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
不敢擡頭,也無法知道太皇太後此時的表情。但心細如發的梁九功沒有漏過她那一霎那的皺眉,他頓時驚覺了:“禍事了。”
然而就在衆人屏息等待判決時,那個輔佐了三代皇帝的傑出女政治家卻悠然地笑出了聲。太皇太後邊笑邊道:“這兩個不也挺好的嗎?棄之不用的尚且如此喜人,想必加送來的更是上上之選。”
悅來和泗水低着頭,悄悄互望一眼,各自納悶。老太後不可能沒有看見那兩個爛蘋果啊,怎麽非但沒有怪罪,反而歡喜起來了?
這兩個卑賤的奴才自然無從知道,他們忙着布置的這場盛大婚禮背後有着怎樣兇險的內幕。這是一場政治婚姻,康熙年幼,大權旁落,各王爺虎視皇座已久。太皇太後親自去首輔索尼府上提親,希望能倚靠他力挽狂瀾。在這複雜的背景下,任何細小的事情都可能落人口實,挑起軒然大波。太皇太後當然心存疑窦,但權衡之下,她決定将此事暫且擱置。可是,她也起了殺意,那是一種政治家必需的殘忍。
之後的事就很順利了。太皇太後對奉迎禮的籌備大加贊賞,竟還誇了辛達年幾句,說了聲:“賞。”
悅來和泗水從敬事房裏走出來,仿佛去鬼門關溜達了一回,身子回來了,魂卻還在那裏徘徊……
悅來忽然喃喃道:“我們沒事,我們沒事吧?”
泗水點點頭,道:“對,我們還活得好好……”
泗水的話被悅來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只聽悅來似哭似笑地道:“太好了,太好了……”
泗水心中一酸,不禁百感交集。
這個人,是現在這世上唯一承認我方泗水存在的人了吧。只要有他在,只要有這個人在,我活着就還有意義吧。
泗水覺得寬慰了,覺得安心了。他慢慢伸出雙手,想去回擁悅來。但他的手剛要觸到悅來的衣裳時,悅來一下子松開了緊擁着他的手臂,泗水慌忙把手縮了回來。
悅來不好意思地扶了扶歪斜的頂子,笑道:“我真是!現在不是輕松的時候,我們快點回去吧!”
“好。”泗水愣了愣,應了一聲。
夜裏,泗水聽着同住的太監的鼾聲,久久不能入眠。他确實經常失眠,即使睡着了,也會被自己的咳嗽和別人的抱怨吵醒,不過今天是不同的。他坐了起來,沒有點燈,只是坐着。擾人的秋蟲聲從支開的紙窗外傳來,這聲音雖然不算悅耳,可對于久居深宮的人們來說卻如同絲竹之音。
泗水很沉靜,沉靜得如同黑夜本身,任何人也無從猜測他心中所想。
他的手指在炕沿上無聲地輕點,一筆一劃,寫着一個“涞”字。待到無數個“涞”字在他的手下誕生又消失,一夜已過去了。
皇帝大婚終于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宮裏又恢複了往日的沉悶。然而這一日,果房發生了一件令人始料不及的大事,大師父辛達年被慎刑司處板刑六十,命喪黃泉。此事透着蹊跷,據說辛達年的罪名是與禦馬監勾結私自掌控馬源,這倒也不假,宮裏人或多或少風聞了一點,但向來睜只眼閉只眼。就算上面真要追究,像辛達年這樣有點地位的太監最後還是不會真的受刑。
打板子也分真打和假打。真打時,監刑老爺會吆喝:“使勁地打!往死裏打!”,那真是血肉模糊,很可能一命嗚呼。若是假打,架勢大,落勁小,拍在身上不痛不癢,根本就是裝樣子。
“師父平日也曾上下打點過不少銀子,這六十大板怎麽會真打呢?”悅來念及辛達年的種種好處,眼圈紅了。帶訊兒的神房太監徐狗子搖頭道:“可不是……俺給你透個信兒,你可別到處大嘴巴!”悅來一面心道:“你自己不就是個大嘴巴?”一面點頭回應道:“那是那是。你快說!”徐狗子四下一張望,湊過去低聲道:“聽說,這是老佛爺的意思。”
“啊!”
“別喊啊你!”徐狗子用更低的聲音道,“說是上回奉迎禮捅下了簍子……”
悅來立時警覺。要說奉迎禮出的差錯,也就是那對捧果了。
徐狗子繼續說着:“唉,可惜啊可惜。本來是穩坐首領太監的人了,這下該你們二師父得意了,俺知道他暗地裏在準備擺宴席。對了,你和王敏都是辛達年的人,小心他對付你們……”
悅來聽得心煩,感覺頭裏頭嗡嗡作響起來。
快刀斬亂麻。太皇太後不知道辛達年背後是否有人指使,也不知道那對爛果子在奉迎時會引起什麽騷亂,她只知道辛達年犯了一個如此嚴重的錯誤。她無暇查清事實,她有更重要的任務。對她來說,殺一個辛達年根本不算什麽,誰當果房首領也都一樣。反正,他們都是奴才。
沒過幾日,悅來和泗水就被加派了打雜提水的差使,這實際上是對他們的一種降級。天還沒亮,兩人起床,去水井提水,送往果房各處。開始倒也不算太累,兩人互相照應,勉強可以準時交差,各自回到原位工作。也許恨他們過于輕松了,很快武英殿一帶每日清晨的擦地用水也歸他們負責了。
武英殿位于果房正南方,要走到那裏需要經過冰窖和敬思殿。這樣一來,任他二人手腳再勤,也趕不及按時回到果房待差。
“姥姥的!”悅來把兩個大水桶放下,罵道,“師父前腳剛去,姓潘的後腳就絞幹腦汁子似地害我們!”泗水正把水桶系上扁擔,白了他一眼,輕聲道:“你小聲點,被人聽到更沒好果子吃。快些吧,武英殿還等着用水呢!”悅來氣鼓鼓的,聲音雖小,依舊嘀咕着:“武英殿又不是沒人,平日也有蓄水,我就不信他們離了咱們的水就擦不成地了……”泗水嘆着氣,沒有理會他。
這一日清晨,天邊已經泛了紅,兩人扛着送往武英殿的水急急地走着。忽然前方站出許多太監來,細看都是果房的熟面孔。悅來暗自奇怪:“他們不去幹活在這裏站着幹嗎?”他很快感應到了對方的敵意,一下子明白了,他們是來挑架的。
但悅來知道自己這邊不能出手,潘延德的意圖很清楚,想逼他倆打架滋事,然後按律以首領的身份懲罰他們,到時候要打要殺就随便他了。
于是悅來低聲對泗水道:“要小心。”然後快幾步上前笑道:“幾位兄弟,讓個道兒,水過來了。”衆太監很聽話地紛紛朝兩邊退去,悅來和泗水一前一後走過他們中間。悅來正松一口氣,冷不防從一邊伸出一只腳來……
“啊!”悅來被絆倒,泗水則被猛力地推倒。兩人跌坐在地上,水桶全部打翻了。
包圍着他們的太監們發出了刺耳的嘲笑聲。他倆試圖爬起來,卻被太監們重新推倒。
悅來忽然明白過來,潘延德是不肯罷手的,這事總要有個了結。“小爺我也不是好惹的。”他想道,“九個人,硬拼能行嗎?泗水怎麽辦?”還在思考時,一旁的泗水卻先跳了起來!
“泗水!!”随着悅來的一聲驚呼,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太監已被泗水一拳擊中了臉,鼻血狂流。衆太監齊聲喊叫,一下子朝泗水擁了上來。
“姥姥的!”悅來一下子躍起身,撲向一個太監,抓住他的後領,擡起膝蓋往他屁股上就是一下,痛得那太監直罵娘。衆人又将目标轉移到悅來的身上,他大聲喝道:“他娘的來啊!”一腳踢向右邊的胖子,緊跟着又是一拳打在對方的下巴上……
悅來從小無賴慣了,打架确實比較在行。但對方人數實在占優,他又是被圍打,終于漸漸招架不住了。眼見悅來慢慢只有挨打的份,泗水心中一急,順手抄起地上的扁擔,猛力朝衆太監狠打。他沒有目标,只是一個勁地亂打。
這些太監們畢竟膽小,泗水的氣勢竟一時吓退了他們。泗水趕緊撲到悅來身旁,又立即揚起手中的扁擔對着衆人。
正在僵持之際,泗水突然覺得眼冒金星,後腦勺着了一記悶打,手中的扁擔落到地上。原來有一個太監不知什麽時候繞到了他們背後偷襲。
“泗水!”悅來扶住了頭暈目眩的泗水。衆太監乘機一擁而上……
雨點般的拳腳落在他們的手上、背上,兩人緊緊地抱作一團,互相保護着對方……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聽到一聲:“住手!”兩人很快暈了過去。
等他們醒來時,已被押到果房。
潘延德尖利的聲音響起:“賈悅來,你不是很會說的嗎?怎麽不言語了?”沒有回答。于是他轉而說道:“宮中各處所太監口角鬥毆,該當何罪?”一旁的太監應聲道:“回公公話。依律應由各處所首領監刑,杖六十。”
“聽到沒?這是宮裏的規矩,可怨不得我。不過你們要是肯求饒,我也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潘延德幹笑了兩聲,見二人都沒有半點反應,嘴角不禁一抽,猛然叫道,“打!快打!給我往死裏打!”
悅來只覺手腳都被按牢,動彈不得,朝一旁的泗水望去。只見泗水面無表情,他那望着地下沒有活氣的眼睛讓悅來心頭一寒。那時泗水站在雪地裏漠然地望着天,也是這種眼神。“我是為了讓你不再有這種眼神,才把你調過來的!不是像現在這樣!這樣不是更糟了嗎!”悅來心裏吶喊着,“不能這樣!你我都不能死!我絕不讓你死!不讓你死!”
一下一下,板子重重地敲在身上,痛不欲生。
“媽呀!饒命啊饒命!”一直不聲不響的悅來忽然爆發出仿佛絕望又仿佛複活般的叫聲。
“!”一邊的泗水用從夢中驚醒似的目光看着他。為什麽要求饒?你竟然求饒!向他求饒!為什麽?為什麽?
潘延德哈哈笑道:“早該如此了嘛……把板子數減一半好了!”
還有二十板。
這時,忽然跑進一個人,在潘延德耳邊嘀咕了幾句。潘延德立即臉色大變,不再說話。只聽來人道:“你們認不認錯?認錯的話,後面的板子就免了。”
悅來費力地咬出句:“我認……我認!”
“你呢?”又問泗水。
泗水咳了兩聲,輕道:“不認。”悅來連忙同時大叫:“好痛啊!”那人雖未聽清泗水的話,卻似乎也不在意,對潘延德道:“潘公公,您看他倆都認錯了。看在班大人的份上,您就別計較了。”潘延德連連點頭道:“是是是。”
那人道聲“告辭”,便要走,經過泗水身邊時,彎腰低聲道:“方少爺,你爹曾在獄中對我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可別辜負他呀。這是班大人最後一回幫你,以後還請好自為之。”
“……”泗水擡起眼睛,對他冷冷一笑。
二人艱難地打理好衣裳,一點點挪着步子。一路沉默,一直到泗水問道:“為什麽要認錯?”
悅來似乎早料到他會問自己,毫不猶豫地答道:“因為不想死。”
接着悅來問道:“你為什麽不認?”
“……”泗水仿佛終于認可了悅來的回答,嘆氣道,“不認不也沒事嗎?”
“那是他沒聽清啊!”
“……”
“你呀,真是……哎呦疼!……說你什麽好呢?”
“疼的話就什麽也別說,最好。”
于是兩人就都不再說話了。最後悅來突然冒出句:“不會就這麽完了,我一定要出人頭地!找姓潘的算總帳!”泗水瞪大眼睛看了看他,很快又低下頭,艱難地挪動步子。
一場風波就這樣平息了,也許是潘延德感受到了來自大學士的威壓,再沒有人來欺負二人。但泗水自從被打,身體每況愈下,咳嗽日漸嚴重,不再适合接觸果子,被調去清理雜物,重操累人的體力活兒。沒多久,悅來也被莫須有的理由調了過來。把他們調離常見的視野,宣告着潘延德對他們的報複至此結束了。
“喂,你們倆聽說沒?俺神房的劉順安總算給打死了。”說話的是愛傳是非的太監徐狗子,自從悅來失了勢,只有他一人還經常來找悅來,不過悅來認為他不過是想把小道消息傳到各個角落罷了,于是問道:“什麽叫‘總算’啊?”徐狗子得意地笑道:“你們不知道吧?劉順安已經逃出宮三次了,回回都給逮了回來。第一次抓回來打了六十板,被發往吳甸鍘草一年。第二次抓回來,打了一百板,竟然不死,又發去鍘草兩年。嘿,這哥們兒還真有膽子逃第三次,還是判了一百板子,可這回打到五十九,就沒氣兒了。啧啧……”徐狗子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
正聽着,泗水忽然冷冷道:“悅來,我們走吧,今天不是要訓話嗎?”
徐狗子卻不識趣,又道:“訓話也是為的這樁事情……”悅來見泗水一臉嫌惡,忙笑道:“狗子,咱們改天再聊,今天真的要趕不及了。”
潘延德在果房大院裏來回踱着步,最後立停在悅來和泗水跟前,開始今天的訓話:“最近神房的劉順安因不守則例,出逃三次均未自覺投回,此乃大逆不道,責板一百一命嗚呼。”潘延德自從做了首領,身形日益見寬,豬頭大耳,滿面油光,顯得他的一雙鼠眼更加細小。他斜着眼頓了頓,繼續說道:“前朝崇祯帝自盡時,身邊有個叫王承恩的太監保駕。崇祯帝吊死後,王承恩也吊死在旁邊的一棵樹上。雖然他是明朝太監,但其忠義之心應為我等楷模……”又說了許多,訓話方才結束。
“羅裏羅嗦的,唾沫星子都飛我臉上了。”悅來白着眼道。泗水卻搖着頭道:“王承恩以死全忠義,奴才永遠只是奴才,是皇族的附屬,就連皇帝死了也得不到解脫,必定要随之同去。這就是奴才的忠義嗎?”
“泗水……”
“你放心,我沒事。今天是領銀米的日子吧,還不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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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很快入了冬。整個紫禁城到處都覆着厚厚的積雪,卑賤的奴才們卻忙得手心出汗。雖然皇宮的宮殿大多坐北朝南,無論正房、偏房,都有厚厚的牆壁和高高的屋頂,保暖效果較好,但僅靠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于是就有了暖閣。在宮殿內方磚下面挖出火道,添火的火門建在殿外廊子下面,約一人多深,上覆木蓋。揭開蓋子,人即可下到洞內,往爐道內加柴點火,熱氣通過火道直入室內,宮裏頓時變得暖融融的。
自從入了冬,悅來和泗水給武英殿送水的活兒就變為給暖閣加柴添火,包括清理殿後的煙囪。這天,兩人同往常一樣分工,悅來下洞添柴,泗水去清掃煙囪。
悅來手腳麻利地加完了火,又利索地揭開蓋子,內外的溫差使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全身汗毛直豎,他一咬牙,回到了冰天雪地的世界。正當他要趕去幫助泗水時,內殿卻傳來“咣當”一聲響,似乎是什麽東西打翻的聲音。
悅來好奇心起,琢磨着這麽早內殿不會有什麽大人物,閃身踏進了殿檻。雖然為武英殿辦了不少差,但卻從沒走進殿裏面。悅來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沒見着一個人影,頓時放松下來,在光滑的殿磚上做起了側空翻。
沒料到正在這時,忽然聽見有人道:“你、你不能在這裏放肆。”悅來一吓,身子不穩,一屁股摔在地上,連忙爬起身朝發出人聲的方向看去。原來是一個宮女正貼着殿柱往這邊看,在她的腳邊躺着一個翻倒的銀色水桶,裏面的水流了一地。
悅來見她也是奴才,心中一定,想着剛才怎麽沒注意到她,問道:“你是幹嗎的?”那宮女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才松口氣似地扶起了地上的水桶,一邊麻利地擦着地磚,一邊輕聲細氣地答道:“我是武英殿的擦地宮女。你不知道規矩嗎?這裏是不能随便進來的。”
悅來見她趴在地上幹活,膝蓋當腳,臂肘貼地,看來十分艱難,不禁問道:“非得這樣幹活不可?膝蓋不疼?”宮女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了腦袋,說道:“這是規矩。你快走吧,馬上換班的就來了。”她嘴上說着話,手上的活兒絲毫不停。悅來心想八成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桶,髒水潑出來,又得重擦,不免有點可憐她,便道:“照這樣擦,一定會磨出血印的,又是大冷的天……不如我來幫你吧。”說着就搶過宮女手中的抹布,埋力地來回擦了起來。
“你……這、這不成,這不合規矩。”宮女慌張起來。
“又沒有人看見,講什麽規矩?”悅來撇一撇嘴,笑道。
過了一會兒。“這不是又快又幹淨?”悅來随手把抹布扔進桶中,濺出了少許污水。宮女連忙擰幹了布把它們拭去,擡頭想向悅來道聲謝,卻已不見了他的身影。
“泗水!泗水!”在悅來氣急敗壞的呼喊下,泗水慢慢睜開了眼睛。
“怎麽?我又暈倒了?”他愣了會兒神,“煙囪我已經清幹淨了……”
“別管什麽煙囪了。這裏太冷,我們回去吧。你能走嗎?”看到泗水點了點頭,悅來輕輕扶起他。
兩人走了一會兒,泗水總算恢複了元氣,不再需要悅來的扶助。看着泗水蒼白的臉,悅來擔憂道:“這是第幾次了呀……這樣下去可不行。你有在吃藥嗎?”泗水道:“有啊,不過沒什麽用。”悅來的嘆氣化作一縷白氣消散在寒冷的空氣裏。
鵝毛般的大雪連續下了四天,終于歇了下來。燈籠庫東、西兩面各有一塊空地,連日積雪沒到了腿肚。悅來和泗水被差去那裏鏟雪。可是兩人走到了目的地,才發現領來的一把鏟子竟是壞的。于是悅來只好再跑一趟,去另領一把鏟子。
“再領兩把掃帚!”泗水又提醒了一句。看着悅來跑遠的方向,泗水呆呆地愣了會兒,才開始動手鏟雪。過了一會兒,泗水想着悅來怎麽還不回來,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
小時候的泗水曾見過雪地裏的秋蟲,那只小蟲雖然早已死去多時,卻猶如活生生一般,非常渺小但極為醒目,白色的雪,黑色的蟲。現在的自己是否也像這小小的蝼蟻一般,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漸漸枯萎了生命……
泗水看着遠處綿延的被雪模糊了的紅牆黃瓦,想起了連日的大雪……
夜夜飛花,蹉跎人間境……
啪!泗水飄渺的思緒被突如其來的雪球打斷,不用看也知道是悅來回來了。
“又在發什麽呆?”悅來活躍的聲音迅速将滞悶的空氣驅散,“反正沒人,我們打雪仗怎麽樣?”
“快些幹活吧。”泗水賭氣般道,“兩個人打什麽雪仗……”
正說着又一顆雪球飛來,擊落了泗水的頂子。
“嘻嘻。”悅來笑着,沖他做出鬼臉,“打吧打吧!”
“可惡!打就打!”泗水把鏟子一扔,蹲下身揉起雪團來。
“揉什麽呀!”又一個雪球飛來,悅來笑道,“捏起來就扔吧!”
泗水嘴一歪,恨道:“雪球就要有球的樣子!”猛力地投出了手中的雪球。
啪!沒料到球速太快,悅來沒來得及躲,雪球正中他的笑臉,他晃悠兩下向後倒了下去。
“喂!別裝啊你。”泗水見他不出聲,緊張起來,連忙走過去看。
“悅來?悅來!悅……”泗水正喊着,腳下卻被一絆,正正地向悅來倒了下去。
“嘻嘻哈哈……”悅來惱人的笑聲響了起來。
“你!你騙我!”泗水掙紮着要站起身,卻被悅來一把拉了回去。泗水惱恨地盯着悅來裝出的無辜的臉,盯着盯着卻憋不住,倒在他身上咯咯笑起來。
“太好了,你笑了。”悅來道。
“……悅來。”
“嗯?”
“我們會永遠在一塊兒嗎?”
“……會的。”
泗水安心地閉上了雙眼。
在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奴才,他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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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悅來與泗水相依相偎的時光裏,不緊不慢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寒冷的冬雪被和暖的春風吹融,紫禁城裏的無數屋檐都挂滿了冰棱子,呈現着萬物複蘇的美麗。
悅來和泗水走在西二長街的甬道上,去清掃寶蘊樓。走着走着就聽見前邊有人大聲喊道:“姑娘新禧!”兩人擡頭向前望去,只見幾個老太監分站在一個宮女兩邊,哈着腰行禮。
悅來一見這架勢,連忙拉着泗水走到一旁,低聲囑咐道:“這丫頭想必受了上邊什麽賞賜,連老太監都得跟她行禮。一會兒過來了,記得好好打聲招呼。”兩人于是兩手下垂着站好,低着頭,等待那宮女走近。
一會兒,微微下落的視野裏走進了一雙紅鞋。兩人立即一同彎腰,叫了聲:“姑娘吉祥!”聽了這一聲叫,原來筆直在走的那雙腳忽然停了下來。
只聽一個略帶怯懦的女聲輕問道:“是你?”悅來一擡頭,視線正撞上那宮女投來的目光,他不禁驚呼道:“是你!”
眼前的宮女身穿紫紅色春綢絲綿棉襖,青緞子沿邊,金線的縧子高高地垂到耳朵下的領子,外面罩着個蔥綠的大背心,蝴蝶式的青絨細絆,一身的貴氣。
悅來心念一轉,張口笑道:“姑娘好風光啊,得蒙聖恩了?”
宮女臉一紅,淺笑道:“有幸得到老佛爺垂憐……”
一個月前的她笨手笨腳地滑倒在太皇太後的轎子前,因禍得福被老太後相中,賜她作了貼身宮女。一步登天,人人刮目相看。這回更是讨得老太後歡心,賜她穿五蝠捧壽鞋。今日穿着這雙鞋,在宮裏走到哪裏紅到哪裏,恭維奉承的人不計其數。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道:“上次……真是多謝你了。嗯……那個,你的名字……”
“我叫賈悅來。”
“我、我是濟沐兒舒·秋黛。”
“哎?”悅來還沒反應過來,秋黛已經快步走遠了。看着她矮小的身影漸漸隐于晨霧之中,悅來心道:“這丫頭運氣真不錯。什麽時候我和泗水能像她這樣……”
“咳咳……”一旁的泗水忽然咳嗽起來,沒好氣道,“人家已經走了。”說完就拎起地上的清掃用具,一個人先走了起來。悅來連忙跟上道:“喂,你等等我啊!東西我來拿吧,給我……”
夏秋時節,宮中鬥蛐蛐兒的熱潮開始了。太監宮女們紛紛在牆陰處種栽葫蘆、矮架疏花,預備到了冬令藏養秋蟲。對于鬥蟋蟀,悅來深谙此道,偶爾沒有差使時就去鬥上幾局,都能贏個幾吊錢,已經被冠上了“常勝将軍”的綽號。泗水對此卻無半點興趣,只是在住處外的牆角裏種植了葫蘆,希望養幾只蝈蝈。
“纖塵不到淨銅鋪,承應清閑一事無。預計冬來藏蝈蝈,牆陰汲水種葫蘆。”泗水看着眼前的葫蘆藤,口中喃喃道。一旁有人應聲道:“秋深厭聒耳,今得錦囊盛。經臘鳴香閣,逢春接玉笙。”
泗水回頭見是悅來,皺眉道:“你哪兒背來的詩?”
悅來佯怒道:“你怎麽一開口就問哪兒背來的?我也是會作詩的。”
泗水轉過身不理會他。
一會兒,悅來濑着臉湊過來道:“別不理我啊。好了,我承認,我大字兒不識一個。這詩是皇上的禦詩,昨兒個新鮮出爐的,大家都在傳呢!”
泗水點頭道:“皇上博學聰慧,盼望他早日親政,為明史一案平反……”話還沒說完,就被悅來伸手捂住了嘴。
“這話可說不得。誰不知道現在姓鳌的最神氣?小心哪天給‘咔嚓’了。”
泗水打開悅來的手,看着他道:“你一口一個姓鳌的,小心哪天也給‘咔嚓’了。”
“那正好,我們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嘛,可遂了願了……”
“別說了,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泗水不喜歡聽他說這些。
悅來一笑,蹲下身擺弄了幾下葫蘆藤,問道:“你想藏什麽草蟲?”
“蝈蝈。”
“哦,過兩天我去給你弄。”
“嗯。對了,今天贏了多少?”
“輸了。”
“胡說。”
“真的輸了。”
“……”
“別不理我啊。是贏了,是贏了。小爺我是永遠不會輸的人啊!喏,贏的都在這兒呢。”
“幹什麽?我又沒要你的。”
“什麽話,拿去拿去,留你這兒我放心。”
“少去去,別又結上仇。”
“哎,沒關系。趕明兒故意輸上幾回就行了。”
“……”泗水沉默下來。
“怎麽了?”
“沒什麽,你去忙吧。”
“……中元快到了,你想念親人了?”
聽到這話,泗水用驚疑的目光看着悅來。
“你別這樣看我啊,我早看你這幾日不太高興。這樣吧,明天托人出去捎些香紙,抽空把荷花燈做了。你知道平日宮裏不許焚香燒紙,也就中元節睜只眼閉只眼了。到時候去西河沿送荷花燈,多少也能表表心意。”
泗水看着他,心裏覺得暖暖的。悅來可謂用心良苦,聽他說的這些話,能推測出他事先已經想過該怎麽做了。他是個孤兒,能察覺到泗水這些日子的情緒實屬不易。
“要是還有更好的辦法就好了。”悅來朝泗水一笑,泗水也笑着點頭回應。
幾個太監蹲成一圈鬥着蛐蛐兒。
“他娘的真背!又輸了!”徐狗子恨得想站起身踹翻那鬥盆。
悅來将他按下了,笑道:“別急啊。這樣這樣,你把你那只又肥又青的蝈蝈給我,贏錢就算清了。怎麽樣?”
“敢情你早有念想了啊!行行行,給你就是。輸贏兩清,這可是你說的!”
“成!”
待到散了,悅來接過徐狗子遞來的蝈蝈籠,悄悄問道:“上回問你的事兒怎麽樣?”徐狗子一拍腦門,笑道:“你不提俺倒忘了。聽說這回中元節,太皇太後身邊的宮女秋黛可以在禦用法船上帶祭品。”
“哦?是她……”
“怎麽?你認得她?”
“不認得,聽過幾回。你繼續說。”
“好多人都去求她捎帶幾件東西給地下的親眷,可這小娘兒就是不肯,說是不合規矩,心眼死着呢!”
“唔……我知道了,看來沒指望了。趕明兒謝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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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黛,過來。哎呀,你快過來呀!”
“什麽事,靈環?”秋黛邊說邊朝靈環走過來。靈環嘻嘻一笑,把一樣東西往她手裏一塞,又湊到她耳朵邊輕道:“你也是該有個菜戶啦!這是果房的常勝将軍給你的字條兒。”
“哪個常勝将軍呀?”
“什麽?果房的賈悅來你不知道嗎?鬥蟋蟀準贏的那個!”
“他!”秋黛往左右看了看,低頭道,“他找我會有什麽事?”靈環把手一揮,笑道:“你不會自己看哪,我走了啊!”秋黛紅着臉,轉身回到繡桌前。她抿了抿唇,感到有點緊張,慢慢打開了字條。只見上面畫着一兩跟柱子,柱旁倒着一只水桶,畫的右邊寫着一個歪歪扭扭的“子”字。秋黛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來。
秋黛很容易就明白了紙條的意思,是讓她子時去與悅來相遇的武英殿。她向來是個很守規矩的人,老太後喜歡她乖順老實,剛讓她認了梁九功作幹爹,正是如日中天之時。但她卻覺得這一切毫無真實感,反而更加寂寞,上邊的喜怒、下面的笑罵,都令她倍感壓力,仿佛赤足走在獨木上,一不小心就會失去平衡跌進身下冰冷的水渦裏去。她現年只有十五歲,不懂排解這些積壓,只能把它們深深藏在心裏。
賈悅來,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人呢?他每一次出現,都讓秋黛莫名的悸動。還有接踵而來的安心感。“這是否便是靈環所說的緣分呢?”秋黛想。但她立即自嘲了,在這宮牆之內,非人的太監與宮女,有什麽緣分可言?就是有也是假的,假的便是靠不住的。是的,沒有希望,依然是這樣無助。
那麽為何?為何還要去見他呢?
一陣秋風吹來,秋黛連忙停下腳步護住手中的燈籠。她感到有點冷。走到武英殿前才驚醒,這麽晚怎可能無端讓人進去?于是秋黛駐足四處張望。她看到西面不遠處有個人也提着燈籠晃悠。
她心領神會,默默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悅來才笑道:“姑娘吉祥。”秋黛驚慌道:“不、不用,你叫我秋黛好嗎?”
“好,那個……秋黛,其實我想求你件事兒。中元節快到了,我想請你幫個忙,我老爹老娘死得早……”
秋黛靜靜地聽他說完,心裏覺得又悶又沉:“又一個來求我的人嗎?”她輕聲道:“這不合規矩。”
悅來碰了個大釘子,一時僵住了。
“沒別的事的話,我、我想回去,行嗎?”秋黛覺得更冷了。
“啊!等等!”悅來忽然叫出聲來,對着秋黛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你這是做什麽?”秋黛連忙上去扶他。
悅來卻不肯起來,沉着聲音道:“其實,我自小要飯,根本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