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幻境
江離舟擡頭看了一眼已經只剩半張臉的太陽,皺了皺眉,語氣頗不耐煩:“動作快點吧。”
馬上又要瞎了。
時連——跟着江離舟的另一個個頭很小的小道士,剛從一家脂粉店裏跑出來:“師兄,我們走了這麽長一截,還沒遇見鬼打牆,難道這個是有什麽觸發的條件嗎?”
江離舟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了,他眯了眯眼又瞄了一下那分毫未動的夕陽,嗤笑了一聲:“有啊。”
時連瞪大了眼:“什麽條件?”
江離舟把他那個竹棍法器握在手裏,兩臂交叉地抱在胸前,桃花眼微微上挑:“比如說……除了鬼打牆,還有點別的招兒。”
時連一頭問號:“啊?什麽意思?”
江離舟風騷地把竹棍在手裏轉了一圈,揚手往身側的酒家旌旗上一揮,一道暗沉的火光随之飛出。
在時運和時連的目瞪口呆下,火光直直地穿過了旌旗,甚至穿過了那棟灰白色的小樓。
而火光所經之處,就像是一幅好好的畫,被生生撕出了一片空洞的白色來。
時連有點舌頭打結:“師、師兄,尚聽什麽時候,還有拆房子的功能了嗎?不、不愧是上古神武。”
反應過來的時運頗感無奈地看了那傻子一眼:“看不出來嗎?我們是被困在裏了。”
江離舟手裏那個醜不拉幾的破竹棍,還真是一把上古神武,名叫“尚聽”,神火纏身,所以才能把這種高級撕出一個口子來。
江離舟差不多要徹底瞎了。他掐了掐眉心,還是趕不走席卷而來的黑暗。
“小道長,又見面了。”
江離舟在瞎透之前看向了說話的人。
江離舟覺得自己此時看起來應該不會太面善:“這真是巧了。”
林清和看着他的瞳仁裏的光一點點渙散殆盡,輕輕皺了皺眉:“怎麽不在日落前回去?”
江離舟挑了一下眼角,嘴角勾起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哦?何出此言?”
林清和眉角輕跳,笑道:“因為不安全——小道長應該也看出來了,沒有那麽好出去。”
江離舟的手指下意識地在棍身上輕輕摩挲着,垂着眼睛:“那你怎麽在這裏?幸存的鎮民?”
林清和摸了摸手指:“啊……是這樣……”他頓了頓,又笑道:“我出不去了,還請小道長搭把手,勉為其難地帶我一截兒。”
江離舟轉身就走:“不帶。”
林清和跟在他身後,輕聲笑道:“好歹我們一起喝過酒,也算半個朋友了吧,小道長就別這麽冷漠了。”
江離舟頭也不回:“我聽閣下語氣,像是來觀光的,我們就不打攪了。”
時連和時運面面相觑,亦步亦趨地綴在後面,不知道到底要不要上前。
江離舟突然回頭,越過林清和往後喊了一嗓子:“你們倆幹嘛呢,讓你們來遛烏龜的嗎?滾過來。”
時連和時運對視一眼:“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
倆池魚趕緊跟了上去。
林清和特別有眼力勁兒,眼看着人不願意搭理他,還往人跟前湊:“小道長太高估我了,這裏陰森森的,我還是挺害怕的,這不是出不去,才來求助小道長嘛。”
江離舟停了腳步,把尚聽往他肩頭上一怼:“得,大家都是八尺男兒,別來這一套。”
不到七尺的時連:“……”
感覺自己受到了傷害。
林清和就着這個姿勢,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不一樣——我只向好看的人求助。”
每一個字都透露着讨打。
時連:“……”
時運:“……”
這位公子八成要挨揍。
江離舟還沒來得及動手揍人,就聽見前面的街道出現了驚恐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說是魔音貫耳都是稱贊了。
江離舟一個瞎子簡直頭疼欲裂,把尚聽揣回了懷裏,随手揉了揉耳朵:“走,過去看看,吵死我了。”
其餘幾人雖然沒有瞎子的耳朵好使,但也面色痛苦,都稍稍運氣去抵擋這個魔音。
這聲音裏似乎裹挾着說不清的尖銳力度,縱然江離舟修為高,但也受到了影響,更別說那幾個菜雞了。
林清和語氣輕快:“呦,大場面?”
江離舟灰暗下來的眼睛不冷不熱地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某人當即很識相地閉上了嘴。
江離舟看不見,但是感覺到前面層層疊疊的怨氣,像是活人,又不像是活人。
林清和在他右後方,輕輕開口:“前面是琉璃鎮的祭壇,平常有請雨或者祈福的活動,都是在這裏辦的,你前面的右手邊是許願樹,再往右就是一個神廟,會有那種祈福的木牌賣,然後系上紅絲帶挂在許願樹上。”
江離舟并沒有任何感謝他照顧瞎子的征兆。沖着他揚了揚眉,一臉的不領情。
江離舟:“哦——請問這位說書先生,說完了嗎?”
林清和垂眼笑了:“說完了,叨擾。”
“叨擾”聽着像“別鬧”。
江離舟磨了磨後槽牙,暗想着待會得找個理由揍他一頓。
時運倆人對視一眼:“勸勸那位別找死了,活着不好嗎?”
然後兩人盯着前面兩位的背影,再次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你去!”
時運和時連短暫的共識宣告瓦解。
師兄不好惹是知道的,那個突然出現的公子雖然說話語氣特別欠,但是底層菜雞的直覺告訴他們,那也是個惹不起的。
江離舟剛剛走到祭壇腳下的石階前,時歡帶着倆人從西邊的小巷子那邊過來彙合了。
江離舟頭也沒回:“許陵呢?還沒來?”
時歡擺弄着爻盤,有點心不在焉:“聯系不上,傳音鳥傳出去就收不回來,這裏估計有許多個不同的結界,而且顯露出來的效果都不太一樣。”
江離舟雖然對氣息敏感,但是眼睛看不見還是有諸多不方便。他皺了皺眉:“時歡,去前面祭壇看看——有沒有什麽奇怪的符文之類的東西。”
時歡擡起頭,答應了一聲就往前走,剛走到江離舟身側,江離舟突然擡手按了他一下:“等會兒。”
時歡似乎被吓到,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林清和笑了笑,繞到了時歡身側,伸出手在他頭頂虛放了一下,一陣刺眼的紅光從他背後咻地冒出,像是竄起來一股火,時連被驚了一下,沒壓住嗓子,“嗷”地嚎了一聲。
林清和像是給他拍灰似的,在他後背上虛撣了幾下,一層暗沉的黑灰咻然落下。
江離舟抱臂站在一旁,随着黑灰落地,他聞到了一股子腥臭的味道,一臉嫌惡地後退了兩步。
林清和蹲**子輕輕撚了一下黑灰,起身走到江離舟身前,手伸到他面前說:“我猜道長鼻子應該很靈——也很聰明,應該猜出來這是什麽了吧。”
江離舟兩步開外都聞到了,這會兒放他面前,這味道,簡直了。
于是他擡腿就給了林清和一腳。
林清和避也不避,生生接着了,然後低聲笑道:“剛剛說話多有得罪,小道長消消氣,別跟我計較了。”
江離舟冷哼一聲,沒搭他腔,轉向時歡,皺眉:“你怎麽回事兒?我還想着你最穩妥,這讓人下了套都不知道,不及時發現,待會兒你就和那些鎮民相聚餐桌,變成下酒菜了。”
時歡向來心細,而且對刀劍陣法之類的特別狂熱,陰溝裏翻了船,此時臉色青白青白的,低聲認錯:“對不起師兄,是我大意了。”
江離舟不耐地擺了擺手:“你想想,剛剛路上是不是碰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怎麽無緣無故地被下了引魂符。”
時歡抿了抿唇,低下頭沒說話。
時運訝然:“引魂符?不是失傳很久的禁術嗎?”
時連張大了嘴:“引魂?鎮民也是被這種符纏上了?那怎麽連人都不見了?”
時運一臉無奈地看着時連:“上次師父罰你抄的《術法入門》,你是不是一遍也沒有自己抄?全騙別人給你抄的吧!”
時連撓了撓頭,嬉笑道:“哎呀……不,不記得了——快給我說說。”
時運:“《術法入門》裏只是介紹了一些普通的術法,包括一些失傳的禁術,引魂符在失傳的邪術之類,書上只說‘引魂之術,至陰至邪,可于轉瞬之間鬥轉星移,縛人肉體,吸人精魄’至于怎麽個縛法,怎麽個吸法,都沒說。”
時連驚了一下:“那這個人,難道也是我們神霄派的?”
時運搖搖頭:“不一定,這本書不過是一些簡單介紹而已,就像是個話本子,說不定街頭的半仙手裏都有一本,不稀奇。”
時連憤懑道:“那師父還讓我抄!”
在他們打嘴仗的這會兒功夫,江離舟自己上了祭壇,靠觸感去找線索。
祭壇占地面積不大,中心是個方方正正的四方形,外圍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圓,除了邊緣有些許缺口。如果有人能禦劍從上空看下來,這個祭壇大概和百姓們熱愛的銅錢幾無二致。
這塊地方造的不甚講究,地面都是最普通的石材砌成的,一共三十三級石階,幾乎沒有一塊石階是完完整整,端端莊莊的,整個祭壇都極其潦草,活像是為了敷衍誰才勉強建起來的。
林清和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也在祭壇上轉悠起來,而剛剛聽見的魔音也在他們踏上祭壇後陡然消散。
或者說,在祭壇上就聽不見那些凄厲的鬼音。
江離舟摸到一根石柱上,像是被燙了一下,縮回了手,一時之間愣住了。
石柱上有布陣者畫下的符咒,符咒上自然也會沾染着畫符者的氣息。
這氣息太熟悉了,熟悉到江離舟只是短暫地接觸,都能将畫符者的容貌在心裏描繪出來。
只是不知道,那人還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
江離舟摸過石柱的右手狠狠握了一下拳,輕點腳尖,下了祭壇,徑直往時歡身邊沖過去。
他本來就膚色冷淡,這時候額角都爆出了青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滿腔怒氣快把自己燒了,他快步走到時歡面前,一下揪住了他的領口,把人活生生拽離了地面,吼道:“現在給我實話實說,你到底看見誰了?說話!”
時歡被這樣一勒,一口氣沒喘上來,臉都快憋紅了。
旁邊的小道士都吓了一跳,時運趕緊上前勸道:“師兄,有話好好說,你要把他勒死了。”
江離舟惡狠狠地把人丢開,時歡踉跄了兩步,急促地咳了幾聲,眼圈也紅了,才啞着嗓子,艱難地說出口:“我見着,大師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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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和:我都誇他了,他怎麽還這麽兇?真是……太可愛了!
江離舟:……