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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臨雲

那位山君默不作聲地盯着江離舟看了半晌,霧藍色的眸子與他眉心的同色鹿角圖騰相映成趣,在清冷的月光下卻顯出幾分幾不可見的明澈柔和。

底下的人壓根不敢擡頭,也能感受到上面那位散發出的壓迫性的氣息。

江離舟感覺到對方的目光,随意擺了擺手,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愉悅的弧度:“山君恕罪,晚輩是個瞎子,還請您纡尊降貴地開口指示兩句,我們好知道哪裏得罪您了。”

這話說的恭敬,語氣裏卻滿滿的都是“有屁快放沒屁滾,老子煩着呢。”

畢竟辛辛苦苦奔波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能交差了,讓人憑空截胡,擱誰誰能高興。

齊遠沒忍住偷偷跟旁邊的許陵嘀咕了一句:“你師兄一直都這麽拽嗎?”

許陵也小聲回:“他看不見的時候心情就不會太好,現在估計是真惱了。”

齊遠偷偷地豎了個大拇指。

跟誰都有脾氣,值得敬佩。

山君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說不出的戲谑意味:“陣裏面的,是我的人,我帶走,小道長不會生我的氣吧。”

生氣不至于,就是想打人。

江離舟眉毛輕挑:“是您的人?那還請您管好了——一個月以前這群走屍就襲擊到了長安分壇頭上了,十裏八鄉的都深受其害,您現在帶走了,晚輩要拿自己的項上人頭回去交代嗎?”

那人突然出現在江離舟身側,輕聲道:“小道長放心,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江離舟耳朵一麻,猛然後退,臉色更難看了:“但願如此——走!回去睡覺!”

山君特別好心地虛扶了他一把,再次輕聲道:“小心。”

江離舟:“……”

江離舟從亭上躍下,腳尖落地的一剎那,突然看見了一輪血紅的圓月。

他愣了半晌,差點以為自己能看見了。

齊遠看他一眼:“怎麽了?”

他趕緊回過神來:“沒什麽……走吧。”

大概是幻覺吧。

由于江離舟挂着一張“都給老子死”的吊喪臉,連許陵都沒敢湊上來搭話。

一個多月的辛苦查訪,被那位神出鬼沒的山君大人一句話搞得瞬間付諸東流,十幾個人都靜默着,沒人吭聲。

正走着,江離舟突然拍了一下許陵的肩膀,差點把他吓得跳起來,就聽見江離舟有點遲疑地開口:“今天的月亮……是滿月嗎?”

許陵驚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頭頂,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娥眉月呀師兄,今天可是端午節……”

他說了一半又閉了嘴,畢竟江離舟自打出生就沒見過月亮。

許陵怕江離舟不理解,又多嘴了一句:“就是那種細細彎彎的,像姑娘家的眉毛……”

江離舟死人臉:“我只是瞎,不是蠢。”

許陵一縮頭:“我蠢我蠢……”

長身玉立的身影靜靜地目送江離舟一行人離開,定定地看了許久,才把目光轉向早就老實下來的林子裏。

俊秀的山神輕輕摩挲着修長的手指,冷聲道:“出來。”

林子裏又傳來“沙沙”的聲響,一只黑皮紅角闊嘴獠牙的兇獸緩步而出,在月光下緩緩起身,化作一個兇悍高壯的成年男子。

這男子仰頭望着默然立于亭上的山君,張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獸牙,看起來并不領情:“林清和,我記得我說過,我後卿一族,從不易主,是生是死,都跟你沒關系,少管我的事。”

林清和輕笑一聲,眼中寒意森森:“我不管後卿給你們留了什麽傳統,也不管你們認什麽主,但黃泉沙海要是出了一點兒差池,你們擔待不起。”

林清和頓了頓,微微側頭,又放緩了語氣:“後古,我知道你們一族不容易,這麽久,沙海辛苦你們了——走屍的事情,我不跟你追究,但是你記住,不要誰的話都聽,再被人當刀使。”

後古的臉色一時之間精彩紛呈。

林清和又慣性地露出一抹帶着嘲諷意味的笑意:“你以為我願意撈你?平白得罪了人家——這得怎麽洗白,又得費心思了。”

他後半句似乎是自言自語,帶着一點不明顯的笑意。

第二天整個分壇都傳遍了——只活在史書裏的臨雲山君竟然親自從神霄派手底下搶人。

許陵一上午已經被第十五個小道士詢問見到臨雲山君的情形了。

許陵一臉麻木地重複第十五遍:“離得遠,沒看清,不記得,聽不清。”

說來也奇怪,昨晚的月光很明亮,有修為的人眼力和耳力都不會多差,但是被問起來,就是模模糊糊的,好像什麽也沒看清,什麽也沒聽見。

許陵只記得當時齊遠的一句話:“你師兄一直都這麽拽嗎?”

這傻小子對他師兄的敬佩之情又開始不受控制的泛濫成災……

那位很拽的道長這時候又去長安內城找酒喝去了。

江離舟還記挂着昨天晚上恍惚間看見的那輪紅月,心裏頭就莫名的煩躁,随便尋了一家酒館,擇了個靠窗的位置就坐下了。

他斜靠在窗邊,眯着眼睛倒酒,喝了兩口,手指不自覺地摩挲着酒碗邊上粗糙的凹陷,總覺得這碗梨花釀的味道也太糙了點。

想着想着,人就開始走神,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來昨天那個讨人嫌的臨雲山君。

什麽玩意兒!

江離舟仰頭一飲而盡,正要放下酒碗離開的時候,突然聽見:“請問,我能坐在這裏嗎?”

江離舟擡眼看去,一個極好看的白衣公子抱着酒壇站在桌旁,嘴角噙笑地看着他。

江離舟空出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開口說道:“正好我要走了,請便。”

白衣公子伸手攔了一下:“道長不介意的話,能不能一起喝一杯——這是我自己釀的酒,頭一回見光,我看與道長有緣,不如一起嘗一下吧。”

江離舟瞥了一眼:“哦……我不買。”

白衣公子:“……”

江離舟笑了一聲:“開玩笑的。”

江離舟看着他倒酒,随意地點頭道:“江離舟——先謝過閣下的酒了。”

那公子眼睛閃過笑意,放下酒壇:“林清和——巧了,我的茶館就開在琉璃鎮,在你們明燭山的山腳下。”

江離舟也沒納悶對方是怎麽知道的,畢竟他身上的暗青色道袍,有一條玄龍自胸口起,纏繞至腰身而止。凡是有點見識的——就算江離舟今天沒背龍紋劍匣——見到青袍玄龍都知道這是道門神霄派的标配。

江離舟無動于衷:“哦。”

林清和:“……”

江離舟依舊沒骨頭似的斜靠着,狹長的桃花眼總是透出懶散的意味,他微微舉起酒碗,向對面的人示意了一下。

江離舟一碗酒下了肚,懶倦地開口:“閣下這麽會釀酒,怎麽開了一個茶館,屈才了。”

林清和拿酒碗的手在半空中略略頓了一下:“茶館酒館,不過是個名字,嗯……可能是茶館聽着解乏?”

說完還地看了江離舟一眼。

江離舟:“……”

這欠揍的感覺怎麽那麽熟悉呢?

林清和看着江離舟緩緩眯起了眼,眼中笑意更盛:“有機會的話,歡迎小道長來我的茶館坐坐,請你喝酒——寸灰樓,別記錯了。”

江離舟又揚了揚酒碗,表示自己聽進去了。

江離舟總覺得這人的眼睛老是粘在他身上,擡眼看過去,對方幽藍的眸子總是笑意盈盈的,就像一汪深深的湖泊。

有點深不可測的意味,但又好像純澈極了。

江離舟微微皺了一下眉,他不太想碰到林清和的目光,總讓人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但不是讨厭,反正讓人很不快活。

就像昨天恍惚間看見那輪紅月時一樣。

江離舟從酒館出來的時候,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剛剛停歇,青石板鋪成的長街露出濕潤的青綠色,讓酷暑也短暫地清涼起來。

江離舟那天晚上就已經把長安走屍之亂的結果報上了明燭山,幾位長老沒什麽表态,像往常一樣,讓江離舟自己看着辦。

江離舟一般辦着辦着,就開始給師弟們都放羊了。

都正是愛玩兒的年齡,大家也樂得自在,長安之行的任務也算是不怎麽圓滿的結束了,大家索性就敞開了玩兒,成天天的不見人影兒,一個個都踩着宵禁的點兒回去。

那個總是在日落後造訪的小肉團子,還是擇着江離舟瞎的時候過來。日子又恢複了往常的清閑。

可惜這清閑沒維持兩天,江離舟就收到了明燭山的加急信。

江離舟沒耽擱,根據信上的內容,直接帶着人沖着琉璃鎮去了。

琉璃鎮坐落在明燭山腳下,常年受神霄派庇護,熱鬧喜樂,人人安居樂業,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江離舟他們剛踏進琉璃鎮,就嗅到了不正常的氣息。

這還哪裏有琉璃鎮往日的模樣,平日裏人頭攢動的街道,此時生氣全無,只剩下盛夏的光線透過街道兩旁的林蔭,細細碎碎地撒下來。

偌大一個小鎮,不見一個活物的影子,偶爾掃過臉龐的熱風,也透出一種戰戰兢兢的感覺。

平日裏被落下的槐花鋪了一路的街道,此時也零零散散地覆蓋上一層成分不明的焦黑。

江離舟嘴唇緊緊抿着,心裏空了一瞬,但凡是明燭山的人,都跟這個地方有扯不清的回憶和情愫。

這一行九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江離舟帶着他們順着主道往前走,在前面的岔路口分開查探情況。

江離舟帶着兩個人往北邊直走,三個人一組地分開查探。

一路過來,幾乎所有的店鋪都是門戶大敞着。路旁的小攤上,甚至還有吃剩一半的面。有的店鋪門口,還有小二灑掃時留下的水漬。

時運——跟着江離舟的一個圓臉小道士,看着這條空蕩蕩的街道,打了個寒噤,弱弱地開口道:“這也太詭異了吧……就像是……”

他咽下了後半句,望着靜悄悄的街道,沒來由的覺得後背發涼。

就像是……這裏的所有人,全都是在某個再普通不過的瞬間,憑空消失了。

他們可能前一瞬還在和對面的人碰杯猜拳,後一瞬,就只剩下“哐當”掉落的酒杯了。

發現琉璃鎮異常的是一個下山采買的小道士,前兩天報上去之後明燭山就讓人來查探過,可凡是過來的人,就像是遇到了鬼打牆——不管怎麽走,最後都會繞回到入口處。

就是無處下手。

此時已經是這些異常被發現的兩天後了,但是江離舟摸到小攤上的面碗,竟然還是熱的,爐竈裏的火,以一種奇異的凝固的姿态,仍在燃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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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外面看見一只胖胖的泰迪太可愛了!今天祝大家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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