看着他,沒有回答。

然後泗水又垂下了腦袋,道:“悅來,你有事瞞着我。”他雖然這麽說,卻沒有半點逼問的意思,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地上。

“我……”悅來看着泗水,卻說不出話。誰也沒有再出聲,他們都明白再進一步的危險。

第二天.梁九功堆着一臉憨厚的笑,看着跪在面前的悅來和秋黛。他坐着的身子微微向前傾,問道:“秋兒,這就是你說的那小子?”秋黛把頭埋得低低的,臉紅得像燒着了似的,點了點頭。一旁的悅來卻是擡頭挺胸,一派舍我其誰的模樣。梁九功哈哈一笑,道:“不錯不錯。秋兒也不小了,這宮裏頭的丫頭誰沒有菜戶?今天我就給你們做主,讓你倆對食,你們可願意呀?”悅來連忙叩頭道:“奴才求之不得!謝大總管大恩!”秋黛依舊把頭低着,看不見她的表情,她只是跟着叩了頭,輕道:“謝幹爹成全。”梁九功一拍大腿,笑道:“那這事兒就這麽定了!老佛爺那兒想必也歡喜得緊……”

秋黛這才擡起頭,向身旁的悅來看去。只見他露出了微笑,秋黛不敢去想他為什麽而笑,她只是回轉頭,覺得心裏一陣發酸,臉上卻依舊蕩開了笑容。

兩人手牽着手走在宮牆邊道上,下着雪的天,感覺不太好。

“你幹爹是個好人呢。”

“嗯。老佛爺喜歡這樣的人。”

正說着,冷不防從前面遠遠的一個路口走出一個人來,使悅來條件反射似地放開了秋黛的手。

泗水看見秋黛,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過來。他手上拿了件鬥篷,走到悅來面前,伸手把它遞了出去。一邊側過頭笑道:“姑娘吉祥。”秋黛愣了一下,退後一步道:“啊,好。”悅來手腳略顯笨拙地穿上了鬥篷,空氣中只有衣料摩擦發出的聲音。

“泗水,”悅來忽然道,“這麽冷的天,你快回屋去吧。”他不經意間看到了秋黛悄悄扭過了頭,感到有點愧疚,心下一橫,說道:“剛才梁總管已經答應了讓我和秋黛對食……”

泗水忽然渾身一顫,嘴巴張了張,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然後,他猛地轉身跑開。

他跑啊跑,不停地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但他知道他想馬上逃離這裏,他不準備停下腳步,即使滑倒在雪地裏,也立即地、毫不遲疑地爬起來,繼續跑,繼續逃……

悅來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有眼睛一直盯着那個越跑越遠的人影。那個人影漸漸地遠了,遠了……

泗水,泗水,泗水……悅來的身體慢慢被這個名字填滿,他僵硬的軀體感受不到寒冷。他看到泗水滑倒,他的腦海依舊空白,但他的軀體卻一瞬間活了,像被解放了似地追了出去。

不知所措,這是雪中的三個人此時的狀态。追與逃,堪成一對。餘下一人,只有等待。

不知不覺已跑出許多路,泗水逐漸清醒的頭腦開始嘲笑自己的失态,他放慢了腳步,終于止步在一個路口前。悅來也随之停下了步伐。

兩人相對無言,各自呼出的白氣混雜于紛紛落下的雪花中。悅來上前一步,剛要開口說話,旁邊的路口忽然擡出一頂轎子。

兩個人都是一驚,仿佛被拉回了現實。那是一頂太妃轎,悅來背後是宮牆,後退不得,只能稍稍躬下身子,把頭低下,作為行禮。泗水正巧站在一個路口前,于是退後幾步回避。

那頂轎子慢慢在他們之間擡過。透過阻擋着的人和物,泗水呆呆地看着悅來因低頭而顯得醒目的頂子,他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

……“這顆痣是短命之相。”算命師父撫着胡須若有所思……

……“我叫趕明兒。”小乞丐狡黠地笑了……

……晃動的視野,紛亂的雪花,還有背着自己的人口中呼出的白氣……

……一回頭,雪地裏那串長長的腳印連接着西茅和果房……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現在這世上唯一承認我方泗水存在的人……

……抱作一團,互相保護對方的兩人,淩亂的拳腳落在身上……

……——悅來。

——嗯?

——我們會永遠在一塊兒嗎?

——會的。……

……蝈蝈的叫聲……

……中元節的西河沿,漂搖的荷花燈漸漸地遠了,看不見了……

眼淚湧上來了,泗水在一片朦胧中望着低着頭的悅來,忽然釋然了。

真是,這個人為你做的難道還不夠多嗎?你還想依賴他、拖累他到何時?到死嗎?還他自由吧,還他吧。你和他是兄弟,不是嗎?

“是的,我和你,只是兄弟。”泗水自語道。

待到轎子過了,悅來擡起頭時,眼前已空無一人,只有一串遠去的腳印在雪地上等着被埋沒。臉上有濕濕的東西淌了下來,悅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哭。為什麽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和泗水,從此以後永遠只是兄弟,永遠只能是兄弟了。

雪飄到臉上,淚也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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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仍然在下,已是深冬。

“什麽事啊,秋黛?”悅來跟着秋黛進屋。

秋黛給他倒了杯茶,笑道:“我有件東西要給你。”

“是嗎?什麽東西?”

“你等着,我去給你拿。”

悅來依言坐了下來。秋黛剛走進裏屋,外面就有人敲門。于是悅來把門打開,見是徐狗子,便問:“什麽事?”徐狗子一跺腳,說道:“還問呢!王敏在辦差時暈了!快跟俺……哎,你等等!”悅來已經沖了出去。

等到秋黛滿臉羞澀地走出來時,屋裏已經沒人了。她只看見敞開的房門,還有悅來一口未喝的新茶。看了看手裏自己親手縫制的靴子,秋黛笑着把它擱在桌上。早料到了會這樣,為何還是與他對食了呢?為何?為何?她想哭,但她不願哭。

一踏進泗水的房間,就像邁入冰窖,不單因為這裏陰冷偏僻,更因為這屋裏令人窒息的死氣。

悅來輕輕地走到床前,只見泗水閉着眼睛,一動不動。他的臉色蒼白,沒有任何表情的樣子就好象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傀儡。悅來坐到床沿,伸出手想去撫摸他的面頰,但那只手在将要觸到他時卻停住了,轉而下移替他摁了摁被子。又一次止步不前的悅來看着結拜兄弟,對他說道:“放心吧,很快就可以了,只差一步。”悅來站起身,注意到那只自己悄悄替換過的葫蘆。

“還活着?不會吧。”他把葫蘆取下來朝裏看,發現那只蝈蝈早已死去多時。悅來嘆了口氣,把葫蘆挂回原處,又看了眼泗水,才輕輕走出去掩上了門。

幾日後,果房的首領太監潘延德暴斃,大總管梁九功順勢把賈悅來扶上了他的位子。

當日果房擺上酒席,為新任首領慶賀,觥籌交錯,劃拳聲此起彼落……

一聲烏啼,泗水猛然被驚醒。他出了身汗,覺得精神抖擻,說不出來的暢快。“好久沒有這麽舒服了。”泗水從榻上起來,随手披了件衣服,一眼看到了床檐上的葫蘆。因為蝈蝈很久沒叫,泗水開始是不敢看,後來由于身體不适,差不多把它給遺忘了。但他心裏很清楚,深冬的秋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還活着。

可是,他今天忽然想看看了,即便是死了也無所謂。

“果然。”他笑着說,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投向窗外,“好美的雪花,雪積得多厚了呢?”泗水打開房門,一陣冷風吹了進來。

泗水忽然感應到了什麽,随即明白了。他踏到雪上,走了幾步,朝四周看了看,信手折了根小樹枝,蹲下身。“要寫什麽?”他笑起來,“不知道啊。”口中說着不知道,手卻自己動了起來。

一個淺淺地“涞”字印在了雪地上。

泗水收起了笑,癡癡地盯着那個已寫過千百遍的字……

忽然,他渾身一僵,猛地咳出一口鮮血。紅色滴落在白色之上,刺目地預示着結束。泗水支持不住,側身倒了下去。

他慢慢朝天空看去,喃喃道:“原來,雪就是這樣落下來的啊……”

“好了好了,我吃飽喝足了!”悅來好容易打發了果房衆人,連忙朝西河沿奔去。他迫不及待要告訴那個人,告訴那個最重要的人,他成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了!

……

透過自己呼出的白氣,悅來看到倒在雪地裏的泗水。

天地間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覆蓋了一切,覆蓋了泗水,覆蓋了悅來,覆蓋了樹枝寫下的東西。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沒有了,什麽都沒用了,什麽都……

“你可知道,我是被抛棄在雪地裏的孩子,有個乞丐救了我,所以我成了乞丐。那麽你呢?你為什麽也在雪地裏?要我救你嗎?我會救你的,放心,我一直想救你,會救你的……”

悅來像瘋了似地自言自語。這時,一把紙傘遮住了他和他懷中的泗水,但他沒有任何反應。

“雪停了,現在在下雨。春天已經到了。”執傘的秋黛看着天說道。

康熙曰:“太監最為下賤蟲蟻。”

既然是蟲蟻,那麽它們的命運,是順利是坎坷,是悲慘是幸福,也都無所謂吧。

是的,無所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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